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小花神。
趙錦雲與蓮心的關係並尋常已是鐵板釘釘。
她所說的一切, 隻是她想讓楚江梨知道的,是利於她利用楚江梨的那一麵。
可惜楚江梨並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不能隻聽一麵之詞。
趙錦雲說下麵侍奉的人跟她說蓮心與陸言樂之間究竟是如何的。
說陸言樂強迫蓮心, 並非蓮心心甘情願。
先不論這話中的內容是真是假。
這話漏洞百出, 為什麼會是下麵的人先知道這些?
剛剛他們還跟引路的小侍女喜兒打聽過, 喜兒說他們與蓮心不熟, 曳星台中也冇有人同蓮心相熟,因為她性格怪異。
那究竟是誰能夠將蓮心的“私事”知曉得這麼清楚?
曳星台之中的流言蜚語確實也多,真真假假也難以分辨。
趙錦雲就算真從下人那裡知道了, 為什麼她就能夠篤定這就是真的?
事關陸言樂, 他是衛珠鳳親生的獨子。
聲譽大事, 她與白清安是外人, 趙錦雲為何要揹著當家主母,還是她的“好姐妹”,去幫這個侍女說話。
又為什麼會說出下一個就輪到她自己的兒子了這種話。
綜上, 楚江梨認為趙錦雲的話半真半假,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再者, 趙錦雲肯定是知道些什麼的, 隻是他們二人一時半會兒可能問不出來, 她得想辦法讓趙錦雲再吐點東西出來才行。
楚江梨聽完趙錦雲的話之後默不作聲。
趙錦雲說著, 眼角還落下幾滴眼淚來,她用手中的帕子擦了擦, 卻還在一邊觀察著楚江梨的反應。
可是楚江梨並無任何反應。
趙錦雲雖然已是上了年紀的婦人, 也並非驚人的容貌。
常著一身素衣,此時素麵朝天,幾滴眼淚落下,她的眼型偏圓, 眼角微微下垂。
除了眼角細微的皺紋,倒顯得有幾分清水出芙蓉的楚楚可憐,膚質細膩,能看出平日裡是花了心思在上麵的。
楚江梨問道:“趙夫人也信下人信口胡謅的?”
趙錦雲人聰明,能找上楚江梨也自然能夠知曉她話中的意思,她需要再加些“籌碼”來說服她。
趙錦雲又說:“若非為我兒,我何至於此?這是蓮心親口同我說的!她說衛夫人要我兒給二少爺的死而複生充當……充當容器!”
她說完臉色煞白,畢竟趙錦雲是凡人,這於他們而言是可怖了些。
趙錦雲又接著說:“蓮心讓我救她,便將這一切說給我了,我原是不信,隻是我的溪兒最近身子不適……找了大夫又並未診斷出什麼,讓我不得不相信了她的話……”
“楚姑娘,還未曾有孩子,自然不知可憐天下父母心……”
她說罷,又裝模作樣擦了兩滴淚。
她這聲“楚姑娘”是知曉楚江梨從前是畫人間的人,而畫人間的人都比較重視親緣,想要喚醒楚江梨的對自己生父母的思念,知血濃於水。
楚江梨聞言冷笑一聲,“既知曉我尚未為人母,又如何懂得你所言的‘天下父母心’?”
“楚姑娘也不是趙夫人能叫的。”
楚江梨並不給她麵子。
要她做什麼可以直說,楚江梨最是厭惡旁人兜圈子、威脅她。
所謂的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在她身上並不起任何作用。
“我不關心究竟是何人告訴趙夫人的。”
“我隻關心我所關心的事。”
楚江梨漫不經心道:“若是想讓我救他,趙夫人還需拿出彆的換。”
趙錦雲聞言冷汗涔涔,她原以為楚江梨是個好拿捏得主,畢竟她年紀尚輕。
她原以為楚江梨是心繫天下蒼生之人,實際好似並非如此,楚江梨不是什麼好惹的人。
趙錦雲聞言,忙說:“神女想知曉什麼,妾身一定知無不言!”
“隻要神女肯救我的溪兒!”
楚江梨倒是冇搭理她後半句:“陸言樂當真死了?”
趙錦雲聞言一愣,點了點頭:“陸二少爺確實已經殞命。”
若非如此,曳星台也不至於鬨得雞飛狗跳、人人自危。
陸言禮冇有實權,整個曳星台便由著衛珠鳳胡來。
“那你可知他是如何死的?”
趙錦雲搖頭道:“這妾身便不知了。”
楚江梨看趙錦雲的反應好似確實不知。
楚江梨又問道:“你所言的我要如何相信?”
“過幾日便是陸言樂大婚之時,為何你說這會要了陸言溪的命?”
趙錦雲先是麵露難色,後又說:“前幾日……”
“前幾日溪兒還好好的,有一日突然夢魘了,在床上哭鬨不止,夜裡他房中的侍女將我叫過去。”
“溪兒如何都叫不醒,那時衛夫人已經差人到各院說,夜裡不允處走動。”
“我既擔心又害怕,院中有略懂醫術的侍女說他並無大礙,隻是做了噩夢醒不過來,我在他床邊守到了天亮,等天亮了他這才醒來,一醒來溪兒就同我說。”
“他同我說……夢見了陸二少爺……二少爺他……他要溪兒同他一起玩!”
……“孃親,二哥說要我同他一起去玩兒。”
趙錦雲說到此處雙眼驟然睜大,眼中密佈血絲,臉色慘白,雙唇也逐漸褪色,每每吐出一個字眼都帶著輕微的顫抖,像是怕極了。
“他……神女你曾經是曳星台的人,你知曉的,陸二少爺他同誰都不親近,隻有同您纔是最親近的,又……又怎會讓溪兒同他一起玩!”
平常陸言樂確實比較聽楚江梨的話,隻是趙錦雲這樣當著白清安的麵說出來,讓楚江梨有些不自在了,她用餘光看了看旁邊的白清安,卻見白清安並無反應。
白清安聽到此處,神色微微一變,卻並未多說什麼。
趙錦雲還在淚聲俱下:“再說……再說陸言樂他已經死了!我的溪兒還這樣小,冇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情,他究竟為何要這般對我的兒!”
趙錦雲又說。
陸言溪說完那話之後,朝她露出了一個非常詭異的笑容,那個笑容陰沉極了,趙錦雲看了覺得瘮得慌,但是卻有幾分熟悉的感覺,卻不知究竟這種熟悉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自那天以後,陸言溪的身體就愈發不好了,夜裡總是噩夢連連,鬨得她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過了許久後,她才憶起,這個笑容從前他在陸言樂身上見過。
趙錦雲原本是不相信蓮心的話,可是如今看來不得不信了。
她自己一個人做不了什麼,她隻是個婦道人家,也不會所謂的修仙和道法。
隻能求助於楚江梨了。
聽起來倒是合情合理,可是楚江梨卻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
她轉頭與白清安對視,二人相處這麼久,楚江梨已經能夠大致知曉白清安的意思。
看來他們二人都認為趙錦雲說的話有問題,但誰都冇有拆穿。
趙錦雲是個相當精明的人,話自然不可全信,聽個大概就行了。
不過楚江梨覺得她說陸言溪噩夢那段應當不是假的,反應看上去也不假。
楚江梨:“那蓮心現在在哪裡?”
趙錦雲的神色有幾分閃躲,她隻說:“神女想直接去問蓮心?蓮心在衛夫人的偏殿中,尋常人是不會放進去的。”
“我勸神女最好不要想著從蓮心切入,莫管閒事。”
楚江梨輕笑一聲,有些諷刺地問:“閒事?”
趙錦雲費儘心思在她眼前演了一齣戲,漏洞百出的戲。
要麼是趙錦雲相信了蓮心的話,也並不打算去救她,要讓蓮心成為“棄子”。
還有一種可能,蓮心知道一些東西,是趙錦雲不想讓楚江梨知道的。
她這麼一問,趙錦雲心裡著急,一下就露餡了。
楚江梨突然一愣,她發現自己看問題的角度不對勁。
她將所有人都當成個體,她以為趙錦雲、蓮心、衛珠鳳、陸言禮亦或是陸言樂都有自己的目的。
她忽略了蓮心是趙錦雲院中的,所以若是假設陸言樂那個病秧子是趙錦雲指使蓮心殺的,那麼蓮心此時完全有可能會被趙錦雲當成棄子。
這樣想的話,蓮心讓趙錦雲救她,但是趙錦雲卻阻止楚江梨見蓮心,也變得合情合理起來。
“你兒子的死活,對我而言不也是閒事?”
趙錦雲愣住了,她深吸一口氣,心中也隻在楚江梨麵前就是兜圈子也冇用:“妾身隻知蓮心關在衛夫人的偏殿中,除了日日送膳食的侍女,誰也不允進,旁的我便不知了。”
“就算神女想去,我也冇辦法幫神女。”
楚江梨冇有再追問:“你可知衛夫人日日服用的藥是何人給的?”
趙錦雲答道:“天寧寺方丈觀妙。”
趙錦雲猜測他們二人是懷疑這藥中有問題,她便立刻開口道:“妾身可以弄一些衛夫人這幾日服用的藥給神女。”
“隻求……神女能庇佑妾身的孩子。”
楚江梨不說話,微微點頭表示應允。
趙錦雲這才鬆了口氣,楚江梨這樣地位的人,向來言出必行。
“隻是需要一日的時間,明日這時妾身會差人來將藥交給神女。”
……
天色漸明,屋外的哭聲戛然而止。
趙錦雲打開門,提起放在門邊的燈籠,向楚江梨行了個禮,便合上門離開了。
房中又隻剩下楚江梨和白清安二人了。
白清安方纔就一直站在旁邊,像楚江梨的小丫頭似的。
楚江梨敲了敲桌子,問道:“我隻是睡了一覺,就生分成這樣了?為何一直站著?”
白清安搖頭,眼神卻一直落在楚江梨身上:“並未如此。”
“如此?”
“如此是指的什麼?”
楚江梨向來都是得寸進尺,不依不饒的,將白清安逼緊了,又全身而退。
白清安緩步走近了些,咬著唇道:“並未……生分。”
楚江梨看他這副模樣才滿意了,又敲了敲桌子道:“那坐過來些。”
白清安走到她身邊,稍不留意卻被楚江梨抓著手腕拉扯著往前,他另一隻手撐著桌麵,纔沒有倒下去。
二人之間不到一指距離。
楚江梨嗅了嗅他的衣裳,勾唇輕輕笑了笑,才鬆開手:“好香。”
“方纔我醒來便聞到了。”
“為何你身上總是時時有花香味?”
“這是……杏花香?”
楚江梨鬆開好一會兒,白清安楞了好一會兒後才起身坐下,心口卻砰砰跳起來。
他的聲音如平日清冷,蒼白削瘦的臉頰上攏著一層薄霧,若冰霜,隻是吐納間彷彿都帶著香氣,聲音微輕:“天生的。”
楚江梨微微點頭應答:“對哦,小花神。”
楚江梨又問:“所以方纔發生了什麼?”
“我為什麼睡著了?”
二人四目相對,白清安麵色平靜如常。
他搖頭答道:“不知。”
若是一個人說假話,那麼眼睛可以看出端倪的。
可是任憑楚江梨如何看著白清安的眼,也看不出什麼來。
要麼真是這樣,要麼就是白清安的騙術實在高明。
可是楚江梨橫看豎看都覺得白清安除了臉臭了些,彆的方麵跟小白兔似的。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除了剛醒來時,全身疲乏,又軟又累,還站不起來。
後來……又覺得有一種至純之靈氣在身體中湧動。
至純之氣……?
若是白清安往自己體內輸送了靈氣,這至純之氣倒是可是解釋了。
但是楚江梨覺得白清安並無理由這樣做。
“小白你……”
“可是往我身體中運氣了?”
白清安凝眸:“是。”
楚江梨又問:“為何要這麼做?”
白清安老老實實回答:“你身子太虛弱了。”
楚江梨聞言呆若木雞:“……”
她顯然冇有將“虛弱”二字看進去,隻看到一個“虛”字。
“虛?”
“……”
白清安雖然不知楚江梨為什麼重複了一遍,但還是點頭回答:“虛。”
從來冇有人敢這麼說過她,再說就白清安這麼一個身嬌體弱、走兩步喘三下的又病又嬌的美人說她虛,她當然不樂意了。
甚至還有點氣急敗壞了。
“你說誰虛!”
眼前的少女猶如炸毛的兔子。
“我說……”
白清安盯著楚江梨的雙眸,他少有覺得若是他再說下去,楚江梨當真要殺了他。
雖然白清安不明白為何楚江梨會炸毛,可他還是本能的順著少女的毛捋。
白清安:“我說我虛弱。”
楚江梨還是瞪著杏眸死死看著他,白清安歎了口氣又重複:“我說我虛。”
楚江梨的神色這才變化了,一雙漂亮的眼眸笑得跟杏仁似的。
她樂嗬嗬:“我也覺得你虛。”
白清安不知楚江梨的那句“虛”究竟是何意,感覺好似也並不是身體虛弱的意思。
但是他這人貴在不計較,還是順著楚江梨的話點頭:“嗯。”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說個不停。
其實多數時候也是楚江梨在說,但是白清安於她也是句句有迴應。
楚江梨最開始在桌邊坐著,後來她嫌坐著累又把自己挪到榻上趴著去了。
少女雙手撐著下巴,歪著腦袋,同他一句一句說。
說得多是些有的冇的,上一句說完,下一句又是另一件事了。
“小白,你為何這樣瘦?”
“你為何這樣好看?”
又或者是。
“小白,你的手真好看。”
“小白……”
楚江梨的身體吸納了花神之血的至純之氣,還需時間去吸收。
不知多久,楚江梨歪著頭趴在床邊昏昏睡去。
少女闔眼輕顫長睫,呼吸均勻,呢喃夢語,唇邊掛笑,好似在夢中見到了什麼明媚景象。
白清安的神色從她身上挪開,目眺遠山。
庭院寂寥,日光從隱隱隻有一個輪廓的遠山傍,露出一個光暈的顏色。
天色還是暗沉沉的黑。
院中昨夜生長出來的杏花樹早已不見了蹤跡,隻落下一地凋零的落殘枯槁。
房中安靜極了,隻剩下床榻上少女的呼吸聲。
日光的輪廓將白清安的臉色襯得慘白,他的唇瓣也毫無血色,看上去脆弱易碎。
他的指尖冰冷,坐在床邊垂眸輕拂上少女的髮梢。
眼中有幾分癡迷。
桌邊放著少女隨身攜帶的那把霜月劍,劍身在冇人看見的地方微微一顫。
……
楚江梨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睡著的,她記得剛剛還在跟白清安聊天。
一覺醒來,日曬三杆了。
白清安正端正地坐在桌邊,抿了一口杯中的茶。
好似她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的動作吵到白清安了,楚江梨剛往桌邊看,就對上了白清安的眸。
桌上還擺著熱氣騰騰的吃食,想來也是曳星台的人送過來的。
這也是曳星台的一大特色。
此處凡人眾多,故而也有人間一日三餐的習慣。
放在什麼長月殿,什麼地雲星階是冇有的。
上仙界之中人人辟穀,就是楚江梨平日裡在長月殿也不吃飯的。
楚江梨看桌上的筷子還未曾動過,想來白清安也是個不吃飯的。
二人視線交疊。
楚江梨又問:“我為什麼又睡著了?”
白清安:“你太累了。”
楚江梨覺得也有可能。
她醒來之後覺得神清氣爽,也不像昨晚醒來那樣周身疲軟。
楚江梨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
吃食都擺在這裡了,楚江梨聞著味兒自然也不會能不吃一口。
常言道,醒得早不如醒得巧。
剛醒過來就有飯吃何嘗不是好事一樁。
白清安坐在旁邊看著她:“……”
少女狼吞虎嚥的模樣像被餓上了幾天幾夜,活像餓虎撲食。
口中吃著,筷上夾著,嚼了兩口又往裡塞,給自己兩腮塞得鼓鼓的,嚼吧嚼吧兩下。
“海事……夜星台的廚子做煩好次!”(咕嚕咕嚕口齒不清版)
白清安:“……”
他默默在旁邊給楚江梨到了杯水遞過去。
楚江梨嘴裡包著吃食,見白清安遞了杯水過來,想張口說聲“謝謝”,誰知剛想說話便被噎住了,咿咿呀呀的在凳子上坐立不安。
咽不下去又嗑不出來。
白清安站起來給她拍背,好一會兒纔將氣順了過來,吞下去以後,白清安又將茶水遞了過來,他倒是將人照顧得麵麵俱到。
少女臉頰微微泛著紅,氣喘籲籲,擱下筷子捧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鬆了口氣似的,笑眯眯同白清安說:“多謝。”
白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