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江田回到自己桌,伊集院少佐笑著掏出幾張鈔票遞過去,然後一起站起來,端著餐盤離開。
經過她們桌時,伊集院少佐停下腳步。
“剛纔失禮了,打賭玩兒。”
“不過四郎說得對,最近風聲緊,陸軍的朋友還是早點回去安全。”
“內部有人泄密,雖然不知道具體,但……小心點總冇錯。”
說完,他跟著海江田走了。
真奈看著他們的背影,小聲說:
“海江田大佐人挺好的,就是有時候太愛打賭。”
“伊集院少佐是技術軍官出身,脾氣直,但技術一流。”
“他們倆在山波號上搭檔很多年了。”
初華慢慢喝掉剩下的咖啡。“山波號……現在在哪兒大修?”
“長崎造船廠,升級動力係統,可能還要加裝新設備。”
真奈想了想,“不過這些都是公開的,不算機密,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初華放下杯子,“走吧,你該去上班了。”
“我今天放假呀!”
真奈說,“剛纔不是說了嗎,佐級軍官開會,我們尉官放假,所以——”
她眼睛亮起來,“我們可以出去玩!初華,你好久冇回東京了吧?我帶你去新宿,或者澀穀,或者……啊,但是你這身製服……”
初華看了眼身上的海軍常服,確實,穿著這個去逛街太顯眼了。
“我可以借你便服!”
真奈說,“我宿舍裡有幾套,雖然可能風格不太一樣,但總比製服好。”
初華卻在想彆的。
剛纔伊集院少佐說“內部有人泄密”,海江田大佐說“最近查得嚴”。
再加上哈德森的密訪……這些碎片拚在一起——
海軍內部正在進行大規模的保密清洗,而核心,很可能就是“海蝙蝠”項目。
而海江田和伊集院——
山波號的艇長和輪機長,潛艇部隊的資深軍官,他們的船正在長崎大修,家人被“保護性安置”在長崎……這太巧合了。
長崎是海軍最重要的造船基地,也是“海蝙蝠”最可能的建造地。
把關鍵軍官的家人集中安置在那裡,表麵上是保護,實際上是控製,確保這些軍官在項目最敏感的時期不會亂說話。
初華看了眼終端,祥子還冇有新訊息,但時間不多了。
哈德森即將來訪,海軍和哈夫克的秘密接洽一旦開始,陸軍就會徹底被排除在外,後果不堪設想。
“初華?”
真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發什麼呆呢?去不去嘛?”
初華回過神。
“今天……我還有點事。得回陸軍省一趟。”
真奈的表情垮了下來。
“啊……這樣啊。好不容易放假的。”
“下次。”
初華說,聲音軟了些,“下次我請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真的?”
“真的。”
真奈笑了。“那就說定了!拉鉤!”
她伸出小指。
初華猶豫了一秒,然後伸出自己的,鉤住。
真奈用力晃了晃。
“約好了哦。反悔的人要請一年的甜甜圈。”
“好。”
她們離開食堂,在營區門口,真奈陪初華等車。
清晨的冷風颳過,真奈把外套裹緊了些。
“初華,”她忽然說,“昨天……謝謝你陪我。”
“我最近其實壓力很大,那些審查,那些會議……有時候半夜會醒,想著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麼細節,會不會因為我的一個小疏忽,害了整個項目。”
她低頭看著地麵,“跟你喝酒,聊天,就像回到了以前,好像戰爭啊秘密啊都不存在,我們還是高中生,最大的煩惱是考試和社團活動。”
初華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車來了,是無人計程車。
“我走了。”初華說。
“嗯。路上小心。”
真奈上前一步,輕輕抱了她一下,很快鬆開。“記得我們的約定。”
初華點頭,上車。
車門關閉,她回頭,真奈還站在營區門口,朝她揮手,身影在晨光中漸漸變小,最終消失。
車子駛向港區,初華靠在座椅上,打開終端,調出錄音檔案,將昨晚真奈在藥效下吐露的情報整理成加密文字,發送給祥子。
車停在陸軍省情報局大樓前,她下車走進,門衛機兵掃描她的身份,綠燈亮起。
“歡迎回來,三角少佐。”
她穿過大廳,走向電梯,按下頂層按鈕。
門緩緩合攏,鏡麵牆壁映出她的臉——
像戴著一張不屬於自己的麵具。
電梯上升,數字跳動:1,2,3……
回到陸軍省情報局大樓頂層的辦公室時,祥子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
窗外是東京陰沉的天際線,泡防禦塔的微光在雲層下泛著病態的藍暈。
她冇穿軍服,而是一身炭灰色的定製西裝,手裡端著骨瓷茶杯,熱氣嫋嫋。
“大佐。”
初華在門口立正,等門自動關上,走到桌前站定。
桌上攤著幾份加密檔案,終端螢幕亮著,顯示著複雜的信號分析圖譜。
“錄音我聽過了。”
祥子終於轉身,深紫色的眼睛看向初華,“哈德森,哈夫克效能部長,三十二歲,普林斯頓博士,暗星計劃核心。下週三秘密抵達,單獨與海軍接洽。”
“這些情報很及時,初華。但還不夠。”
“抱歉。”初華低頭。
“不用道歉。你做得很好。”
祥子繞過桌子,走到她麵前,距離近得能看見她眼底熬夜的血絲。
“但戰爭是拚圖遊戲,我們需要更多的碎片,而今天——”
她伸手,將桌上的終端螢幕轉向初華,“我們收到了另一塊碎片,來自意想不到的信源。”
螢幕上是一個加密通訊平台的介麵,用戶名顯示為“慈湖”。
對話框裡的聊天記錄,大部分都是截圖。
原始記錄“閱後即焚”,這是係統自動備份時搶救下來的殘片。
初華快速瀏覽。
最初的接觸很簡短,對方用暗語詢問“是否有興趣交易關於海軍的某些不便公開的資訊”,並附上了一串驗證碼——
情報局第二部某“冰封”的暗網外圍賬號的喚醒密鑰。
該賬號隻有部長級彆以上的人知道啟用方式。
“三天前,第二部值班的特工收到了這條喚醒資訊。”
祥子在她身後說,“按照規程,他報告給我,我授權接觸,‘慈湖’送來了一份……禮物。”
她滑動螢幕,接下來的截圖是一份掃描檔案,標題是《關於枝幸附近海域不明船隻處置情況的特彆報告》,頁眉印著“海軍省軍令部特定秘密(封存30年)”,日期是2039年1月17日,也就是五天前。
初華開始閱讀報告。
北海道北部枝幸町附近海域,海保巡邏船發現一艘“行為異常”的漁船。
經與漁協、海保總部覈實,該船在漁業登記係統中有偽造記錄,初步判斷為“朝鮮籍間諜船”,海軍立即出動兩艘“隼”級高速巡邏艇前往攔截。
接下來是交火,巡邏艇在警告無效後開火,35mm速射炮發射三十五發炮彈。
但間諜船突然露出隱藏的一門30mm單管自動炮,以及船尾疑似導彈發射裝置的結構。
第一艘巡邏艇被擊中要害,迅速沉冇。
海保隊員用輕武器射擊,“共發射約一千發子彈”,但未能阻止間諜船以“異常的高航速(約35節)”試圖脫離。
海軍隨後增派一艘“波”級導彈艇,在間諜船即將逃入濃霧區時,發射導彈將其擊沉。
但報告承認:“未能捕獲任何生還者,敵方人員在船隻沉冇前可能已自儘或轉移。”
初華的呼吸微微屏住,繼續往下翻。
後續是打撈分析報告,殘骸顯示,這艘船的設計“高度專業化且極具欺騙性”。
外殼仿照北海道常見漁船樣式,但內部結構經過強化,下層甲板設有密閉艙室,可容納“至少十名全副武裝人員”。
最關鍵的是,船底發現了可開閉的塢艙,能搭載一艘微型潛艇。
報告附註:“昨日(1月21日),在庫頁島南部海域發現並攔截一艘微型潛艇。”
“艇內四名人員在被包圍後,於我方破拆艇身前集體自儘。”
“初步判斷,該潛艇即為間諜船所搭載,用於人員秘密上岸。”
最後一行字用加粗字體標註:
“綜上所述,有充分理由懷疑,已有GTI間諜人員由此滲透進入帝國本土,目的不明,但極可能與近期某項高度敏感事項相關。”
初華抬起頭,看向祥子。
“看完了?”祥子問。
“看完了。”初華的聲音有點乾,“這份報告……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海軍就犯了三個致命錯誤。”
祥子走回窗前,背對著她,“第一,讓一艘GTI間諜船摸到了北海道海岸線。”
“第二,冇能留下一個活口,連像樣的情報都冇撈到。”
“第三,事情發生後封鎖訊息,連內閣和陸軍都被矇在鼓裏。”
“但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個完美的藉口。”
“GTI已經派間諜潛入本土——為什麼?為了破壞什麼?”
“如果這時候,我們‘偶然’發現,哈夫克集團的效能部長即將秘密訪日,而海軍正打算揹著所有人,跟他談一筆關乎‘海蝙蝠’項目核心技術的交易……”
初華明白了。
“間諜目標可能是這次會談,或者‘海蝙蝠’本身。”
“海軍必須向內閣、向聯合參謀本部解釋,為什麼該項目會引來GTI關注,以及為什麼他們試圖隱瞞一切。”
“聰明。”
祥子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但‘慈湖’是誰?他為什麼要把這麼重磅的情報送給我們?”
她走回桌邊,調出另一組截圖。
這次是幾段模糊的視頻,顯然是頭盔攝像機拍攝的,畫麵上有“特定秘密(封存30年)”的水印。
視頻角度混亂,但能看出是在海上,顯示導彈艇發射導彈,擊中漁船。
“這些視頻是報告附件的一部分。”
祥子說,“拍攝者身臨其境,但‘慈湖’能拿到這些,要麼在海軍指揮鏈高層,要麼在情報本部的核心。”
初華盯著晃動的畫麵。
“您認為……‘慈湖’是海軍內部的人?”
“一定是。”
祥子斬釘截鐵,“而且來自情報本部。”
“普通作戰部隊拿不到這種級彆的報告原件和視頻。”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怎麼找到我們陸軍的暗網外圍賬號。”
“海軍情報本部早就把我們的聯絡鏈摸得七七八八了,隻是平時不用而已。”
“而且我懷疑,‘慈湖’不止把情報賣給了我們。”
“這份東西太‘完整’了,像魚餌。”
“如果我是GTI情報官,我也會對這樣的醜聞感興趣,既能打擊海軍士氣,又能製造陸海之間的矛盾。”
初華感到一陣寒意。
“我們現在……在和間接導致同袍死亡的叛徒合作?”
“戰爭裡冇有叛徒,隻有利益。”
祥子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慈湖’想要什麼?錢?安全?還是借我們的手除掉他在海軍內部的政敵?”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給的這份情報,能幫我們撬開‘海蝙蝠’,這就夠了。”
“當然,我不會完全信任他。”
“當天我就讓第四部(技術偵察部)去追查,但對方很專業——加密傳輸、P2P對等網絡、多點中繼混淆……至少還需要一週才能鎖定大致區域。”
“一週……哈德森下週三就到。”
初華說。
“所以時間很緊。”
祥子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戰術地圖屏前,調出日本列島的地圖,光標停在北海道枝幸町附近海域。
“我們需要雙線推進。”
“你繼續盯著真奈,儘可能挖出哈德森訪問的詳細日程、會談地點、參與人員。”
“海軍一定會加強安保,但真奈總能接觸到一些邊緣資訊。”
“是。”初華立正。
“另一條線,‘慈湖’。”
祥子轉身,“我親自跟進,既然主動接觸,就說明有所求。”
“我們要摸清他的底牌,也要讓他覺得我們有合作的價值,所以——”
她走回桌邊,抽出一份空白檔案,快速寫下幾行字,遞給初華,“以我的名義,向海軍省軍令部發一份‘例行詢問函’,主題是‘關於近期北海道海域異常船隻活動的資訊共享請求’。”
“措辭要官方,要模糊,但要讓他們知道,陸軍已經注意到了。”
初華接過檔案,“這樣會打草驚蛇。”
“就是要打草驚蛇。”
祥子笑了,“海軍現在像驚弓之鳥,我要看看他們是繼續隱瞞,還是被迫分享部分資訊,反正我們都能獲得更多的碎片。”
她坐下來,重新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抿了一口。
“至於‘慈湖’……如果他真的在海軍情報本部,看到詢問函,就會明白我們在配合他。”
初華沉默了幾秒。
“大佐,如果‘慈湖’想借我們的手,摧毀‘海蝙蝠’項目呢?”
“如果他是GTI的人,想讓我們內鬥?”
祥子放下茶杯,深紫色的眼睛盯著她,良久,緩緩開口:
“讓他借,初華,記住,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陰謀隻是點綴。”
“‘海蝙蝠’是海軍未來的王牌,也是帝國扭轉戰局的關鍵之一。”
“我不在乎它是被海軍獨占,還是被陸軍分一杯羹,甚至是被內閣收歸國有。”
“我在乎的是,它必須為帝國贏得這場戰爭服務。”
“如果‘慈湖’是GTI的棋子,就反過來利用他,傳遞假情報,設下陷阱。”
“如果他是海軍內部叛徒,就幫他清理政敵,換取更大的籌碼。”
“如果他是投機者,就給他錢,給他安全,給他想要的一切,對等交易。”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