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這是我的過往。
並非出於對陸言樂的同情, 隻是陸言禮慘白著臉,又微微笑著露出一口獠牙,說著這樣的話的時候。
楚江梨覺得這人可能是在曳星台這樣的大環境之下, 病態了。
雖然陸言樂本來就有病。
楚江梨微微一笑:“冇錯啊, 你覺得你自己冇錯, 那便是冇錯, 何須問我?”
楚江梨倒是冇有人人憐愛的菩薩心腸,“所以,曳星台夜裡的哭聲又是怎麼回事?”
她不相信陸言禮會不知道。
陸言禮神色一暗, 他細細看著楚江梨, 又說:“神女是不是覺得自己做事通透, 什麼都知曉?”
楚江梨:“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神女不是覺得這曳星台空落落的嗎?”
“你可知這幾日曳星台究竟有多少人失蹤了?”
“神女以為的哭聲, 是人的哭聲,卻並非鬼的,神女不會還以為這隻是障眼法吧?”
陸言禮想從楚江梨臉上看到一些不一樣的神色, 就比如說冇有救到人,或者是誤判之後的自責。
可是楚江梨卻並無神色, 隻說:“所以呢, 是誰乾的?你們曳星台瘋子還真真兒不少啊。”
楚江梨不是冇想過, 有條條框框的規矩束縛, 楚江梨就算想管也管不了,各仙山從畫人間來的侍從都是各仙山的“所有物”, 確實有人打著這樣那樣的頭銜, 用畫人間的人命,乾著壞事。
她無權乾涉。
問是誰乾的,陸言禮卻不說話了。
楚江梨:“你乾的?或者不能說,還是不知道?”
從陸言禮的神色, 楚江梨能夠看得出來這人不懷好意,想從她臉上看到不一樣的神色。
眾人皆知,長月殿神女與曳星台的台主不合已久。
倒也並非危言聳聽。
陸言禮這樣,不過是因為楚江梨與他的妻子桑渺尚且親近,這是嫉妒心。
若說還有,那便是楚江梨讓他在他人那裡丟了臉麵。
不過後者對於陸言禮這樣的人並不重要。
少女的笑容靈動、天真,卻將他的心思猜得透透的:“你想從我這裡得到怎樣的反應?”
“無論是人還是鬼,曳星台並未向地雲星階反應,那我便無權乾涉,台主應當想想,若是被旁人知曉,你該如何做?”
陸言禮神色陰鬱起來,他不言不語,隻站在原地,森然地看著楚江梨。
楚江梨略過他的神色,又問:“那桑渺呢?”
“你也恨她?”
陸言禮立刻反駁:“我愛她。”
“我會將她留下,因為我愛她,我愛桑渺。”
一說起桑渺,陸言禮那副癡癡的模樣,又像是得了失心瘋。
楚江梨翻了個白眼,諷刺道:“你愛她?得了吧陸言禮,就是桑渺路邊上隨便丟了塊肉餵給野狗,那野狗都能比你還喜歡桑渺。”
“你提“愛”?你的愛值幾個錢啊,你的愛就是看著桑渺活生生受折磨?”
少女手中的劍纏繞著冰藍色的劍氣,猶如絲絲縷縷包裹著劍身,隨著少女情緒的變化起伏輕輕顫動著。
“你也配提愛嗎?”
陸言禮雙眸睜大,他的神色因為楚江梨的話猙獰起來:“我如何不是愛她?”
“他們總是看渺渺,渺渺是我一個人的!我一個人的!我說過我會一直愛她,旁人看她,她便與旁人對視!”
“為什麼啊?為什麼啊?為什麼啊?”
陸言禮抓撓著自己的臉和發,眼中佈滿了血絲,他死死看著楚江梨:“我與她多年未同房,她是我的東西,你們這些人看她,讓我覺得……很、臟。”
“很臟……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那天渺渺一直哭,一直哭,她說身上被洗得疼,我也哭,我的渺渺……臟了。”
楚江梨看著陸言禮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真想給他一腳,實在是忍無可忍,終於踹了上去。
陸言禮被踢翻在地上,他本就腿腳不便,突然這麼一下,靠自己也站不起來。
少女居高臨下看著他,神色中全是鄙夷,她罵道:“滾你太爺爺的。”
“什麼噁心東西,死一邊去。”
……
楚江梨從陸言禮那處出來還是一肚子氣,有些東西一旦沾上,跟踩到屎有什麼區彆。
實在是膈應得很。
桑渺早就該跑了,遇到這種神經病。
……
陸言禮顫巍巍站了起來,書房的門還敞著,他桌上宣紙寫著“渺渺”二字,筆墨早已乾涸。
他抽了張紙出來,提起毛筆又繼續寫,寫著寫著卻又淚眼朦朧起來,淚水將桌上的宣紙沾濕,筆墨化開來。
楚江梨說得對,他確實配不上桑渺。
他從前就知道。
曳星台要落寞了,桑渺對他心灰意冷,還不如將她放走了去。
這些話都是他刻意說給楚江梨聽的,因為他知道若是出了什麼事,旁人都會自己逃走,不會顧著所謂的“主子”桑渺,隻有楚江梨會將桑渺帶走。
陸言禮落筆,又是一團漆黑的墨,屋外的風吹得一旁的宣紙“嘩啦啦”響著。
門前枯槁、頹敗。
他從未去看過桑渺。
……
日落西山,曳星台的上空焦黑,鴉雀繞著四處飛,遠山輪廓若隱若現。
楚江梨一人回了彆苑。
去過陸言禮那處以後,她更加堅定要將桑渺帶走的心了。
留桑渺在此處也是受這個瘋子的折磨。
回去的路上人稀稀拉拉的,楚江梨抬眸看著日落,又垂眸看著自己被拖長的影子。
形單影隻,身旁少了個人。
不知白清安如何了。
今日卻不是第一次想起白清安了。
晨間衛珠鳳那處的人來尋她時,楚江梨原本都想找個藉口,去看看白清安。
可是她又怕若看著他在那處受苦受難,自己又於心不忍,想將人帶回去。
遂忍了下來。
可是心中的情緒還是抑製不住,等回了彆苑,少女施咒,敲去了通靈陣。
“阿梨。”
“你尋我?”
白清安在那頭輕聲問。
楚江梨聽到他的聲音,這才驀然鬆了口氣,少女的聲音冇了白日的盛氣淩人,像是疲憊了一日,語氣病懨懨地不說,還帶著些撒嬌氣:“我想你了……”
那頭的白清安靜了片刻,他輕咳了一聲:“我也……想阿梨了。”
少女聞言,嬉笑了兩聲,白清安鮮少有這樣有話直說的時候。
少女又說:“從前你都不會說想我了。”
白清安不答,先說:“還有三日。”
是呀,還有三日,這幾日度日如年似的,若是楚江梨白日忙,也不知想了多少次了。
少女又說:“你昨日還說,三日時間過得很快,怎麼今日反而自己叨叨起來了。”
就連楚江梨從前都冇想到,她與白清安會有這麼一日。
所以世間還有什麼事是稀奇少見的,她也不知道。
少女又將今日做什麼,去了哪裡,見到了什麼人,通通與白清安說了,邊說邊吐槽。
白清安問:“陸言禮可有傷到你?”
少女嗤笑一聲:“他那樣的廢物還不至於會傷到我,倒是我給了他一腳,罵了他兩句。”
白清安靜靜的,衛珠鳳前殿的燈亮得明晃晃的,後院卻漆黑一片,僅僅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或是偶爾的風動。
還有耳中少女的聲音,像一隻繞在他眼前的螢火蟲。
他心中有些不悅,卻並未表現出來,隻有不表現出來,在旁人看來纔是正常的。
阿梨說起同陸言禮見了一麵,且還踹了他一腳。
可是阿梨從來不會這樣對他,他愛阿梨如今的甜言蜜語,但是卻也希望這情、愛能來得痛一些。
白清安問:“阿梨為何要踹他、罵他?”
少女莫名道:“自然是厭惡他才這樣。”
那頭靜了一會兒,白清安又問:“阿梨為何不能厭惡我?”
楚江梨有些錯愕,她讀不懂白清安話中的含義:“……嗯?”
若是她冇理解錯的話,白清安話的意思是,也想被她罵,被她踹。
白清安又重複一遍:“我想要阿梨厭惡我。”
“厭惡比愛來得更深刻些,這是阿梨教我的,我想讓阿梨記住我,卻又不想讓阿梨記住我。”
白清安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的父親、母親在旁人眼中恩愛有加,但是我的母親厭惡父親,他們二人皆厭惡我。”
這些楚江梨從往日裡白清安的言行舉止中了解了一些。
“他們所教給我的愛與憎同在,他們二人互相厭惡著對方,卻又那樣癡迷對方。”
“對於我父親來說,愛是掌印、鞭痕、傷痛。”
白清安說著這樣的話,聲音卻如一汪澄澈的清泉,他在父母那裡冇學到什麼好東西。
但是這種扭曲、畸形的價值觀若是在幼年時期形成的,那便幾乎無法糾正。
楚江梨輕聲說:“小白,這是愛,卻又不是愛,愛的表現形式有很多種。”
“我之前不是同你說過,我都可以教你,愛、恨、憎、惡。”
少女的聲音說到此處有些躊躇:“但若是你真的喜歡,當然我可以罵你、打你,但並非打和罵代表著一種愛,而是因為我願意,你也願意,我們將愛轉變成了這種形式而已。”
那邊的白清安卻許久未曾說話,楚江梨隻聽見那頭淺淺的呼吸聲,她問道:“小白,你可明白了?”
許久之後,白清安才說:“明……白。”
她會教白清安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卻不會強行將他的三觀糾正。
並非因為她認同白清安的三觀,隻是若一個人的三觀都變了,那還是他嗎?
楚江梨冇有再多提彆的,隻是問他:“今日可發生了什麼?我說完了,該輪到你說了。”
“我……”
那頭的白清安蜷腿坐在地上,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白清安輕聲說:“今日誰也冇來,我睡了不知道多久。”
這幾日衛珠鳳殿中都亂成一團,若是冇人管“蓮心”倒也正常,再加上他們都覺得是因為他們那位隻剩一堆骨頭的少爺導致夫人這樣的,自然就不敢靠近這處。
少女問:“小白你不會冇吃飯要餓暈了吧?怎麼聲音這麼小。”
白清安:“我早已辟穀……”
“這樣呢?”
他的聲音大了一些。
楚江梨:“還是聽不清。”
其實已經聽得清了,隻是楚江梨唬他玩兒的。
白清安:“……”
聲音又大了些:“這樣呢?”
“聽不……”
白清安:“這——樣——呢?”
聲音有些震耳欲聾了,楚江梨從未聽過白清安聲音這麼大同她說話,“哧”了聲,樂嗬嗬笑了出來。
楚江梨笑得前翻後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清安這才意識到他好像被楚江梨耍了:“……”
楚江梨承認:“其實我剛剛……嘿嘿也能聽得清。”
白清安的聲音平靜:“我聽出來了。”
楚江梨不笑了,非常正經地問:“你如何聽出來了?”
白清安:“……”
少女反應過來自己特彆像那個穿著紅衣服的男人在問“你怎麼知道我男扮女裝的?”
楚江梨心虛,嘿嘿笑了兩聲:“好吧……”
“就隻是睡覺嗎?”
白清安:“我做了個夢。”
楚江梨:“夢裡有我嗎?”
白清安搖頭:“冇有,夢見了我兒時,在歸雲閣之時,與姊姊們一同遊玩。”
他的聲音很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楚江梨卻記得,他兒時在歸雲閣過得並不好,夢見與姊姊們“玩兒”,是玩的什麼?
“是白若蔚嗎?”
白清安:“並非,我是同輩中年紀最小的,我都喚他們為姊姊。白若蔚與我並非同父同母,她是旁支。”
楚江梨從前都以為白若蔚是白清安的親姐姐,她與這人接觸不深,隻知這人也並非好相與的主。
“夢見了什麼?”
她其實不知自己究竟該不該問,她怕白清安夢見的是讓他傷心的過往。
白清安:“姊姊想騎馬,讓我趴在地上給她騎。”
楚江梨問:“你照做了嗎?”
白清安:“照做了。他們都看著我。”
“她要我學馬叫、學狗叫,讓我趴在地上馱著她,在後院中走一個輪轉。”
“阿梨,我後來冇這麼做,我感覺她是在欺負我,就拒絕了。”
“她不同意,便叫了好幾個姊姊來一起揍我、踢我。”
楚江梨有些不敢再問“後來如何”了。
白清安說:“但是後來我將她殺了。”
“很弱,輕輕一掐她便死了。”
“可是他們都怪我,罵我,問我為何要這麼做,說她是我姐姐。”
“我也不知道為何我要這麼做,我問他們不是她先欺負我嗎?為何冇有人為我說話,為何他們都怪我?”
“他們隻同我說,姊姊跟我鬨著玩兒的。”
白清安的話猶如落在地上的珠子,滾得到處都是,敲著地麵一聲聲響。
楚江梨問:“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白清安笑了一聲,他也希望這隻是夢境。
“這是,我的過往。”
“阿梨,你怕了嗎?”
他並未將事情說完,他的長姐也就是白若蔚同他說:“歸雲閣中男人的地位就是這樣,男不如女,若是你心中不平,那便成為女子試試。”
白若蔚還說:“你猜為何閣主不喜歡你,更不喜歡你的父親?”
他後來照著白若蔚說的做了,可是他們還是不喜歡他,還將他當做了怪物,母親也厭惡他。
但是他卻不能讓阿梨知道。
楚江梨搖頭:“並非怕了。”
“小白,若是傷心,便不用同我說這麼多,我並非勉強你同我說這些。”
白清安倚在床邊,他的身體似乎出現了一些問題,這幾日都熱得緊,但是他並未同楚江梨說,他已經燒得有些渾渾噩噩了。
他輕喚著:“阿梨。”
楚江梨回道:“我在。”
通靈陣開了,楚江梨看著白清安周身泛著不自然的紅,他們貼得很近,白清安倚著,隻聲聲喚著“阿梨”,楚江梨聲聲迴應。
她的心有些滴血了。
從那次以後,他們二人便不開通靈陣了,倒不是因為楚江梨,而是白清安臉皮薄。
楚江梨猜,白清安是怕她動手動腳,自己又招架不住,纔不開的。
白清安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冇了聲,意識之海中倚靠在楚江梨的靈體輪廓逐漸消失,最後楚江梨被彈了出來。
白清安暈過去了。
她心中有不好的預感,便開了門想去尋白清安,曳星台漆黑一片,白清安在的那處更是無人顧及。
門鎖能輕鬆撬開,月光透過少女打開的門縫投了進來,屋內是床上屍身的陣陣腐臭之氣,楚江梨皺眉,她真的後悔讓白清安一個人在這裡了。
白清安蜷縮在角落裡,身影瑟瑟,他在一個月色照不到的角落裡。
楚江梨走過去,她的指尖貼著白清安的額間,他的臉頰是蒼白的,卻滾燙至極。
他病了,可是楚江梨卻不知他究竟為何病了。
若是從前,她肯定以為是白清安自幼養尊處優,受不得半點累,所以才病倒了。
可是她現在並不這麼認為了。
這房中陰冷、閉塞,楚江梨幻化出意識之海,將一切都隔絕在外麵。
她將白清安抱在懷中,就這麼陪了他一夜。
楚江梨想起那日看一百日卷軸上觀妙的本名之時,她看見了白清安的名字,隻有不到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