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華輕聲說,“上次是你從第四術科學校和海軍乾部學校初級乾部課程畢業,調到橫須賀的時候。”
“啊,對!那時候我還興沖沖說要帶你參觀航母呢……”
真奈的笑容淡了些,“結果第二天就被派去佐世保,然後就是各種任務、部署……時間過得真快啊。”
“是啊。”
初華看著她的眼睛,“你過得怎麼樣?海軍那邊……累嗎?”
“累死了!”
真奈立刻倒苦水,“你知道我現在在情報本部做什麼嗎?分析官!”
“每天對著幾十份背景審查報告,評估這個人有冇有泄密風險、那個人是不是GTI的間諜……眼睛都要看瞎了。”
“而且最近好像有什麼大項目,審查級彆提到了最高,連週末都要加班。”
她喝了口機兵送來的水,繼續抱怨:
“最煩的是老傢夥們,總覺得我們年輕軍官不夠穩重。”
“上次我做的一份風險評估,明明指出了三個重大漏洞,結果課長說‘純田大尉太緊張了,這些人都是帝國棟梁,怎麼可能有問題’——結果兩週後其中一個‘棟梁’就被髮現私通GTI!”
初華的手指在杯沿輕輕摩擦。
“大項目?海軍最近有什麼新動向嗎?”
“啊,這個……”
真奈忽然警覺,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不能說不能說,保密級彆太高了。”
“我隻能說,是個大傢夥,超級大傢夥。”
“連我們分析部都隻接觸到外圍人員審查,核心部分好像隻有軍令部幾個老頭子知道。”
機兵在這時送來了調酒。
真奈的“煙燻古典”盛在厚重的岩石杯中,威士忌的琥珀色液體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煙燻氣息。
初華的“海霧”則是朦朧的藍色漸變,杯口綴著一小枝迷迭香。
“乾杯!”真奈舉起杯子,“為了重逢!”
“為了重逢。”初華和她碰杯。
酒入口,初華不得不承認機兵的手藝確實精湛。
威士忌的醇厚、苦精的複雜、糖漿的甜度、冰的溫度,一切都平衡得恰到好處。
海霧則有清新的柑橘和海洋鹽霧的風味,像真的喝下了一口冷冽的海風。
“真好喝……”
真奈眯起眼睛,“有時候覺得,戰爭也不全是壞事。”
“你看,冇有哈夫克的科技,哪有這麼厲害的機兵?東京的基礎設施也不會翻新得這麼快。”
“我去年回老家去,連生產都市都有泡防禦的次生節點了。”
初華沉默地喝著酒,真奈的話天真得讓她心頭髮緊。
“對了對了!”
真奈忽然想起什麼,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禮盒,打開,裡麵是四個裝飾華麗的甜甜圈,“我特意去原宿那家網紅店買的!你一個,我一個,剩下兩個帶回去當夜宵。”
甜甜圈表麵淋著閃亮的糖釉,撒著金箔和彩色糖粒,奢侈得與戰時氛圍格格不入。
初華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甜得發膩,但口感確實鬆軟。
“你還是這麼喜歡甜食。”她說。
“人生苦短,及時吃甜!”
真奈滿足地咀嚼,“而且你知道嗎,海軍情報本部最近下發的任務太多了,要不是現在休假的話,連飯都來不及吃……所以我休假一定要把甜的吃個夠!”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漸漸回到學生時代。
真奈說起高中時初華總是一本正經地糾正她的數學作業,初華則回憶真奈帶著她逃課去澀穀買衣服的冒險。
笑聲偶爾響起,像時光倒流。
但初華冇有忘記自己來的目的。酒過三巡,她看著真奈微紅的臉頰,輕聲問:“真奈,你在海軍……開心嗎?”
真奈愣了下,笑容淡了淡。“開心……怎麼說呢。有時候覺得自己在做重要的事,保護國傢什麼的。但更多時候,就是無窮無儘的檔案、審查、會議。而且……”她轉動酒杯,“有時候我會看到一些東西,一些報告……關於我們在朝鮮做的事,關於GTI那邊平民的傷亡數字……然後我就想,我們真的對嗎?”
她的聲音低下去,居酒屋裡的喧鬨彷彿在這一刻遠去。
“真奈,”初華伸手握住她的手,“如果你看到什麼……讓你不安的東西,可以告訴我嗎?”
真奈抬起頭,眼神複雜。
“初華,你是陸軍情報局的。我們……我們的立場有時候不一樣。”
“我隻是擔心你。”
初華說,這句話有一半是真的,“如果有什麼危險,或者你覺得不對勁的事……”
真奈沉默了很久,喝完杯子裡剩下的酒,招手又要了一杯。
新酒送來時,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上個月經手了一份背景審查。”
“對象是‘山波’號潛艇的前輪機長,一個叫伊集院的中年男人。”
“履曆完美,海軍世家,三次表彰。”
“但我發現他兒子在中國留學過,戰爭開始後纔回國。”
“按規定這應該深入調查,但我的報告被打回來了,上麵批註‘無需深究,此人已調入新項目’。”
“我好奇,就偷偷查了調令去向。”
“不是公開係統,是最高保密級彆的內部通道,目的地代碼是‘S-7’。”
“我問了前輩,前輩臉色大變,說是‘海蝙蝠’項目的代號,絕對不能多問。”
“如果繼續追問,就同時觸犯了《特定秘密保護法》和《海軍秘密保護規則》。”
初華的心臟猛地一跳,維持著平靜的表情:
“海蝙蝠?”
“超級潛艇項目。”
真奈幾乎是用氣聲說,“據說水下排水量四萬噸,能搭載核導彈和特種部隊。”
“但我查到的不是這個——我查到了人員名單。”
“伊集院輪機長,還有十七個原山波號的資深士官,全都在過去半年內陸續調入S-7。”
“而且他們的家屬……都被‘妥善安置’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的妻子、父母、孩子,都被轉移到了長崎的一個‘特彆安置區’。”
真奈的眼神裡全是恐懼,“美其名曰保護家屬安全,但其實就是人質,確保這些核心人員……不會背叛。”
初華感到一陣寒意,想起祥子對“海蝙蝠”的興趣。
“真奈,”她儘量讓聲音平穩,“這件事……你還告訴過彆人嗎?”
“冇有。”
真奈搖頭,“我不敢。”
“前輩警告過我,S-7是海軍最高機密,多問一句都可能被內部調查。”
“而且……而且我最近覺得有人在看著我。”
“什麼意思?”
“就是感覺。”
真奈不安地攪動杯中的冰塊,“辦公室的電話有時會有雜音,我的終端偶爾會自動重啟。”
“上週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大樓時,感覺有車在遠處跟著我……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初華握住她的手,用力。
“真奈,聽我說。”
“如果這是真的,如果你真的被監視了,你要小心,非常小心。”
“你覺得……我會出事嗎?”
真奈的聲音在顫抖。
“我不知道。”
初華誠實地說,“但你要保護好自己。”“不要再去查S-7,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
“冇有可是。”
初華的聲音嚴厲起來,像在訓斥下屬,“真奈,這是命令。為了你的安全,忘記這些事。”
真奈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初華……我很害怕。”
“我知道。”
初華鬆開手,拿起酒杯,一飲而儘。
“我也害怕。每天都害怕。”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居酒屋裡的客人漸漸少了,機兵服務員開始清理隔壁的空桌。
窗外的雨還在下,銀座的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迷離的光影。
“初華,”真奈忽然說,“你還記得我們高中時的夢想嗎?”
“記得。”
初華輕聲說,“你說要當海軍,環遊世界。我說……我想保護重要的人。”
“你現在保護得了嗎?”
真奈問,眼神裡有某種初華看不懂的情緒。
初華冇有回答,真奈歎了口氣,站起來。
“我得回去了。明天還有早會。”
“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車。”
真奈穿上外套,拿起傘和剩下的甜甜圈。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擠出一個笑容。
“初華,能再見到你……真的很好。”
“我也是。”
真奈推門出去,風鈴輕響。
初華站在窗邊,看著她跑向路邊的出租車,上車,消失在雨夜中。
她坐回座位,招手又要了一杯酒。
這次是純威士忌,不加冰。
酒精入喉,灼熱感一路燒到胃裡。
機兵服務員滑過來:
“客人,需要幫您叫車嗎?”
“不用。”
初華說,從錢包裡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我自己走。”
她走到前台,取回寄存的手槍。
冰冷的金屬握在手中,熟悉的重量讓她稍微安心。
走出居酒屋,冷雨打在臉上,她拉緊大衣領子,走向地鐵站。
銀座線的車廂裡擠滿了週末夜歸的人。
初華抓著扶手,看著車窗裡自己的倒影——
臉色蒼白,眼神疲憊,像個普通的、剛和朋友聚完會的年輕女人。
隻有她知道,自己剛剛從最好的朋友那裡套取了情報。
隻有她知道,那些關於“海蝙蝠”、關於人質、關於監視的資訊,很快就會變成祥子手中的籌碼。
隻有她知道,真奈很可能已經身處危險之中,而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除了把情報帶回去,交給會把一切變成武器的女人。
地鐵到站,她隨著人流走出車廂。
回到公寓,開燈,空蕩蕩的房間一如既往。
她走到書架前,拿起那個相框。
十七歲的自己和真奈,笑容燦爛,世界還很簡單。
初華把相框扣在桌麵上。
然後她走到書桌前,打開加密通訊器,開始整理今晚獲得的資訊。
祥子的回覆很簡潔:
“資訊價值低,繼續跟進。方法不限。”
初華盯著終端螢幕看了幾秒,然後刪掉。
“方法不限”在祥子的詞典裡意味著必要的話,可以越界。
她正想著如何申請新的假期,真奈的視頻請求就跳了出來。
初華深吸一口氣,接通。
螢幕裡的真奈還在海軍省大樓的走廊背景中,神色有些匆忙,但眼睛亮著。
“初華!好訊息——明天我們科突然放假!上麵通知說佐級軍官都要開一個‘特定秘密’級緊急會議,好像跟什麼泄密調查有關,細節不清楚,反正我們這些小尉官冇事乾了。你晚上有空嗎?再喝一杯?這次我選店!”
初華感到一陣冰冷的慶幸,像在雪地裡找到了恰好合腳的靴子。
“好啊。你打車來,彆開車。”
“知道啦!晚上八點,銀座五丁目‘海螢’,我訂好位置了!”
通話結束。
初華放下終端,走到穿衣鏡前。
鏡中的女人穿著居家服,頭髮鬆散,她盯著自己看了很久,然後猛地揮拳——
鏡子冇碎,指骨撞在強化玻璃上,傳來尖銳的痛感。
她收回手,指節已經泛紅。
愚蠢,她罵自己,然後轉身去換衣服。
黑色高領毛衣,深灰色長褲,外套還是羊毛大衣。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金屬盒,打開,裡麵是兩粒透明膠囊,浸泡在無色液體中。
阿爾法型審訊輔助劑,陸軍省情報局“吐真劑”體係中微不足道的一員。
她取出一粒,用特製的密封袋裝好,放入大衣內袋,另一粒留在盒中作為備用,然後給祥子發訊息:
“二次接觸已安排,請求使用阿爾法輔助劑。”
回覆幾乎秒到:
“批準。儘量灌醉,雙重保險。”
初華收起終端,拿起傘出門。
雨還在下,東京的冬雨細密冰冷,打在傘麵上沙沙作響。
她攔了輛無人計程車,報出地址,車輛進入車道。
車內冇有司機,隻有溫和的合成語音確認行程。
初華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心想,或許真奈說得對——機器比人可靠。
至少機器不會背叛,不會對朋友下藥。
“海螢”居酒屋比昨天的“海貓”更隱蔽,門麵幾乎像普通的民宅,隻有門簾上一個發光的水母標誌暗示這裡是營業場所。
初華推門進去,店內很小,隻有台前四個座位。
真奈已經到了,坐在最裡麵的卡座,朝她揮手。
“初華!這裡!”
真奈換了便服——
米白色的針織衫,淺卡其色長褲,頭髮放下來了,鬆鬆地披在肩上。
她看起來輕鬆多了,像終於脫下了深藍色的製服盔甲。
“等很久了?”
初華坐下,把濕漉漉的傘靠在牆邊。
“剛到十分鐘。我點了薑味啤酒,你要不要試試?和一般的薑味飲料完全不一樣。”
初華點頭。
真奈招呼服務員——
這次是活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闆娘,笑容溫和。
薑味啤酒很快送來,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裡冒著細密的氣泡。
初華喝了一口,確實清爽,薑的辛辣和啤酒的微苦平衡得很好。
“餐我點了招牌套餐,有炙烤醃鯖魚刺身,聽說做得特彆好。”
真奈說,眼睛彎成月牙,“還有,我忍不住先點了餐前甜點——乳酪拚盤和蘇打餅乾。你知道我的,永遠先從甜的吃起。”
初華笑了笑。
她環視店內,客人不多。
一對中年情侶在低聲交談,男子的右腿是假肢,應該是傷殘軍人,一個獨坐的老人在看手機,還有隔壁桌——
一個穿著海軍少佐製服的女軍官趴在桌上,似乎睡著了,手邊倒著空酒杯。
“那位……”初華用眼神示意。
真奈瞥了一眼,壓低聲音:
“好像是軍令部的,喝多了。”
“老闆娘說她已經趴那兒半小時了,也冇打擾她。”
“海軍最近壓力大,喝醉的不少。”
初華點點頭,心裡卻記下了。
少佐,軍令部,醉酒,或許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