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阿梨,彆亂碰。”
修仙之人靈體不同, 往往也是本人性情最真實的寫照。
就比如楚江梨的靈體怕生,而白清安的靈體更願意主動與楚江梨貼貼。
在意識之海中人與人的肢體觸碰是靈體的觸碰,比現實世界中來得深刻得多。
楚江梨說:“我擔心你。”
她彆過臉, 手指被少年緊緊勾住, 麵紅耳赤, 神色極其不自然, 像是被白清安輕薄了一般,突然的觸碰刺激著少女的反應。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楚江梨就會這樣任人宰割。
白清安見她神色有異, 他分明知曉原因, 卻還是輕聲又刻意地問:“阿梨, 為何不看我?”
楚江梨這副羞赧的模樣是他從未見過的, 他好奇著少女的每一種不同的情緒。
憤怒的、害羞的、厭惡的亦或是嫉妒的。
楚江梨僵著身體轉頭看著他,仍舊麵紅耳赤,但是她向來都是不肯落於人後的人, 就算在感情上也一定要站在上風口。
她掰過手腕,將二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了些, 這就更像是楚江梨在強|迫他。
通靈更似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 在內部形成一個密閉、隱蔽的空間, 隻屬於他們二人。
而意識之海正如其名, 在周圍的邊境是一圈圈如海浪的波紋,能夠在波紋中看清意識之外的現世景象。
這樣近距離的接觸使二人的靈體糾纏得更深了, 白清安再如何聰明, 也糾纏不過楚江梨這種“登徒子”性格的人。
他原以為楚江梨羞了,但卻並非如此,她像農夫口袋中的蛇,等著溫度回升, 再咬上白清安一口。
少女得逞了,神色都皎潔起來,瞧著白清安這副吃癟的模樣,她心中生了些愉悅,神色得意地看著眼前的白清安,語調微揚:“是貓就莫要裝成虎。”
“若是貓,就主動將腦袋伸過來讓我揉揉。”
“可彆總是想著什麼時候咬上我一口。”
亂七八糟的話都是少女隨口胡謅的,她盯著白清安看了好久,白清安也看著她,雙眸水亮亮的,當真如貓兒似的。
白清安當真點頭答應道:“嗯。”
無論什麼時候,他都不會反咬楚江梨一口。
對於楚江梨的說法他也並不生氣,若是不在意他,又為何會將他當成貓,為何同他說這麼多,為何不是與彆人這麼說。
他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隻要楚江梨喜歡,做小貓小狗,做男的,做女的又有什麼區彆呢?
隻有在他厭惡之人麵前、在傷害阿梨的人麵前,白清安纔會露出可怖的獠牙,纔會隨時預備著咬上他人一口。
……
楚江梨的靈體與霜月同色,視之為晶藍,實為水色。
白清安的靈體是透明的,視之接近淡色胭脂。
靈體隻存在於意識之海,懸在通靈雙方的頭頂,會根據主人的狀態、情緒變化而變化色澤。
楚江梨眼睜睜看著白清安的靈體隨著她的觸碰,從淡色胭脂到接近白清安唇上之色,楚江梨意識到,他在害羞。
隻是不通過靈體判斷的話,白清安通常都害羞得不太明顯。
白清安的靈體願意與楚江梨貼貼,可是這是傾向於“喜歡”與“厭惡”的反應,因為他喜歡阿梨,所以更願意貼貼,可是靈體忘卻白清安身體上的反應。
楚江梨勾著他的手指,欺身吻了上來。
少女的心眼終究是壞的,隻是親吻貼貼早已無法滿足她。
她用唇瓣慢慢描摹著眼前人的唇線,那模樣似溫柔。
而後卻又咬了上去,小口小口,齒間咬著白清安唇上的軟肉,從左邊到右邊,將白清安的上唇咬得又紅又腫,鮮豔欲滴。
舌尖、唇上微微傳來的疼痛刺激著白清安的身體和神經,甚至讓他有一種溺水的感覺,一時間竟忘記了呼吸,他鮮少有這樣手足無措之時。
少女咬著他的唇,不滿的唔唔了兩聲:“嘴……張開。”
“又不是第一次親了,為何還這麼拘謹?”
白清安微微傾身,與少女齊平,這樣會方便些,少女能夠攙著他的腰,順便還掐了一把,白清安身體僵硬一瞬,魂又被梨香勾了去。
他已被逗弄得七葷八素,雙眼迷濛,吐字模糊,兜兜轉轉也隻說得出“阿梨”二字。
還有些殘缺的嗚咽聲。
“唔……”
“嗚……”
少女閉著眼睛,聽著眼前人輕聲的嗚咽,二人靈體皆閃著盈盈亮光。
白清安的身體因興奮而戰栗,小腹和腰線都是緊繃的,臉頰泛紅,笨拙的模樣如臨大敵。
緩緩睜開的雙眸也冇有方纔那樣清明,反而霧濛濛的。
楚江梨見他這副癡癡地模樣又覺得好笑,輕輕舔舐著白清安上唇,眨著眼問:“可是我欺負你了?”
少女盯著他的臉龐,心中又忽然在想,其實她已經不用問白清安那個問題的答案了,喜歡與否,或許早就表達出來了。
白清安雙眸有淚,那模樣似委屈,聞言一怔,卻搖頭,聲音沙啞:“未曾。”
楚江梨又貼了上去,梨花夾雜著杏花簌簌落下,聲音似在耳旁沙沙響著。
舌尖綿密的感覺愈發明顯和細微,在意識之海中,能看得清周圍發生的一切,能夠看清外麵的世界,身體感官的碰撞與接觸,因周遭的風吹草動竟有一種被窺視之感,變得更加敏銳。
少女是帶著芬芳的梨,而白清安是誘香的杏,卸去粗糙的表皮,甜味與果蜜結合在一處。
可是楚江梨伸出舌尖,如何都咬不到中心最甜的那口。
少女的指尖貼著他的腰線緩緩往上滑,雙手捧著他的臉頰,卻驟然覺得掌中溫熱。
楚江梨睜開眼,才發現白清安溫熱的淚水打濕了她的指尖和臉頰。
白清安哭了,淚水漣漣,哭得梨花帶雨,正悄無聲息地看著她。
楚江梨嚇了一跳,她放開了白清安。
意識之海周遭的波紋隨著少女心緒的變化,捲起了小圈小圈的波紋。
楚江梨心中慌亂起來,她忙用指尖給白清安擦著眼淚,又柔聲問道:“可是我弄疼你了?”
白清安搖頭,他擦乾淨眼淚,轉過頭去,頭頂的靈體還在閃著與往日不同的光芒。
迴應的聲音中還帶著些哭腔,他說:“無事。”
白清安的指尖還在輕輕顫抖,他垂眸盯著自己蒼白纖細的指尖,青絲垂下剛好遮住了他顫抖的指尖和神色。
眼前的少女永遠不會知道,白清安的淚水是因為同她接觸,戰栗而產生的。
少女也永遠不會知道,這樣的接觸會刺激到白清安的身體,會讓他產生本能又無法抗拒的反應。
她不會知道,白清安更不會讓她知道。
白清安又說:“不是因為厭惡阿梨。”
楚江梨看著他泛紅腫脹的唇,心中愧疚,便寬慰道:“都是我不好,我下次不會這麼用力的。”
“……”
白清安想說的話倒是全部給堵回去了,他以為楚江梨這副神色是怕自己厭惡她,誰知道……
白清安抿唇,從錯愕到平靜,他知曉楚江梨就是這樣的心性,便點頭:“嗯……好。”
……
等休整好了緒,二人心照不宣地出了意識之海。
此處與外界的時間維度存在差異,他在意識之海中呆了許久,出來卻隻過了轉眸一瞬。
白清安代替蓮心去當陸言樂新娘這件事,楚江梨也考慮一下,可行倒是可行,多的左右不過是她自己不願意罷了,她不願意將白清安置於險境中。
楚江梨問:“為何不能我去代替她?”
白清安神色幽幽的看著眼前的少女,那模樣像不高興極了:“不為何。”
楚江梨問:“不為何是為何?”
白清安:“……”
“她方纔說了,陸言樂喜歡你。”
楚江梨又問:“這跟我代替蓮心有什麼關係?”
她笑眯眯的,分明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想聽著白清安親口說出來,或者說想看看他究竟能說出來什麼。
白清安說:“我討厭陸言樂。”
顯然這個回答立不足腳。
“……”
沉默了好一會兒,白清安又開口說。
“若是阿梨非要去,那我會討厭阿梨。”
他的聲音愈發小了,說到後半段白清安也不確定楚江梨會不會聽他的。
他的厭惡與否,對楚江梨來說真的重要嗎?
白清安又說:“我吃醋了。”
這聲音更是細若蚊蠅,不湊近了聽根本聽不清。
楚江梨聽他這麼一說,神色錯愕了,她竟不知白清安還有這麼直接的時候,便笑眯眯湊近了,又問:“我方纔冇聽清,再說一次?”
白清安知楚江梨是故意的,卻還是重複一遍,隨了少女的願:“我……吃醋了。”
楚江梨佯裝不懂問道:“醋?小白你不是說自己早已辟穀,不食人間五穀雜糧,更彆說如此氣味濃重之物。”
白清安神色幽幽看著少女:“……”
楚江梨笑意深了些,也不同他玩笑了:“可以讓你去,但是我有要求。”
“什麼?”
“凡事量力而行,有什麼便立刻告訴我,不要自己硬撐著。”
楚江梨明顯看到白清安鬆了一口氣,他點頭答道:“好。”
楚江梨:“你總不會以為我要提什麼奇怪的要求吧?”
白清安神色一僵:“我並無此意。”
少女又說:“有也不是不可以,我不提奇怪的要求,小白你是不是心裡還有點小小的失望?”
白清安:“……你若是再如此,我……”
楚江梨見他一副“要哭”的模樣,便馬上認錯了:“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
“但是你要答應我的要求才行。”
白清安點頭:“我答應你。”
二人說明白以後,楚江梨才同蓮心說:“最好的辦法是,我找個人先代替你的位置,與‘陸言樂’成婚,再想辦法解決這件事。”
蓮心神色有些猶豫,她轉頭看著床榻上的男屍。
楚江梨見她神色,又問:“怎麼,還能捨不得他?”
蓮心忙擺手,忙說:“若是神女找個人來,可是也會白白葬送了這人的性命?”
她的心終究是好的,並不希望無辜的人因她送命。
楚江梨:“你放心罷,倒也不會找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你隻需告訴我,要還是不要。”
蓮心鄭重地點頭,想來是已經確定了。
楚江梨又說:“我會找個人帶你下山,此後你與仙山再無瓜葛,可想清楚了?”
蓮心聞言一頓,她貪戀趙錦雲給她的親情,但是她不是不知道趙錦雲對她的親近並不單純,她想利用自己。
蓮心年紀雖小,卻也拎的清,若是再就在這裡,她便冇有活下來的可能。
蓮心重重地點頭:“我想清楚了。”
楚江梨施了個障眼法,讓旁人能將白清安看著蓮心的模樣,蓮心看作白清安的模樣。
“你自去山門前,我會讓一個老龜帶你下山,這副模樣他們不會攔著你的,等會隻需站在我身邊,沉默少言便不會有差錯,等門口那侍女走後,你該去哪裡便去哪裡就是。”
蓮心點頭:“謝謝神女。”
因為陸言樂的原因,她幾乎對這位素未謀麵的女子恨之入骨,卻不想她是這樣的人。
楚江梨輕笑一聲:“我並非刻意幫你,隻是不想屆時打起來了還要再多救一個人。”
蓮心神色中帶著感激:“不論如何還是多謝神女的救命之恩,若非神女蓮心怕是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
楚江梨又同白清安道:“若是出了什麼事,隨時與我通靈。”
白清安坐在地上,點頭答下:“好。”
楚江梨說完後,帶著蓮心偽裝的“白清安”開門走了出去,隨後轉身關上了門。
喜兒已經在旁邊打著瞌睡了,聽見聲音才又醒過來,霜月劍也回到了少女的劍鞘中。
喜兒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連忙站起來,她看著楚江梨身邊的“白清安”,神色有些怪異。
楚江梨問:“怎麼了?”
喜兒是個凡人,不應該能看得出她施下的法術,不僅是喜兒,修為在她之下的所有人都不應該看得出來。
喜兒搖頭:“冇什麼冇什麼,許是我看錯了。”
她接過楚江梨手中的鑰匙,又打開門檢查了一次,才又小心翼翼將門鎖上了,紫芸姐姐佈置下來的事,自然不能有差錯。
三人一起往前廳去,一路上“白清安”都未曾說話,到了前殿喜兒朝楚江梨行了個禮便進去了,喜兒有些猶豫又問:“可需要我將神女送回彆苑?”
楚江梨擺了擺手:“不必。”
“你轉達紫芸,陸言樂的身體並無問題,是衛夫人自己想多了,生了心魔才日日難以入眠,就算讓我去也無用,有些事有些人還需放下些纔好。”
喜兒道:“謝神女,我會轉達給紫芸姐姐和夫人的。”
……
二人一路行至山門與彆苑的分岔路。
楚江梨:“若是後悔了隨時可以回來,但屆時你的死活我可管不著了。”
“你原本是曳星台的侍女,那應當知道從這裡如何到山門前吧?”
“白清安”忙點頭:“知道的,多謝……神女,就此彆過。”
楚江梨看著她走遠,自己也回了彆苑。
冇有白清安在身旁確實少了不少樂趣,她橫豎躺著都覺得不舒心,又開始在腦中回想著今日的事情,將所有線索都串聯起來後,楚江梨還是不明白為何非要有成親這麼一個流程。
“叩叩——”
“叩叩——”
門外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此時衛珠鳳殿中亂成一團,她也才從那處回來應當也不是那裡的人。
說是陸言禮也絕無可能。
那門外的聲音悠然,隻聽聲音知曉應當是個少年人:“神女,可否開門,貧僧有話要說。”
聽到“貧僧”二字,楚江梨便能纔出來七八分,大概是觀妙。
可是觀妙不是不在山中嗎?
難道觀妙是刻意不去管衛珠鳳那處的事的?
楚江梨手中幻化出霜月劍,劍光淩然纏繞著少女的臂彎。
她方纔串聯線索之時就發現了,這個觀妙非常重要,不如就此將他解決了,這件事說不定就能夠輕鬆破解。
門方打開,楚江梨神色警惕,手中的霜月劍驟然架上了觀妙的脖頸,少女出劍的速度快極了。
觀妙輕輕一笑,微微垂眸又雙手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笑盈盈地冇有分毫慌張的意思,隻輕聲問:“神女這是何意?”
“神女知我隻是凡人,若是殺了我,神女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呢?”
“我記得上仙界有規定,不能肆意虐殺凡人,但若是神女執意要殺我,自然也可以。”
觀妙臉上的笑意愈發深了,他好似有十成的把握篤定楚江梨不敢下手。
果然,楚江梨將手中的劍放下了。
不過她也並未決定就這麼殺了觀妙。
楚江梨將霜月收起來,問道:“你侍奉的那位夫人都半死不活的了,竟叫我去幫她看看,你既在山中,又為何不去?”
觀妙輕歎:“那位夫人命該如此,我也無力迴天,能吊著這口氣到五日後便已是極限了,可惜……”
他的神色有些遺憾,後半句話卻足以讓人驟生冷意:“可惜呀,我還冇玩夠……”
觀妙說完這話,望著楚江梨的神色又無辜起來:“神女,我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出家人,連一隻雞都不曾殺過,神女為何要這樣阻攔我?”
楚江梨輕笑:“殺雞有何難的,我瞧著方丈雙手如白玉乾淨,但手上的人命倒是不少。”
觀妙聞言也笑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翻了個麵,“神女說笑了。”
“出家人不造殺孽,神女何苦這般詆譭。”
觀妙又說:“不過我瞧著神女這性子倒是惹人喜歡。”
楚江梨嗤笑:“喜歡?罵你兩句你也爽了。”
“怎麼了,想留下來給我做姘頭麼?我嫌臟。”
觀妙笑吟吟地,任憑楚江梨說什麼他都不為所動似的。
楚江梨不知這些人究竟是有什麼毛病。
觀妙又說:“我與神女無冤無仇,所作的一切不過是想見我孃親一麵。”
楚江梨:“他們這些人都該與你和你娘陪葬嗎?”
“我為何而來?地雲星階的眾生令是天道。”
觀妙嗤笑:“天道?也曾有人言,殺了我娘是天道。可我娘從未作惡,我不知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究竟對“天道”二字的釋義為何。不過神女來晚了,你救不了任何人。”
“神女口中的“天道”,我也窺得幾分,不過我時日無多了。”
“對於什麼是惡,什麼是善已經不在意了。”
楚江梨不知道觀妙口中的為時已晚究竟是何意,他分明知道這麼做是錯的,卻還要這樣。但是她非常厭惡自己被他歸為所謂的“名門正派”。
“你這般說,可知我在上仙界是何名聲?我也是當上了彆人口中的名門正派。”
“你覺得我不敢殺你?我手中有地雲星階的眾生令,若當真這一切因你而起,我自然可以斬了你。”
觀妙輕笑:“神女如今就是殺了我,也阻止不了了。”
“天道論心,心向何處,何處便是天道。”
“我心自有天道,天道為己。”
觀妙生了張少年容顏,唇紅齒白,額間一點硃砂,卻生了幾分晶亮的誘人之色。
第一麵是玉觀音,第二麵卻是婀娜邪物。
他又說:“我中意神女性格,我觀神女麵相,知神女命中已過一劫,但……神女心中之人……”
“若是神女願意,我可以將“天道”都告知給神女。”
楚江梨又怎會不懂他的意思:“我從未說過我信所謂的“天道”,方丈收拾收拾用你那神棍功夫去糊弄旁人吧 。”
少女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她白日起來得早,在衛珠鳳那處忙忙碌碌一個晨間,如今應當休息會兒了。
這會兒卻又來一個不省心的,她聽到此處已經有些不耐了:“若是再無他言要說,方丈可以滾了。”
觀妙一愣,臉上笑意愈發瑰麗、濃稠,像化不開的蜜:“我果然還是喜歡神女的。”
“不過也罷,神女不用擔憂你那位姓桑的好友,那位體質不同於旁人,且命數在,便不會出大事。”
“我知長月殿有一上古神器名曰‘一百日卷軸’,是長月殿曆代主神通傳,神女翻開便知……”
觀妙白玉指尖勾住頭上的銀冠,又順至髮尾,甩在身後,他的唇邊有一顆如額間硃砂的痣,膚色白皙,宛若雪中一點飄然的梅,他展眉隻說:“便知,我已時日無多。”
他這話倒像是在為自己所說的證言。
觀妙是凡人,他身上並無修為,這是楚江梨探出的結論,可是一百日卷軸隻有上仙界諸位神仙的名字,若是正如觀妙所言,那他就是上仙界的人。
楚江梨將一百日卷軸展開,果然看到了另一個新的名字:“寧川澹”。
而這“寧川澹”的死期百日卷軸上顯示是五日以後,正是所謂的大婚當日。
這是觀妙的本名嗎?姓“寧”的話,倒也不是不可能,畢竟那位夫人就姓“寧”。
楚江梨凝眸,看著卷軸上的名字:“寧川澹?”
觀妙微微一笑,又說:“正是貧僧在凡塵俗世中的名諱。”
“你當真信佛嗎?不要一口一口貧僧的,那佛像之內分明是吉祥天女相。”
觀妙輕笑一聲,又問:“神女看到了吉祥天女相?”
“所見即所得,在世間煢煢一世,不過是虛像罷了。”
觀妙又言:“我瞧著神女和我眼緣,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那我奉勸神女一句,當心眼前之人。”
楚江梨問道:“眼前人是何人?”
她發覺這些和尚慣愛些裝神弄鬼之說。
觀妙見她神色又問:“神女可是不相信我說的?”
“不信也罷,不過是些裝神弄鬼之說,我也不信的。”
話音落下,觀妙便已經離開了。
他會自己找上門,是楚江梨未曾預料到的。
楚江梨順著思路,幾乎能夠確定,最終究竟如何還要看那場大婚,觀妙想通過大婚在完成某種儀式。
觀妙方纔說想見自己的孃親一麵,難道他是想促成寧夫人的複生嗎?
晚些時候,曳星台有侍從將夜間的吃食送了過來,分明是滿桌子的珍饈美味,少女拿著手中的竹箸,卻覺得味同嚼蠟。
想來是少了點東西。
難道是這曳星台的吃食與上一頓相比,多鹽少醋了?應當也不至於。
楚江梨望瞭望空空如也的桌邊,這才發現是少了個人。
白清安。
不知道他如何了,也不知可有侍從為他送上飯菜,楚江梨“哦”了一聲,又突然想起來,白清安早已辟穀,根本不需要進食,需要進食的是“蓮心”。
少女百無聊賴地單手撐著桌麵,另一隻手拿著竹箸,在盤中隨意撥弄兩下,平日裡愛吃的也不見多吃一口,吃膩了又下意識道:“小白,給我遞杯茶來……”
等這話說完後,少女才後知後覺,小白不在這裡。
也冇個人給她端茶倒水,供她消遣玩樂,陪她吃飯。
楚江梨又想了想,若是她想,當然會有這麼一根,但這個人若不是白清安,似乎也不行。
夜裡極靜,院中荒蕪,曳星台的上空濛著霧,無星無月,不聞鴉雀鳥鳴。
太閒了,楚江梨撥弄起倚在旁邊的霜月劍,又一個“不小心”給白清安傳去了通靈音。
聽見那頭的白清安輕輕地“嗯”了一聲,楚江梨心中纔算舒了口氣。
楚江梨問:“小白小白。”
聽見對麵的聲音之後,少女聲音聽起來纔有了些生氣。
“今日過的如何?可有人為難你?”
她想了無數中若是白清安被衛珠鳳地人為難以後,她會怎麼做。
人前同蓮心不留情麵地說“若是衛珠鳳的人再拿你如何,我便管不得了”。
人後便成了“誰敢動小白,我就掀了她的廟”。
少女倒是有兩幅麵孔。
白清安:“未曾,這一日都靜,隻有一個侍女來送過吃食。”
楚江梨鬆了口氣:“那便好。”
她又同白清安講了今日與觀妙見麵的事情,當然也將觀妙犯渾亂說話的情節掐頭去尾隱瞞了,雖然楚江梨自認為心中冇鬼,但是說出來還是怕白清安會誤會。
“他主動尋我不說,竟真是寧夫人的孩子。”
“他說這一切都晚了,縱然我來也誰都救不了了。”
楚江梨心中藏不住事兒,有點啥都像倒豆子似的同白清安講。
少女又問:“小白,你說他究竟是何意?”
她自為戮神,自然知道人皆有命,再說,楚江梨並非那樣匡扶正道、濟世之人。
而地雲星階並未讓她“救人”,分明是讓她尋找源頭,將這場即將道來的劫難阻止了。
那頭的白清安還在沉默,楚江梨以為他在思考,少女的嘴巴閒不下來,又開始掰著手指算,“這是第一日,不過現在已經日落西山了,便暫且不算,那麼還有第二日、第三日……五日!竟然還有足足五日我才能同你見麵!”
她的聲音有些不滿,從前不知,五日的時間竟然能夠這樣漫長。
那頭的白清安道:“還有四日,很快便會過去。”
白清安坐在地上,還是楚江梨走時的那個動作屋外吹著風,將這門吹的“哐哐”響,空氣中瀰漫著晨間侍從端來的,餿臭的飯菜和榻上屍身腐臭之氣,兩種氣味交雜在一起比白日更不好聞。
楚江梨的桌上還點著燈,一小盞燭燈,屋內亮了一小片,少女側身躺在床上,神色寂寂,百無聊賴,窗外月色傾瀉,將她的臉龐襯得如墨如畫。
她哼哼了兩聲,有些不滿:“還是很久很久。”
少女瞧著屋外皎潔的月色,又小聲問:“你不想我嗎?小白。”
那頭的白清安卻半晌冇說話,少女耳邊隻有他均勻的呼吸聲,涼風習習吹著耳旁的發,半開的窗托起圓月和遠山輪廓,不知何處來的杏花瓣從窗外吹落到了少女的手心裡,花香陣陣。
白清安的話音也如一陣輕柔的風吹進少女耳中:“我一直都看著阿梨。”
世間萬物,生靈草木都可以是他看楚江梨的眼睛。
楚江梨坐起來,看著窗邊延展進來的杏花,少女神色熠熠,指尖輕觸那枝椏,杏花竟微不可聞地顫抖起來,她聽見耳邊,那頭的白清安輕哼了一聲。
“阿梨,彆亂碰。”
楚江梨好似突然知道了些新奇的事情:“小白,我碰它,你可以感覺到?”
少女說著指尖朝著那葉子撓了上去,動作是輕的,隻是輕輕觸著葉麵。
那頭的白清安又悶哼了一聲,“自然可以感覺到……但彆抓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