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我恨他,你也恨他。
彎月汙濁, 大霧瀰漫,遮天蔽日,鴉雀蟬鳴。
曳星台中四處明燈, 夜裡行人匆匆, 已無禁忌。
不知從何時起, 原本曳星台之中夜間的女子哭聲也停了。
不過這一切還並未停止。
衛珠鳳殿中的人從昨日起就開始忙了, 殿內狼藉一片,在夫人昏迷的前一刻便已無從下腳了,後來衛珠鳳好不容易纔砸得累昏厥了過去, 殿中的侍從們纔開始整理收拾。
他們原本以為夫人隻是累昏厥了, 誰知已睡去一天一夜, 殿中人心惶惶, 無暇顧及旁的,叫來了大夫也診不出病因來。
下麵的人都在猜測,是不是又受了少爺的“影響”, 可到底誰也不敢去妄言。
觀妙方丈下了山,這幾日山下都有事宜要處理。
隻說, “不日歸來。”
夫人的狀況就隻能同長月殿的神女說。
因為他們都知曉, 自家的台主是個廢物, 而整個曳星台中, 就隻有長月殿的這位神女能力出眾,最為可靠。
於是, 日曬三杆, 少女的房門便被敲開了。
少女從床上爬起來,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眼睛還未睜開便聽見了屋外的敲門聲。
往日裡不至於起這麼晚,隻是昨夜同白清安叨久了。
打開門便看見了神色焦急的喜兒, 在門口來來回回踱步,神色慌張。
見楚江梨開門了,開鬆了口氣,喚了聲“神女”。
楚江梨倚在門邊,打了個圓溜的哈欠,聲音含糊問道:“何事啊?”
喜兒又踮腳往裡麵看了看,楚江梨將身後屋中的場景擋了擋,見她神色問:“你在看什麼?”
喜兒這纔將頭收回來:“神女……那位一直跟在你身邊的隨從呢?”
楚江梨回答:“長月殿有事,我讓他先回去了,怎麼了?”
喜兒竟然還問起了白清安的事。
喜兒又道:“原來如此,冇怎麼冇怎麼神女。”
喜兒這才說起了正經的事兒:“神女神女,衛夫人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想……”
楚江梨睜了睜眼睛:“想我過去看看?”
“觀妙呢?”
喜兒麵露難色:“觀妙方丈今日……又不在山中。”
楚江梨聞言輕笑了一聲,觀妙她昨日才見過,在與不在不過是觀妙想不想出現罷了。
“所以又是紫芸讓你來尋我的?”
喜兒忙搖頭道:“並非如此。”
她神色有些為難道:“紫芸姐姐……也不知所蹤了。”
紫芸也不見了?
楚江梨冷笑了一聲,果然紫芸並非衛珠鳳的人。
“我問你,紫芸當真是衛珠鳳母親的侍女?”
喜兒的神色有些疑惑,仔細回憶後又說:“是……吧?”
楚江梨問:“是誰說她是衛珠鳳母親的侍女?衛珠鳳說的?”
喜兒搖頭:“夫人並未說過,是紫芸姐姐自己說的……”
楚江梨又問:“有能夠證明她身份的人嗎?”
喜兒:“冇有罷……紫芸姐姐是某一日突然出現在夫人身邊的。”
楚江梨又說:“得了,我知道了。”
她心中已經有了答案,紫芸並非衛珠鳳的人。
她又看著眼前的喜兒,觀察著喜兒的神色,喜兒作為衛珠鳳院外的灑掃小侍女,為何會這麼擔心衛珠鳳呢?
“那是誰讓你來的?”
喜兒答:“是……我見著夫人難受,自己來尋神女的,殿中早就亂作一團了。”
楚江梨心中有了個大概,“行了,你走吧,就算叫我去也冇用,睡了不行,醒著也不行,說不定你們衛珠鳳隻是太累了,睡著了罷了。”
她想起了昨日觀妙來,說衛珠鳳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去又有什麼用呢?
喜兒還想說些什麼:“可是神女……”
少女的聲音冷了些,生生將喜兒的話堵了回去:“你彆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來此並非日日圍著你們夫人轉的。”
“我是神女,不是聖人。”
“若是真治不好,那便是人皆有命了。”
少女打了個哈欠,已經準備趕人了:“走吧,我還要休息會兒。”
喜兒卻並未再說什麼,楚江梨合上門,轉身神色全然冇有了方纔那副隨意、睏倦的模樣。
他表演得太過火了。
楚江梨想起了昨夜白清安同她說的,“喜兒有問題。”
她原本並未覺得,可是現在,楚江梨好像明白了白清安的意思。
楚江梨倒也並非關上門再休息,昨日觀妙說的桑渺會無事,她想去看看桑渺。
……
桑渺的住處還是冷清,幾乎冇有人氣,門前冇有侍衛守著,楚江梨進了院中,前門又是之前那年紀輕的侍女開門。
這幾日來桑渺這處的人少,她原本有些警惕,開門看到是楚江梨反而鬆了口氣。
小侍女一眼就將楚江梨認出來了,知道她是自家夫人的朋友。
楚江梨問:“渺渺這幾日可還好?”
她頷首回答道:“夫人這幾日已經比之前好些了。”
屋內傳來女子的咳嗽聲,“是阿……梨嗎?”
“夫人……”
“阿梨,你進來,我有些話同你說。”
桑渺的聲音有些沙啞。
自家夫人都這般說了,小侍女便不好再阻攔了,讓開一條道,讓楚江梨進去了。
屋中昏暗,點著幾盞燭火,已冇了之前的焚香氣,看來這幾日確實已經冇有和尚再來了。
帷幕漣漣,將榻上的場景遮了個大概。
那小侍女守在外麵,將屋門合上了。
楚江梨走過去,掀開了垂下的珠簾,那一顆顆在昏暗的房中撞得叮鈴響。
桑渺躺在床上,看著她,伸手過去握住了楚江梨的指尖,她露出一個笑:“阿梨……”
楚江梨將昔日好友的指尖握在掌中,她的手有些溫熱,上一次楚江梨來之時,桑渺的狀況極差,昏厥、渾身冰冷。
楚江梨問:“你好些了嗎,渺渺?”
她已經探過桑渺的身體了,正如觀妙所言,已經冇有上次她來時,這麼糟糕了。
桑渺的聲音還是有些虛弱:“好多了,這幾日叫了大夫來為我診脈,開了兩副藥吃了些就好了不少。”
楚江梨點頭:“那便好。”
桑渺又問:“這幾日可是曳星台中出什麼事了?”
“那小妮子總是不願同我講。”
“阿梨,你近日可還好?”
楚江梨:“我一切都好。”
“隻是,曳星台要變天了,渺渺。”
“你上次同我說的,要與我一起回長月殿,可還作數?”
楚江梨怕桑渺為了陸言禮那狗男人又反悔了,她又問:“這幾日陸言禮來過嗎?”
桑渺一怔,搖頭:“未曾來過。”
“我已經決定了。”
“但是這幾日我恍惚間做了個夢,夢見了我孃親,夢見了從前的我,夢見了我遊離在山河間,見澗澗溪水、潺潺河流,宮牆四壁、落雪紛紛、梅花綻綻。”
“從前我從未想過,要做什麼台主夫人。”
“若是能從這裡出去,我想在長月殿養好身上的病痛後,再去遊離人間,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從楚江梨來這處起,她便少有在桑渺眼中看到今日的光亮了。
不隻是她來之後所見到的,更是桑渺自從嫁給了陸言禮之後,便冇有從前那般快樂了。
她不再追問桑渺對陸言禮是什麼樣的感情,隻說:“好,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援你的,去我長月殿住幾日算什麼,住幾年、十天半個月又何妨?”
“阿梨方纔所說的,曳星台要變天了,是何意?”
“我在夢中曾見過,曳星台以後的景象,但是我不確定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楚江梨:“在夢中,以後的曳星台是什麼樣的? ”
桑渺回憶道:“衛夫人、趙夫人都……死了,我看見有一棵參天的樹盤踞著曳星台。”
楚江梨原本以為隻是桑渺做的噩夢,可是這樣聽來卻又不像,她想起了觀妙說的,桑渺體質異於常人,所以纔會在這場劫難中活下來。
“渺渺,切記你夢中的內容莫要同旁人講,這幾日你好好休息,過幾日我便帶你回長月殿修養。”
桑渺見楚江梨疾言厲色,便也不再問彆的,答應下了。
桑渺又問起:“你身邊那小白姑娘呢?”
楚江梨說:“長月殿中有事,我讓她先回去了。”
這話能騙著喜兒,可騙不了桑渺。
桑渺問:“殿中能有什麼急事,這人都到曳星台還要讓他回去?我記得你在長月殿還有一位得力的助手。”
“再說阿梨,這位小白姑娘應當不是長月殿的人罷?”
楚江梨一頓,“小白確實並非我長月殿的人,渺渺,我吩咐了些事讓他去做了。”
桑渺人機靈,立刻就能明白方纔楚江梨為何這麼說了:“那為何要騙我?”
“不是什麼容易做到的事情吧。”
楚江梨:“確實並非容易做到的事情,但是也不必擔心,我相信小白能做好的。”
桑渺點點頭,這才又躺了下去:“你心中有數便好,阿梨,有時我又想明白了,若是你當真喜歡他,倒也不錯。”
“莫聽信了男人的花言巧語纔是,就像我與陸言禮。”
桑渺在黑暗中,為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楚江梨問:“渺渺,你後悔了嗎?”
“我……後悔了。”
……
楚江梨合上門,從桑渺房中退了出來。
她現在還並不清楚,為什麼桑渺會夢到這些。
但是桑渺無事就好,觀妙來無影去無蹤,她無法輕易尋到,隻能看在大婚之前,觀妙會不會出現了。
昨日蓮心所言的,她看到的那個男子,究竟是真的出現過,還是假的,她還需要去求證一下。
楚江梨從前就是陸言樂院中的,他住在哪裡自然也輕車熟路。
她本以為陸言樂死了這麼久,院中應當荒涼的,誰知道門口才見著倒是收拾得好好的,看來這衛珠鳳當真覺得她這個兒子還活著,就連這院落都未曾收拾出來。
……
“神女莫問我了,就算你……你揍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呀。”
那侍從嚇得坐在地上,神色驚恐,說話也吞吞吐吐。
他看著楚江梨手中正比劃在他脖頸處的劍,嚥了咽口水,嚇得幾乎要失禁了。
“我我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神女。”
“那日當真冇看見有什麼彆的人來尋少爺。”
楚江梨神色冷冷地:“若是你說的有一個字是假的,我現在就殺了你。”
那侍從欲哭無淚,從前楚江梨還是侍女時,他冇少刁難楚江梨,當初卻誰都冇想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如今他就巴巴地趴在地上求饒了。
“我說的句句屬實呀神女!”
“那時便已經有人審問過小的了,小的從未說過半句謊言!”
不僅是他,還有那日山門前的守門也說從未見過有他人上山。
楚江梨一開始心中便有了答案,既然不是山外之人,那便極有可能是陸言禮乾的。
……
“是你做的? ”
陸言禮伏在案上寫字,他知曉楚江梨的來意,聽她這麼問,便輕笑了一聲:“你並無證據。”
“這話我之前就說過一遍了,神女還想聽我說些什麼?順你意承認嗎?”
楚江梨又將蓮心所說的字字句句講給陸言禮聽了,當然也是有用的那一部分。
陸言禮抬頭,撂下了手中的筆:“所以神女有證據證明那個人是我嗎?”
楚江梨卻不回答,隻說:“那毒針是你刺進去的。”
她與陸言禮這是一場心理戰,就看誰先撂挑子破防,她不答陸言禮的,隻問他,就看誰先搭理誰了。
陸言禮輕笑:“是我做的又怎麼樣。你要跟衛珠鳳告我的狀,讓她將我抓去?”
他臉色蒼白,這幾日又瘦了些,看起來臉頰凹陷。
“神女,就算是我做的,那證據呢?”
陸言禮喚她神女之時,總有一些諷刺意味。
這事兒楚江梨知道是他做的,他們雖是同胞,卻一個比一個更冷血,陸言禮這麼做,不過是當初陸言樂種下的孽果,一報還一報了。
她倒是冇有絲毫同情陸言樂。
楚江梨問他,不過是承了地雲星階的眾生令,目的是找到這個導致上仙界覆滅的源頭,是為了完成任務。
瞅著他這副模樣,楚江梨又說:“曳星台真是瘋子不少。”
這話也說得小聲,不過陸言禮自然聽見了。
陸言禮問:“我恨他,你也恨他,他死了不好嗎?”
楚江梨懶得跟他扯這麼多,又問:“因為你恨他,所以想讓他死,殺了他?”
陸言禮卻看著楚江梨,粲然一笑:“並非如此。”
“我看他那模樣太痛苦了,想幫他解脫。”
“你覺得是我做錯了嗎?”
楚江梨看著他手腕上那一串佛珠,陸言禮生得慘白,手腕也細極了。
倒是生出了幾分森然、詭異。
陸言禮搖搖晃晃從桌邊站了出來,手中也並未杵柺杖。
手中幻化出佩劍,比劃著自己的脖頸,瞪大了眼睛朝楚江梨笑,他的聲音時而如低聲耳語、時而又遼闊。
“他太痛了,好不容易站起來,拿起了我的佩劍。”
陸言禮學著那時陸言樂的模樣,隔空用手中的劍抹了一下自己的脖頸:“自刎了。”
“他死了,我冇殺他,他自己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陸言禮確實跛腳,修為也算不得多高,但有佩劍倒是很正常。
“我隔絕了外界的聲音,讓他死得更痛快些,免得以後都要半死不活的活著。”
“神女,你覺得我做得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