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你走神了。
“我不在意你是男子是女子, 我隻在意你心中是怎麼想的。”
少女認認真真地看著他,想將自己的意思傳達出來,不管白清安究竟是如何想她的, 如何想她說出口的話的。
她在意的不是白清安是個怎樣的人, 而且他究竟因為什麼事情開心、難過。
因為無論白清安是個怎樣的人, 她是改變不了的。
要將一個人的心填滿, 要塞多少心思進去。
每個人最初都是一塊玉石,經過時間歲月與磨難,會呈現出不同的模樣。
裂痕卻並不代表著破損, 傷疤也是組成“你”的一部分。
所以她不會去強製讓白清安做出如何的改變, 不會強迫他去忘記過去。
而是想讓他更清楚的記得, 現在與自己都經曆了些什麼, 有過怎麼樣的體驗。
楚江梨將自己的心認得很清楚,無論是想要什麼,還是不想要什麼, 她通通清楚。
她想要的不是白清安的某一個部分,他的好, 他的壞, 她都是喜歡的, 都會接受。
“他們都在意這些。”
白清安微垂眼簾, 長睫掃下來,襯著他柔弱的臉龐, 宛若琉璃的雙眸。
“他們”在過往對他做出的審判, 那根根分明的裂痕,猶如一條條巨蟒,正長久的盤踞在他的身上。
這麼多年過去了,少年依舊擺脫不了。
“他們”是他的父親母親, 是他的姊妹們,是所有指責他,將他貶得一文不值的人。
少年雙眸微紅,許多時候若非通過夢境,他自己也記不清那些人家究竟是什麼模樣、神色的了。
他隻記得鮮血染紅了□□中參天的杏花樹,一具具屍體倒在他眼前,血色也在他琉璃似的乾淨的眼眸中蔓延。
他的神色那樣純粹,手中的劍還在淌著鮮紅的血。
少年眨了眨眼,額間的鮮血也在緩緩下墜。
他的意識回籠了,手中淬滿鮮血的劍不見了,那一大片的屍體也不見了,卻而代之的是眼前少女神色中難於掩蓋的關切。
少女又說:“可是我不在意。”
“我冇辦法改變你的過去,但我可以改變你的未來和你的想法。若是在意過去的經曆,那從今以後就隻看著我,就隻是在意我一個人的想法。”
她不能看著白清安一直都是這副樣子。
她的話認真,瞧著白清安那副模樣,卻不知他究竟聽進去了幾分。
白清安原本都想了些彆的,想得最多的是,楚江梨將他的手甩開,讓他滾出去,不要再回來了。
可是少女卻不是這麼說的,她冇有這樣的想法,甚至在嘗試著安慰他。
在多年以前,少年生於百花盛放的歸雲閣,他的心頭原本有一片碧色的青草,那青草地正有顏色的花正悄然無聲冒頭出來。
有人將放了一把火將那碧草燒成灰燼,踩在他的傷疤上狂歡。
白清安最開始會痛,會哭,可是後來已經變得麻木,他將原本隻屬於自己的這一片曠野化為荒漠。
縱然傷害他也沒關係,因為他已經不怕疼了。
他們二人交疊在一起的指尖,眼神流轉,對視之時,少女從他眼眸中看到了淚。
那淚水順著臉龐緩緩落下,滴落在地麵上,他心中的荒漠像是又生長出了嫩綠的芽。
他原本就不在意彆人再說些什麼,而過往的痛卻像是潰爛在他心頭的傷疤。
忘卻的多,能記住的少。
人本能會忘記那些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
當初他冇有能夠反抗的力量,如今誰再說一句彆的,他會將那人殺了。
他早就不是為了自己而活著,旁人說他什麼他都不在意,但若是再說楚江梨些什麼,他便不會讓那人好過。
他的眼睛在楚江梨看來是純粹的,可是隻有他自己才知道,楚江梨所知道的“他”是他表現出來,想讓楚江梨看到的,可實際卻並非如此。
他的心中又藏著些什麼,又如何能讓楚江梨知道。
他每看少女一眼,對他來說卻都是一次對心尖兒上珍貴之物的窺視。
從前他站在遠處看著楚江梨之時,他嫉妒能呆在楚江梨身邊的任何人,甚至嫉妒她的指尖觸碰過的任何一片落葉、人或是動物。
想要成為那些人、那些事物、景物。
他嫉妒得發瘋,甚至想像吃食,被少女一口一口吃進去,這樣他們就能夠永遠在一起了。
他在楚江梨麵前卻並非偽裝,而是少女喜歡什麼樣的,他就是什麼樣的。
楚江梨喜歡貓,他就變成貓,喜歡狗,他就變成狗。
而他的淚,並非是因為被戳中心中之事的難過,而是源於少女將一切目光凝聚在他身上的戰栗。
他興奮、顫抖到落淚。
可是楚江梨不知道這些,她隻看到了眼角掛著的淚,更不知他的一切行徑都與自己有關聯。
白清抬手拭去眼淚,卻已經確認了自己的行為在楚江梨心中已經激起了漣漪。
他類於某種動物,將柔軟的肚皮和潔白的毛髮給眼前的“獵物”撫摸,最後再齜牙咧嘴咬上去。
他一方麵期盼著楚江梨能夠看見他的過往,能知道他過往的痛苦,能將自己的視線全部放在他身上。
另一方麵,他害怕楚江梨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的。
怕她知道自己的劣性而退縮。
眼前的少女纔是毫無防備的兔子。
而這是他在少女麵前近乎卑劣的生存法則。
……
白清安眼下垂著的淚,叫她心疼不已,楚江梨心中不禁考量起了司淵所言,究竟要不要帶白清安回歸雲閣。
但是這件事還不急,等過幾日再說也不遲。
她抬手拭去白清安的眼淚,卻冇看見他眼中閃過的異樣的光。
又輕聲安慰道:“以後我不會讓他們再欺負你。”
白清安點頭,他現在身子本就脆弱,三兩句話下去,便有些神色晃晃。
“你先進去,我幫你將身體擦擦。”
“若是不弄乾淨些,等會睡覺也會不舒服。”
白清安點頭,抬腳往木桶中去。
他的一隻手還搭在少女身上。
白清安垂眸,在少女看不見的角落中,神色皎潔又明亮。
他腳下一滑,將楚江梨一起拉入了木桶中。
直直落在他身上。
溫熱的水快冇過二人的胸脯。
少女猶如一隻驚魂未定的鳥,雖處於上位,卻神色緊繃,想從他身上起來。
並非楚江梨在意什麼,而是白清安本就體弱,她怕將人弄傷了。
可是白清安的雙手扶著她的腰,近乎扣進肉中,將她弄得有些疼,更是直不起身來。
少女與他那雙深幽的眸僅對視一眼,便知道他是故意的。
可是白清安如今得的狀態,她便不會多與她計較些什麼,隻由著他的性子和行徑。
就連說話的聲音都輕柔些:“我先起來,你身體還冇好……”
話說完,她俯身往白清安唇邊落下一個吻,以示寬慰。
不過這個以示安慰的吻未免太過於敷衍,隻是唇角輕觸,如蜻蜓點水。
少年並不買她的賬,臉頰緊緊貼在她的胸口,雙手將她禁錮在懷中。
楚江梨臉色紅潤,既有殿中熱氣帶來的,更是眼前少年的靠近帶來的。
雖說楚江梨覺得白清安有什麼地方與從前不一樣了,但是卻還是如從前一般黏她、依賴她。
眼前的少年猶如塘中生長出來的,潔白的花。
白清安的聲音悶悶地:“不要。”
“不要走……”
楚江梨又聽見他說。
“我不走,我隻是怕這樣你不舒服。”
楚江梨跟哄小孩兒似的,輕聲細語。
少年又說,聲音帶著些乞求意味:“哪兒也彆去,我不會不舒服。”
當真讓楚江梨心中軟了半分
他這般說著,手上的動作,臉頰蹭得更緊了些。
她順著少年的話說:“我哪兒都不去。”
楚江梨覺得自己是理智的人,理智的防線會在白清安如此輕聲細語中,崩塌。
“母親,父親……”
她聽見了少年的喃喃。
他的聲音很輕,雙眼有些迷濛,蹭著她臉頰的動作顯得小心翼翼。
楚江梨這才發現,白清安其實並未真的清醒過來,他可能偶有清醒,偶爾又沉浸與過往的虛虛實實中。
她將少年的臉擺正,雙手捧上他的臉頰,“若是痛苦,便不要想過往那些,從今以後隻看著我就行了。”
少年下巴削尖,胸口與她緊緊貼著,那處溫熱,正跳動著。
“阿梨……”
白清安口中的喃喃細語成了她的名字。
這聲卻比他喚父母之時更細碎些。
像將她的名字咬碎了,混著堅硬的骨頭,口中的鮮血一併嚥了進去。
“阿梨……”
“阿梨阿梨阿梨……”
少年在她身下,喚她名字之時,神色中帶著些哀求,他的髮梢被熱水打濕,貼著臉頰與胸口,有種說不出的妖媚之感。
楚江梨從未從“妖媚”來形容過男子,熱水與熱氣並未讓白清安的肌膚紅潤起來。
他像是一隻冷冰冰的、慘白的水鬼,這繚繞的熱氣也像是湖麵深重、古怪的夜露。
一聲聲叫著她的名字之時,帶著一種奪人心智的癡迷。
讓楚江梨再不願去想彆的,隻想與他一起在此處下沉。
“我在。”
少女的聲音也被霧氣弄啞了。
“若是我隻看著阿梨,阿梨也會隻看著我嗎?”
少年又擰巴地問她。
這種聽起來無禮至極的問題,若是往日,楚江梨是不會給他回答的。
今日卻偏偏答了出來。
“我隻看著你一個人。”
這林中大霧瀰漫,水聲湛湛,楚江梨被“水鬼”迷了心智。
聽到她的回答後,白清安才終於勾唇,露出一個笑,指尖覆上少女的眼睛,咬住了她與熱水同樣溫熱的唇。
與楚江梨不同,他這是個纏綿悱惻的深吻。
少女卻從他這個吻中體會到了方纔的怒氣。
——來源於那個淺薄又敷衍的吻的怒氣,是來源於往日裡自己不知何處又招惹了他的怒氣。
舌尖在濕熱包裹中流連,他含著少女的舌尖,吞嚥、啃食,將她折磨得無嗚咽出聲來,唇中嚐到鮮血味道,眼前人還在吞嚥,像要將她吃進去。
在漆黑的殿中,有燭火燃燒“滋滋”地聲音,有滴滴落下的水霧聲,更有二人吞嚥纏綿之聲。
熱水和這般耳鬢廝磨讓楚江梨周身都熱,身上的衣裳被水打濕,將她玲瓏有致的身線襯托出來。
倩影繚繞。
她從前不是冇跟白清安親過,隻是從來都不會像今日這樣,有要將她吃進去的感覺。
楚江梨感覺白清安今日“凶凶”地。
就算親得犯迷糊,腦袋不清醒,卻還是本能的知道,方纔白清安所說,“要自己隻看著他一個人”這種話很奇怪。
可是這分明也是自己先這麼說的。
從前楚江梨以為白清安是個情緒波動很小,更不通情愛之事的人。
可是現在她卻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人想將她占為己有的感情。
楚江梨與他吻著,心中卻還想著方纔他淚水漣漣的楚楚動人模樣,與現在幾乎判若兩人,她心中有些懷疑,這是不是白清安演出來給她看的?
可是她又不確定。
感受到她的走神,白清安咬上了她的舌尖,痛覺將楚江梨拉了回來。
“你走神了。”
她聽見少年在含著她的耳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