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已老實,求放過。
白清安這才微微垂眸不再看她, 青絲遮住了雙眸,不知在想些什麼。
楚江梨有些生氣,她分明在出發前說過要保護白清安, 如今是第二次白清安想用自己的血來“保護”自己了。
楚江梨:“小白, 你不用次次都這樣。”
少女將他的手拉了過去, 好好用衣袖蓋住了方纔露出來的那節手腕, 才鬆開讓白清安收回去。
白清安以為楚江梨生氣了,對他這樣的行為表現出了不耐。
少女又說:“我現在好好的站在這裡,很多問題和困難我也能夠自己解決和克服。”
白清安抬眸, 看向楚江梨的神色暗淡了些。
“我更希望你可以保護好自己了再來照顧我。”
“並且不是用傷害自己的方式。”
生長杏花的痛感是割開傷口的十倍。
楚江梨最後鼓足了勇氣, 終於說出了她覺得有些“矯情”的話:“我會……心疼你。”
她並非自己想的那種意思。
白清安這才知道, 楚江梨真的不是嫌臟、不是不耐煩, 隻是怕他疼。
從來冇有人說過怕他疼,他們都怕他、畏他、厭他。
白清安微微點頭:“嗯。”
楚江梨鬆了一口氣,她看剛剛白清安的神色分明就是誤會她了:“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不要誤解我, 並不是討厭你才凶你的。”
不過她又想是不是自己剛剛真的太凶了。
凶,也是因為太擔心他了。
凶又怎麼樣?
白清安點頭又答了一聲“嗯”。
楚江梨原本不是臉皮薄的人, 不知是不是說了這些話現在就有點不好意思了, 臉頰也微微發熱。
楚江梨也轉眸不看白清安:“那我們進去吧。”
少女走在前麵, 自然而然地牽著白清安的衣角。
白清安垂眸看著她的指尖, 眉心微動,卻並未說什麼。
這寺廟中的香氣除了難聞以外, 倒也冇有彆的。
香的, 但是濃烈到難聞嗆人。
他們二人已經進到了寺廟裡麵,卻未曾驚動寺廟中的任何一個人,就像寺廟裡麵本就空無一人。
等進了這寺廟中,眼前的場景讓楚江梨驚訝, 卻又恍然大悟。
外麵的曳星台處處空無一人,那些她在路上殿中未曾見到的侍從和弟子們,幾乎都聚集在了這寺廟中。
他們跪在團蒲上,幾乎可以說是虔誠的,口中唸唸有詞,誦讀著經文。
活像中/邪,像誤入了某種大型邪/教傳教現場。
二人推門進來也冇有人察覺。
觀衣著,這裡麵有和尚、侍從和弟子。
跪在他們二人近處的是幾個和尚。
有了在桑渺那處的經驗,楚江梨抬頭看著這寺廟中供奉的“慈眉善目”的佛像。
果然從中發現了端倪。
就跟桑渺那處一樣,這個佛像有些怪異、扭曲,外部的鍍金也有瑕疵。
但是這裡和尚多,他們二人自然不能貿然將這個佛像打破。
從旁邊的偏門中來了個小沙彌,他步履緩慢又穩健,一隻手理著佛珠,雖年紀小,卻猶如入定的老僧。
還冇有楚江梨的腿高,小沙彌上前便想抬手抓住楚江梨的指尖。
卻不想白清安先一步將楚江梨那隻要被小沙彌抓住的手握在了手心裡。
白清安皺緊眉心,看著眼前的小沙彌。
白清安見少女的神色落在了他身上,又小聲解釋:“他方纔想牽你的手。”
不知為何,楚江梨竟然從他的話中聽出了幾分委屈還有醋意,楚江梨解釋道:“他還是個小孩兒,並不懂這些。”
眼前這個小沙彌,雖說看起來像老僧,可是被白清安一看便神色小心翼翼起來,想來這種“入定老僧”的感覺也是他跟著老師佛吃齋唸佛纔有的。
再說這麼半大的孩子能對她做些什麼?
她拍了拍白清安的手,讓他安心下來。
小沙彌像是被白清安的神色嚇到了,踩著小步子往後退了兩步。
行了個禮,聲音非常稚嫩:“阿彌陀佛。”
“我在此處等候兩位施主已久,請隨我來。”
看來是刻意在這裡等他們的,但是誰讓這小沙彌等著他們的?
寺廟除了和尚就是和尚,要麼就是他們頭頂的衛珠鳳。
楚江梨和白清安跟著這小沙彌從偏門繞到了院外,此處早已不像從前荒蕪。
那院外的枯井之中生長出了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根係從井中滿了出來,呈乳色,像極了人的肌膚。
不知是不是因為現在已經日落西山,還是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楚江梨竟然覺得後脊發涼。
小沙彌見楚江梨神色,便說:“這棵樹是我們主持種下的。”
楚江梨問道:“你們住持可知此處以前發生了什麼?”
她一問,小沙彌的臉上顯現出了幾分疑惑,他用稚嫩的聲音詢問著:“施主所謂何事?”
楚江梨又想,他怎麼可能知道。
她搖頭:“冇什麼。”
小沙彌繼續說:“住持說,此處不生草木,可是這口井卻不同,往裡麵丟些什麼都能活下來。”
“這棵樹能生長成如今這副模樣,也是住持隨手丟下去的種子。”
楚江梨心裡覺得這些和尚也真是厲害,這口井裡死過人也絲毫不避諱。
她環視一圈,發現確實除了這棵樹以外,庭院中其他地方草木皆不生長。
楚江梨點頭:“原來是這樣。”
小沙彌的性格倒是開朗,縱然方纔白清安的神色讓他有幾分怯懦,也不惱,又繼續問:“二位來此處是為了何事?”
前幾日寺廟中的主持也就是他的師父,曾要他今日在殿中接見兩位有緣之人,他師父說讓他帶這二位來見見院中這棵樹,彆的便冇有多交代些什麼。
楚江梨問:“讓你來接見我們的人,冇說過我們是來做什麼的?”
小沙彌搖頭:“住持並未說過,隻是說讓我帶二位來見這棵樹。”
那就更奇怪了,這棵樹確實古怪,不過樹的根係已經蔓延出井,看不到井中的全貌。
這住持是想告訴他們些什麼嗎?
但是楚江梨不知道桑渺院中那吉祥天女是否是他所謂,不知這住持是惡是善,也不敢貿然下論斷。
楚江梨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問:“小師父可知,此處是因何而築?”
小沙彌搖頭晃腦思索好一會兒,才道:“是為了曳星台中的二少爺陸言樂。”
得到了龜仙人口中同樣的答案。
楚江梨又問:“陸言樂不是死了嗎?”
這個問題楚江梨問過龜仙人,但是龜仙人是曳星台的人,為曳星台說話,忌諱衛珠鳳是自然的。
但是這個小沙彌不一樣。
他年紀還小,若是再天真些,自然就能吐出些實話來。
“六道有輪迴,住持說……這位陸施主已經走過六道輪迴,玄即轉世。”
他的聲音天真和稚嫩,眼神也清澈,看不出半分撒謊的痕跡。
果然跟楚江梨想的一樣,這小和尚說了些不一樣的出來。
楚江梨卻不信這說辭,六道輪迴是有,可是這陸言樂才死了多久,怎可能走過六道輪迴。
若說他才過忘川河,興許楚江梨還會相信一些。
不過他們這些出家人說話確實要玄幻多了。
但若說陸言樂已在人世,楚江梨是不信的。
陸言樂在曳星台同輩之中修為最差,身嬌體弱,往日裡便是個臉色蒼白眼周青灰的藥罐子,磕磕碰碰一下就要死不活的。
倒也不是楚江梨同他有私人恩怨,她隻是覺得這玩意若是死了,那便是真的死了。
最好也是真的死了,灰飛煙滅的那種。
活著就是個不懂事難纏的主,死了不死透不得成厲鬼怨鬼了?
小沙彌好似知曉她心中所想,又說:“施主可是在想,時日尚短又如何渡了六道輪迴?”
楚江梨知道不能將眼前的小沙彌當做尋常的孩子來看待。
小沙彌道:“因為陸施主在這世上,還有個難以割捨的心愛之人。”
陸言樂什麼死德行,楚江梨再清楚不過。
“小師父口中的陸施主……是是是陸言…樂?”
小沙彌點頭,神色中冇有不耐也冇有驚訝:“正是。”
楚江梨又問:“那小師父方纔的話是何意?”
小沙彌雙手合十,又道:“阿彌陀佛,六道自有輪迴,心中執念可助陸施主脫胎換骨,入輪迴,得新生。”
他尚年幼,這樣一番拗口的話,說得卻並不磕巴,倒是少見。
楚江梨道:“那小師父可知曉陸言樂的心愛之人姓甚名誰?”
她想起了曳星台之中的喜事,那陸言樂究竟是要同哪位可憐的女子“冥婚”。
她與桑渺都懷疑是蓮心,難道這個蓮心就是陸言樂的“心愛之人”?
除此之外,楚江梨想不出彆人了。
小沙彌像是想起來什麼一般,抬眸仔細觀察楚江梨:“施主前幾日可是來過天寧寺?為何我覺得與施主像見過一般。”
楚江梨搖頭道:“未曾。”
她上一次來不知是多久之前了,彆說這天寧寺了,就是曳星台的大門楚江梨都許久未曾進了。
“那許是我認錯了。”
小沙彌道:“這也並非什麼不能說之事,那位姑娘名喚蓮心,前幾日還曾來天寧寺中為陸施主祈福。”
看來確實正如他們猜測的那樣,蓮心是這其中的關鍵因素。
如果陸言樂當真喜歡蓮心,那蓮心殺掉陸言樂的理由是什麼?
難道她並非自願,受到陸言樂的“強迫”,出於自衛後不小心失手殺了陸言樂。
這也不是不可能。
陸言樂猶如瓷娃娃,一碰就碎,但若是稍加防備,自然是殺不死的,但是如果喜歡這姑娘,倒也不是不可能放下防備。
“前幾日……對!”
那小沙彌拍手道:“我知曉了!”
“這位女施主同那位蓮心姑娘似乎有幾分相似!”
楚江梨的神色多了幾分疑惑:“嗯?啊?”
這話就跟之前的致幻的香一樣,讓楚江梨眼前一黑。
小沙彌卻神色篤定:“我不會記錯的。”
身後一直未曾開口的白清安卻突然開口問:“那位蓮心姑娘來之時,可有異樣?”
小沙彌雖說有些怕白清安,卻還是輕聲開口道:“我記得這位施主來時,臉色不太好,掛著淚痕,周身綿軟,是旁人攙扶著進來的。”
楚江梨朝著白清安遞了一個“問得真好”的神色,又繼續追道問:“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異常之處?”
“我記得,那日衛施主也來了,不知她同蓮心姑娘在佛堂中說了些什麼,後來蓮心姑娘突然惱了,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將前麵擺著的香火儘數推翻了去!還站起來往外走。”
“那時我在旁添油,自然也看得清楚蓮心姑孃的神色似乎……異常痛苦。”
蓮心絕對不是主動來的,“周身綿軟”估計是被他們下了藥抬過來的。
那麼就更有可能是蓮心錯手殺了陸言樂。
依照衛珠鳳的性情,怎會任由她這眼珠似的寶貝兒子與曳星台中不入流的侍女攪在一起,怎麼會放過這個害死她兒子的,她眼中的“賤骨頭”。
衛珠鳳厭惡下麵的人不是一日兩日了,如果真是隻是為了陰親,完全有更好的選擇,讓陸言樂在下麵也能有個讓她“稱心如意”的兒媳。
那為什麼偏偏選了蓮心?
小沙彌前麵所言,心愛之人會助他早入輪迴,估計衛珠鳳就是奔著這個去的。
想藉此來讓陸言樂複活。
“還有那日……”
小沙彌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從殿後突然走來一個腳步匆匆的和尚,他看著他們二人倒也不驚訝,隻雙手合十行了個禮,同那小沙彌道。
“你怎的還在此處!早些時日住持交代於你的事物可是忘記了!”
小沙彌忙道:“是也,師兄,我這就去。”
“兩位施主,改日再談。”
那一前一後,一大一小的兩人就這般走了,楚江梨聽力不錯,還聽見那大和尚小聲道:“你同他們二人說這些做什麼!忘記了住持的話了嗎?叫我們少管這些凡塵瑣事,免得沾了一身汙臭。”
“將住持交代的事情做好便可。”
小沙彌連連點頭:“我明白了,師兄。”
這寺廟之中他們二人各處都看過了,倒是再冇有彆的異常之。
隻是從始至終那些曳星台的人就坐在團蒲上誦經,似乎對他們二人的道來一無所知。
黑壓壓的人群跪在大殿之中,梵音聲不絕,絲絲縷縷繞在耳旁。
倒不像是活物。
他們坐在那處一動不動的樣子,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控製住了一般。
他們二人探查之後,便從天寧寺的大門出去了。
外麵斑駁的日光早已不見,颳著細綿的風,吹著地上的薄塵和落葉,沙沙響著。
龜仙人不知何時在天寧寺門前候著了。
他是養在曳星台靈池之中的靈龜,縱然如今修得人形,蒼顏白髮,卻還是眼眸清亮,不像是一個真正的老人。
龜仙人見他們二人出來,忙迎了上去,似有話要說,最終卻隻是悠悠歎了口氣。
聲音蒼蒼問道:“神女還要去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