餐食陸續上桌。
炙烤醃鯖魚刺身確實出色,魚皮烤得微焦脆,內裡魚肉還是生的,油脂豐腴,配上柑橘醬油和蘿蔔泥,口感層次分明。
真奈吃得眼睛發亮,邊吃邊聊她最近看的無聊綜藝、想買卻一直冇空去試的裙子、還有海軍省食堂終於換了個不難吃的咖哩配方。
初華聽著,應和著,在桌下摩挲著密封袋。
時機在第二杯酒時到來,真奈提議喝威士忌,初華說好。
她點了山崎18年,真奈選了響21年。
酒送來後,初華趁真奈低頭切乳酪的瞬間,用受過訓練的手法將膠囊捏破,液體滴入真奈的酒杯——
無色,無味,溶解。
她做完這一切,心跳平穩,手指冇有顫抖,多年訓練讓她能在執行這種任務時關閉情感。
“乾杯。”初華舉起自己的杯子。
“乾杯!”真奈開心地碰杯,喝了一大口。
藥效需要時間。
她們繼續聊,喝第三杯——
這次是真奈選的,一種複雜的調和威士忌,名字初華冇記住。
真奈的話漸漸多起來,從吐槽上司到回憶高中,話題跳躍,語速加快。
“你知道嗎初華,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好像還在十六歲,”真奈托著下巴,眼神因為酒精而有些迷離,“好像明天還要去學校,你練劍道,我參加吹奏部……可是鏡子一照,發現眼角都有皺紋了。時間怎麼跑得這麼快?”
初華抿了口酒。“戰爭讓時間變快了。”
“也對。”
真奈晃著杯子,“大家都急著活,或者急著死。”
“”我最近常想,如果戰爭突然結束,我們能做什麼?你想做什麼?”
初華沉默了幾秒。
“冇想過。”
“我想開一家小店,”真奈輕聲說,“就賣甜甜圈和咖啡。”
“早上烤甜甜圈,下午曬太陽,晚上關門後自己喝一杯。”
“不用看保密檔案,不用寫風險評估,不用擔心誰泄密誰背叛。”
她笑了,“很傻吧?”
“不傻。”初華說,聲音有點乾。
然後藥效開始顯現。
真奈的話速越來越快,話題開始不受控製地跳躍。
她從甜甜圈店跳到海軍省的內部八卦,從八卦跳到最近經手的背景審查,然後——
像順流而下的船,自然而然地漂向那個禁區。
“說到審查……初華,我跟你說,我最近查的……哈德森,你知道嗎?”
初華的手指捏緊了酒杯。
“不知道。誰?”
“哈夫克集團的效能部長,三十二歲,普林斯頓博士,雙碩士,天才,混蛋。”
真奈的話像開了閘的水,“他要求極多,脾氣極差,但效率也極高……上麵把他當寶貝,因為他是‘暗星計劃’的核心推手。”
“暗星計劃?”
“嗯……說是計劃,其實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子項目拚起來的,目標是……小型可控核聚變?不對,半可控?反正跟能源有關,極度保密。”
真奈又灌了一口酒,眼神開始失焦,“但重要的是……他要求秘密訪日,單獨跟海軍省談。”
“日期……日期我記不清了,但快了。”
“代表團名單全是哈夫克的技術骨乾,安保級彆是最高級。”
初華的心跳在加速,但表情保持平靜。
“他來談什麼?”
“不知道……但跟‘海蝙蝠’肯定有關。”真奈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在自言自語,“因為審查要求裡特彆強調……要查所有與‘海蝙蝠’項目有過接觸的日方人員,看他們有冇有私下接觸過哈夫克的人……好像在防著什麼,又好像在促成什麼……”
她趴在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木麵,眼神渙散。“初華……我有點暈……”
“你喝多了。”初華輕聲說,手放在她背上,“休息一下。”
“嗯……”真奈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藥效進入高峰期。
真奈開始斷斷續續地唸叨更多碎片:
哈德森的行程安排,下榻酒店,會議參與方。
她甚至還提到長崎造船廠的一位博士,說他是己方技術對接的關鍵人物。
初華打開終端的錄音功能,放在桌下。
她不需要記,隻需要錄,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真奈——
好友的臉因為酒精和藥物泛紅,眉頭微皺,像在做一個不安的夢。
一小時後,藥效開始消退。
真奈逐漸清醒,但眼神迷茫,按著太陽穴。
“我……我是不是喝太多了?”
她聲音沙啞,“頭好痛……我剛纔說了什麼?”
“你聊了高中,聊了想開甜甜圈店。”
初華聲音溫和,“然後你就睡著了。”
“哦……”
真奈揉著眼睛,“抱歉,我太失態了。”
“冇事。”
初華招手結賬。
付錢時,她看了一眼隔壁桌——
海軍少佐還在睡,製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內袋露出證件的一角。
一個計劃在腦中成形。
“能走嗎?”初華扶起真奈。
“嗯……可以。”真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初華攙著她往外走,經過隔壁桌時,她裝作不小心碰掉了少佐外套裡的鋼筆。
彎腰去撿時,手指靈巧地滑過證件夾,抽出裡麵的ID卡,塞進自己口袋。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雨還在下,初華撐開傘,扶著真奈站在路邊等車。
“我送你回宿舍。”她說。
“嗯……謝謝。”真奈靠在她肩上,閉著眼睛。
車來了,初華報出海軍省東京都宿舎營區的地址。
車子穿過雨夜的東京,街道空曠,隻有巡邏機兵的白色身影偶爾閃過。
營區大門有門禁,初華扶著真奈下車,走到崗亭前,執勤的庶務班長一臉嚴肅。
“姓名,單位,證件。”
真奈迷迷糊糊地摸自己的證件。
初華先遞出偷來的ID卡,上麵是少佐的照片和名字:
島津雅美,軍令部第二部第三課。
掃描儀綠燈閃爍。
“島津少佐,這麼晚纔回來?”
“同事喝多了,送一下。”
初華聲音平靜,“這位是純田大尉,我們一個部的。”
班長看了看真奈的臉,又看了看終端上的資訊,點頭。
“進去吧。注意點,最近查得嚴。”
初華扶著真奈往裡走,營區內部是幾棟高層公寓樓,燈火通明。
真奈住在B棟七樓,電梯裡,她稍微清醒了些。
“初華……謝謝你送我。”
她聲音軟綿綿的,“要不要……上來坐坐?喝杯茶再走?雨這麼大……”
初華猶豫了。
祥子的指令是獲取情報,然後撤離,但真奈此刻的眼神讓她喉嚨發緊。
“好。”她聽見自己內心說。
真奈的房間整潔得近乎刻板海軍標準的單人宿舍,床鋪平整,書桌上擺著檔案和終端,牆上唯一裝飾是一張高中時她們三人的合照,包括初華、真奈,還有另一個已經失去聯絡的朋友。
真奈燒水泡茶,初華坐在小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
熱水壺發出嗡嗡的聲響,窗外的雨敲打著玻璃。
“今天……很開心。”
真奈背對著她說,“雖然我喝醉了,但和你在一起,就像回到以前。”
初華冇說話,茶泡好了,真奈端過來,坐在她旁邊,兩人默默喝茶。
暖黃的燈光下,真奈的側臉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初華,”她忽然開口,“你覺得……我們會贏嗎?”
“不知道。”
“我有時候很怕。”
真奈捧著茶杯,“不是怕死,是怕……怕到最後發現,我們為之戰鬥的東西,根本不值得。”
“怕檔案裡的數字,‘必要的犧牲’其實隻是……”
“睡吧。”初華說,“你累了。”
“嗯。”
真奈放下茶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然後躺倒。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初華……陪我一會兒?就像高中時那樣,留宿。”
初華看著空著的一半床位,該走了。
情報已經到手,任務完成,但她還是選擇留下了。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然後躺下,和衣而臥。
床很小,兩人幾乎貼著。
真奈翻身,麵對她,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微光。
“晚安,初華。”
“晚安。”
真奈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
初華睜著眼,聽著雨聲,感受著身旁傳來的體溫。
她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握緊,又鬆開。
窗外,東京的雨夜無邊無際。
而在海軍宿舍裡,兩個曾經無話不談的摯友,一個因藥物和酒精沉沉睡去,另一個睜著眼,在黑暗中期盼黎明,又恐懼黎明的到來。
因為天亮後,她必須把今晚錄下的情報交給祥子。
必須把真奈無意識中吐露的秘密,變成籌碼,變成武器,變成可能將真奈自己也捲入漩渦的暗流。
第二天早晨,她睜開眼,天花板上是海軍宿舍標準的白色塗料,冇有任何裝飾。
身邊,真奈還在睡,呼吸輕緩,一隻手搭在初華手臂上。
初華輕輕移開她的手,坐起身。
窗簾縫隙透進灰白的天光,雨停了,但天空還是陰沉的。
真奈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
“……初華?”
“嗯。該起了。”
真奈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
她看了眼窗外,又看看初華,忽然笑了。
“好像回到高中合宿的時候。你總是第一個醒,然後把我拉起來。”
初華冇接話,下床整理好身上皺了的衣服——還是昨晚那套。
真奈也爬下床,從衣櫃裡拿出兩套乾淨的製服。
“給你。”
她把備用那套遞給初華,“雖然是海軍的,但至少比穿著便服在營區裡晃好。”
“尺碼可能有點大,你將就一下。”
初華接過深藍色的海軍常服,肩章處空著,冇有軍銜標識。
她進了狹小的衛生間,快速換好。
鏡子裡的自己穿著陌生軍種的製服,看起來有些怪異,但確實比便服更不引人注目。
真奈也換好了,正在梳理頭髮。
“對了,”她忽然停住動作,轉身看著初華,“你怎麼進來的?營區門禁很嚴,非海軍人員要提前申請通行證……”
初華動作頓了一下。
“昨晚你喝多了,執勤的班長看你是軍官,就放行了。”
“我說我是你朋友,送你回來。”
真奈歪著頭想了想,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也是,最近查得嚴,但也不是不通人情。”
她笑了笑,繼續綁頭髮,“走吧,去吃早餐。食堂七點開,去晚了就隻剩冷飯了。”
兩人下樓,走廊裡遇到幾個同樣去早餐的海軍軍官,有人朝真奈點頭打招呼,好奇地瞥了眼初華,但冇多問。
真奈小聲解釋:
“她們可能以為你是新調來的,或者借調的文職。彆緊張。”
食堂在一樓,寬敞明亮,長條桌上擺著自助餐盤。
果然如真奈所說,西式和日式混搭。
吐司、炒蛋、沙拉、咖啡機冒著熱氣,另一邊是米飯、烤魚、味噌湯、納豆。
真奈拿了日式,初華選了西式——她需要咖啡。
她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食堂裡人漸漸多起來,軍官們三三兩兩坐著,更像高級公司的員工餐廳。
吃到一半,初華髮覺有不該出現的視線盯著自己。
斜對麵那張桌,兩箇中年軍官——
一個是大佐,一個是少佐
——正朝這邊看,不時低聲說著什麼。
真奈也注意到了,低頭戳著烤魚,小聲說:
“是海江田大佐和伊集院少佐……他們好像在看你。”
初華麵不改色地繼續吃吐司,咖啡很苦,但她需要這苦味提神。
然後大佐站了起來,端著咖啡杯朝她們走來。
真奈立刻放下筷子,挺直背脊,初華也跟著放下刀叉。
“純田大尉。”
海江田大佐停在桌邊。
他大約五十歲,頭髮花白但梳理整齊,麵容瘦削。
“是!海江田大佐!”
真奈站起來敬禮。
初華也起身,微微鞠躬——她冇穿軍銜,不能敬禮。
“這位是?”海江田看向初華。
“這位是……三角少佐,陸軍的朋友,昨晚送我回來,留宿一晚。”
真奈語速有些快,“她馬上就走。”
海江田的目光在初華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陸軍啊,我說怎麼看氣質不太一樣。”
“剛纔我和伊集院打了個賭,我說這位是陸軍的人,他說是海軍新調來的文職,看來我贏了。”
初華保持平靜。“大佐好眼力。”
“坐,坐,彆緊張。”
海江田擺擺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穿著常服,肩章是大佐的三星一花,領口彆著潛艇部隊的銀色海豚徽章。
“我父親也是陸軍出身,後來轉的海軍,所以我從小對兩邊都熟。”
“陸軍的人站姿、坐姿、甚至拿刀叉的方式——都有點不一樣。”
他笑了笑,“不過我不會聲張的。純田大尉的朋友,就是海軍的朋友。”
“謝謝大佐。”真奈鬆了口氣。
“你是哪個部隊的?”海江田問初華。
“陸軍省情報局。”初華回答,冇有具體部門。
“哦。”海江田點點頭,眼神裡閃過什麼,但冇追問。“我是柴電潛艦山波號的艇長,海江田四郎。這位——”他指了指還在遠處桌上笑著看這邊的少佐,“是輪機長伊集院少佐。我們都是閒人,船在船塢裡大修,所以最近在東京待命。”
山波號。
初華心裡一緊,又是這個名字。
“久仰,家父曾提起過,海江田嚴中將的公子在潛艇部隊,操艦技術優秀。”
海江田挑了挑眉。“請問令尊是?”
“豐川定治。”
初華知道這個名字在海軍裡也有分量——
前陸軍大臣,現役大將,儘管最近失勢,但餘威猶在。
而且,她其實也冇說錯,隻不過箇中緣由,難以啟齒。
母親曾是豐川家官邸的勤務兵,三十年前,豐川祥子的祖父豐川定治與母親生下私生女,女兒無權入籍豐川家族。
母親選擇自願編入預備役離開,獨自在小島上撫養初華。
唉,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果然,海江田的表情多了幾分鄭重。
“原來是豐川大將的……孫女?”
“在下是他的下屬……下屬的下屬。”
初華糾正,“敝姓三角。”
“失敬。”
海江田微微頷首,“代我向豐川大將問好。”
“家父和他在聯合參謀會議上有過幾麵之緣,雖然陸海常有爭執,但家父常說,豐川大將是難得的明白人。”
“一定轉達。”
海江田又坐了會兒,閒聊了幾句天氣和食堂的咖啡有多難喝,然後起身。
“那我回去收賭債了。”
“不過三角少佐,畢竟這裡是海軍地盤,還是儘早離開為好。”
“最近情報本部那邊查得嚴,萬一鬨出誤會,大家都不好看。”
“明白,謝謝大佐閣下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