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
楚江梨分明早就知道白清安身體狀況了。
當初與白清安不熟時, 她並不在意,可是如今,她怕記起來白清安時日無多這件事。
她與白清安相處的時間不長, 卻已經從“有所耳聞”成瞭如今親密無間的關係。
一百日卷軸是長月殿曆任主神的神器, 源自於上古時期, 與鳳凰一族同存, 象征天道,其上所記載的一切,與現實並不會有太大出入, 悉奴便是個很好的驗證, 若是一百日卷軸之上的“天道”被更改, 那必有劫難。
若說是活到哪日, 那就隻有死的時間是上午或者下午的區彆了。
夜色之中,少女輕輕摟著懷中的人坐了許久,她腦中很亂, 想著一百日卷軸上掰著手指都能數清的時日,想著白清安用平靜的語氣同她說出了過往的遭遇。
她睡不著, 一閉上眼好似就能看見, 在白清安同她所說的話之外的世界, 他又是如何受旁人的輕視與糟踐的, 他那樣無慾無求的人,旁人若是踢一腳踹一下, 都感受不到疼痛的。
如今楚江梨才明白過來, 為何白清安總是能那麼輕易又平靜地說出這些經曆。
——因他活著的慾望本就不強烈,所以纔會對一切都視之無睹。
就連楚江梨自己平日裡都捨不得對白清安說重話,他們又憑什麼這樣對他呢?
白清安那樣好的一個人,應當被珍惜纔是。
少女垂眸, 落下一小片深深的陰霾,身前的人在睡夢中都擰緊了眉心,像是又夢見了不好的事情。
她伸手將白清安眉間的褶皺撫平,另一隻手輕撫著他的後背,似寬慰。
少女的聲音是少有的溫柔,如在情人耳旁呢喃輕語:“小白,可是又夢到什麼傷心事了?”
“雖然平日裡我的嘴巴確實挺損,可是若你難過說出來,我會安慰你。”
“若是有人欺負你,我也可以幫你打回去,你也知道我在三界中的名聲並不好,旁人說我什麼或是罵我什麼,我都不在意的。”
從前楚江梨會隱忍一些人一些事,不過是因為她有自己的目的,她記仇,事後定然會報複回去。
可是白清安卻與她不一樣,若是白清安不願意做惡人,那麼她願意代替白清安成為這個惡人。
冇有任何人迴應楚江梨的話,她垂眸看著白清安仍舊緊皺的眉心,心中一陣陣揪心地疼。
少女問:“他們又欺負你了?”
“從此以後再也不會了,不會再有人能欺負你。”
她又過:“我都捨不得說你一句重話,憑他們也配欺負你。”
楚江梨聲音有些哽咽,她自從成為神女以後,隻有她師父死的那日,她哭得不成人形。
後來大事小事便再未落過淚,傷口的疼痛亦或是離彆,她早已習慣。
楚江梨拭去淚,撫摸著白清安淩亂的髮梢,卻是第一次覺得無能為,她改變不了白清安過往所經曆過的一切不幸。
白清安看起來消瘦、脆弱,楚江梨不知他過往那些日子究竟是如何熬過來的。
不知是不是少女的話起了作用,白清安的眉心舒展了些。
楚江梨見此也放心些了,她說:“睡吧,明日醒來便好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楚江梨就在此處坐了一夜,無眠。
……
眼前的喜兒神色慌亂,聲音顫抖,想抓住眼前少女的衣襬,卻被少女不準痕跡地避開了。
“前殿……殿前的小歡不見了,後院的李嬤嬤也找不到了。”
這幾日曳星台中陸陸續續消失了許多人,侍從、弟子、和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
楚江梨心中暗歎,這妖物是一點也不挑食。
曳星台人心惶惶,前幾日的晨間,陸言禮便將曳星台的弟子們聚集在一起,全部遣散了去。
修行不錯的,去其他仙山再修行,修行不佳的,下山再尋機緣。
再無人留在此處修行。
喜兒說罷,她腳下的步子亂了些,神色也惶恐起來,小臉兒慘白慘白的,好似生怕下一個消失的就成了自己。
楚江梨漫不經心地看著彆處,輕飄飄回答著:“莫不是偷偷下山了。”
與喜兒相比,她太過於悠閒了,也確實對眼前發生的亂象並不在意。
喜兒又說:“怎會!守門的侍從說昨夜到今日都未曾見到有人下山。”
她往日裡在楚江梨麵前都輕聲細的,可是今日一反常態。
楚江梨神色平靜,看了喜兒一眼,喜兒的神色是恐懼,就像是真的在擔憂,神色中冇有絲毫漏洞,像是真真切切的。
楚江梨一夜未睡,白清安狀態並不好,她想快些解決這些事情,帶他回長月殿。
晨間,她便去了衛珠鳳那處。
衛珠鳳骨瘦如柴、臉頰凹陷,短短幾日幾乎瘦脫了像,猶如骷髏,一雙無神的眼睛不知望向院外何處,日日就靠吞藥吊著一條命。
她說不了話,往日見到楚江梨還會有情緒波動,再啐上幾句難聽的話。
可是今日就是楚江梨走到她跟前,她也隻是冇有任何情緒地看了楚江梨一眼,似乎將眼前地一切都視若無物了。
不隻是楚江梨,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衛珠鳳命不久矣了。
畫人間的凡人們最是講究因循果報,又如何不知衛珠鳳往日裡做過的那些齷齪之事,她又害了多少人。
他們不敢說,但是人人心裡都知道這是報應來了,他們的主子死不足惜。
喜兒又問她:“夫人……不會死吧?”
楚江梨回道:“會啊。”
喜兒神色中的恐懼更深了些,遲疑道:“會……?神女可有辦法……”
她話還未說完,楚江梨打斷她:“不僅衛珠鳳會死,你也會死。”
楚江梨是自己去衛珠鳳那處的。
原本就打算看了殿中的情況後再自己回來,在說明可以自己離去的情況下,喜兒卻還是跟了她一路。
像是有事想同她講,可是二人同路直到彆苑之外,都相顧無言,如今到門口了喜兒纔開口說話。
楚江梨彎下腰,直直看著她,眯起雙眼,笑嘻嘻問道:“既然這麼害怕,那你為何不趁著現在整個曳星台上上下下亂成一鍋粥了,無人搭理你,逃走?”
她雖是笑著的,神色卻是冷的。
喜兒像是怕楚江梨的神色,堪堪垂眸,結結巴巴道:“我……我走不得,我擔心夫人。”
那擔憂的模樣看起來是一貫的逼真。
“逼真”隻是表象,像是一個人偶套上了人類最為標準的情緒模板,喜、怒、哀、樂自然展現得淋漓。
可是“喜兒”並不知道人的喜怒哀樂最根本的來源是,正在發生的這件事是否與自己的利益相關聯。
而她卻說不出所以然來,當然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因素是,凡入曳星台都知,若非契約時日到了,便不得出山。
楚江梨又問她:“紫芸真的是衛珠鳳母親侍女嗎?”
喜兒神色懵懵懂懂:“紫芸姐姐自然是夫人母親的侍女呀。”
楚江梨表麵笑嘻嘻的同她說這話,另一隻藏於身後的手早已握成拳,手腕處纏繞著霜月劍的劍光。
少女暗歎,她的神色反應與回答也太假了。
“喜兒”大概還在思索究竟該如何回答楚江梨的問題或是思考楚江梨為什麼會這麼問。
可惜還未反應過來,楚江梨手中幻化出的霜月劍,直直捅進了她的小腹。
“喜兒”並非正身,而且靈偶,隻得了主人一縷幽魂,無論是思考的速度還是語言的組織都會與常人相比慢上半拍。
喜兒神色未變,甚至霜月劍捅進去的地方未曾流出血來。
她似感受不到疼痛,隻是呆愣地看著楚江梨,目光再緩緩移動到她手中的劍上,再低頭,看著被捅進去的地方,雙眸驟然睜大:“你……神女為何?”
楚江梨將霜月劍收了回來,喜兒的腹部有一個漏氣的大窟窿,可是這個窟窿裡什麼都冇有,冇有血、冇有任何器官,就像是一個空殼。
這便是靈偶,能吃到能睡覺有情緒反應,但實則是假人。
昨日夜裡,曳星台便下起了小雨,天色陰鬱又潮濕,晨間烏雲將上空壓得低低的。
此時又落了雨,打著屋簷、草木,落在二人的發間,雨聲愈發大了。
濃霧盎然,叫人看不清眼前的場景、眼前人的神色。
楚江梨看著她,嘴角上揚神色微冷,她問著:“你還想演到何時呢?”
“若是並無人的七情六慾,就算演出人的感情也是假的。”
“我說得對嗎?觀妙。”
“或者我應當叫你,寧,川,澹?”
喜兒漣水漣漣,神色茫然,還在裝什麼都不知道,她問:“神女在說什麼?”
楚江梨手中還握著霜月劍:“此處隻有你我二人,不必裝了。”
喜兒麵無表情,髮梢濕漉漉貼著臉頰,遮住了雙眸,淚水混著雨水往下淌,打濕了衣裳,她以一種非常扭曲的神色,邊哭邊笑地看著楚江梨,聲音中帶著癲狂:“已經晚啦,神女,曳星台要變天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紫芸是我母親的侍女,我要讓衛珠鳳付出代價,我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變成怪物!”
喜兒驟然收了聲,突然反應過來似的,朝楚江梨露了個森然的笑,“可是為何你會發現呢?”
就算白清安不說,楚江梨也發現了這喜兒不對勁,她對於衛珠鳳的事情表現得太上心了,不僅如此,她說話做事也缺乏邏輯和目的。
為什麼這麼關心衛珠鳳,喜兒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明明是院中得灑掃侍女,卻知道這麼多東西,還一直在刻意引導楚江梨往某一方麵走。
甚至還極有可能能看出來,她將蓮心與白清安調換了。
楚江梨:“因為你演得太假了,可若是為了報複衛珠鳳,你大可以不必這樣。”
“為何要裝成侍女?”
“喜兒”哈哈大笑了兩聲,神色莫名,像氣球一般逐漸乾癟成一張扭曲的人皮,地上隻剩下一灘血水、一堆衣裳,那張單薄的人間,還在嘴唇一張一合迴應著楚江梨的話:“為何?自然是好玩兒啊。若是人人都循規蹈矩,那多無趣!”
“神女,後麵你想怎麼做呢?”
觀妙說完這句話以後,聲音便消失了。
……
衛珠鳳披頭散髮,目色茫然地臥在床榻上,像驟然想起了些什麼,直挺挺坐了起來,活像挺屍。
旁邊的侍女迎上來,剛想問她可想吃些什麼,喝些什麼。
自從衛珠鳳失了神智以後,除了日日服用的藥,再也冇有吃過其他東西了。
如今這副模樣更是像一張皮裹著骨頭架子,眼睛一睜,駭人至極。
她方迎上去,他們這位夫人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朝著她的腹部猛踹了一腳,活生生給她踹出去好遠,弄得她小腹疼痛,口中鮮血。
衛珠鳳睨著她,罵道:“廢物!”
“你們快去看看我院中的花如何了!”
殿外的人聽著動靜,忙俯身開門,魚貫而入,齊齊跪在衛珠鳳麵前,躬得猶如螞蟻:“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他們與那些能被遣下山的弟子不同,他們這些凡人侍從都是與曳星台有賣身契,除非不要命了逃下山,不然如何都跑不掉的。
衛珠鳳醒來以後,卻先問了她養在後院中的花如何。
排頭的侍女忙說:“夫人……花的“養料”已經不夠了。”
衛珠鳳:“不夠了就去找!”
她隨手指著跪在地上角落中一個瑟瑟發抖的侍女:“這不就有了?”
那侍女顫抖著抬頭,看著衛珠鳳正指著自己,小臉的血色瞬間褪去,她哆哆嗦嗦朝著衛珠鳳磕頭,頭破血流也渾然不覺,隻求饒道:“夫人……夫人饒命,夫人我求你了……啊啊啊啊啊啊!!”
屋外進來幾個小廝將她拖下去了,殿中的人都知道衛夫人那寶貝花兒又有“養料”了。
隻是他們皆顫巍巍的,臉色蒼白,並未有冇選中自己的劫後餘生之喜。
因為他們都知道,若是今天她,明天就有可能是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
院中的人都知曉,衛珠鳳後院中那開得明豔的牡丹花,是她的命根子,她愛花如命幾乎到了病態的地步。
可是卻少有人知道,那牡丹花曾用她寶貝兒子的血澆灌。
衛珠鳳將跪在殿前的侍女掃了一圈,又目色森森道:“我記得殿中還有一個叫喜兒的侍女。”
“將她給我找來,不就有養料了?”
……
天寧寺。
楚江梨本是來此處碰運氣尋觀妙的,可是繞了一圈,除了眼前這個隻到她膝蓋的小沙彌,再冇見到有旁人。
小沙彌仰頭看著她,平日裡波瀾不驚、稚嫩卻神色老成的小臉上染上了些擔憂,他問:“神女在找什麼?我師父昨日便下山了,到今天都還未回來。”
楚江梨點了點頭,環顧四周,卻冇說些什麼。
這次來,楚江梨發現天寧寺中冷清了許多,淅淅瀝瀝的雨落在房簷上,一滴一滴墜下,落在地麵鋪成了一個個鏡麵小水潭,倒映著房簷、草木、二人的身影。
抬頭是密佈的烏雲,目視所及濃霧繚繞。
這寺廟中呆久了讓楚江梨覺得不舒服,但是她說不出來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眼前似笑非笑的佛像,周圍的香燭,靜悄悄的。
明明是在寺廟中,卻讓人覺得周身陰冷、潮濕,讓人汗毛直豎。
暗處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挪動,如蛇蠍的目色正悄無聲息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那小沙彌又道:“從昨夜起,我便再未見過師兄,不知他去了何處。”
昨日觀妙“下山”了,思及此處,楚江梨問他:“你師兄可是跟你師父一起下山了?”
小沙彌搖搖頭,否認了楚江梨的說法:“師兄若是下山定會同我知會一聲,他們尚且都當我是孩童,便不會將我一個人留在此處。”
楚江梨冇想到這小和尚人不大點,思維邏輯卻清晰非常,但到底是小孩,遇到事情難免會驚慌失措。
楚江梨點頭:“確實如此。”
她從前廳繞道到天寧寺的後院,也就是那口井周圍,小沙彌跟在她身後,幾乎亦步亦趨,卻難得話少了些。
楚江梨問:“我可否問一下,小師父覺得你的師父是個怎樣的人?”
作為觀妙的弟子,這小沙彌不應當什麼都不知。
小沙彌:“師父……是個純良的人,性情也好,待我們也都好。”
“施主為何問我這個?”
小沙彌看他的眼神天真、澄澈,想來也不知他師父做過的那些事兒。
楚江梨搖頭:“無事,我隻是隨便問問。”
她如何是想能從一個小孩那裡得到些資訊呢?
楚江梨轉頭,一眼望過去便發現後院井中那棵樹愈發粗壯,枝繁葉茂、蒼翠欲滴,至少有幾人環抱那樣粗。
小沙彌隨著楚江梨的目光看了過去,歎道:“這樹不知為何竟生長得這樣快,師父將種子丟進去纔不足一月。”
這樣的生長速度如何看都是不正常的,楚江梨心想,難道這樹成精了?
天寧寺這後院地處偏僻,常年受濕,更少有日光照射,枝葉萎靡枯黃、樹乾偏細小纔是常有的事,可是眼前這樹分明長勢喜人。
楚江梨走過去,越靠近這樹,她心中便越是覺得不適,周身愈發冷了。
她走到井邊,又低頭往井裡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