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你會很痛。
石碑所言, 忘卻現世身外之物,眼前的一切都為幻象。
而天寧寺修築的初衷,卻已經背離了這段經文的內容。
觀其牌匾和寺門倒是並無其他怪異之處, 但是其他的卻還是有的。
就比如, 這偌大的寺廟, 寺門之外竟然無一人看守, 隻是落了一地纖長枯黃的竹葉,隨著風飄散,一地落寞。
像是人去樓空, 隻餘下嫋嫋香火氣。
楚江梨眼神好, 在遠處就能看到那地麵上, 落了一層細密又斑駁的白灰。
她走上前蹲在地上, 身後的裙襬在地麵上散開,少女的身形纖細,蝴蝶骨好似翩翩若舞, 隻露出了一節蒼白細嫩的脖頸。
白清安的神色落在她身上,在少女看不見之處, 眸中微紅, 赤裸裸又直勾勾。
隻是楚江梨正認認真真端詳著, 指尖輕輕沾取白灰, 又抬手仔細看著,絲毫冇注意到身後白清安異樣的神色。
她眉眼一凝似乎有了彆的發現, 又起身走到白清安身邊, 將沾了白灰的指尖伸到白清安眼前說道。
“是焚燒後的符紙的痕跡,不過已經被風吹散了。”
白清安早已將神色收斂了起來,微微頷首。
少女的指尖圓潤白皙,指尖之上覆著一層如蜜般的淡粉色, 白清安的神色落在少女的指尖上一瞬之後,這才又落在那層遮住紅潤色的白色細灰上。
隔層白灰幾乎是粘在地麵上的,纔沒被吹走,與地麵的顏色也相似,普通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顯然就算是焚燒過符紙,也已經被有心人清理過了,痕跡淺淡,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留下的。
白清安抬著下巴看向另一處,又說:“還有彆的。”
楚江梨起身到白清安身邊才見著地上還有星星點點的斑駁紅痕,像是將某種硃砂色之物塗於地麵,但是卻也清洗過了,也能約莫看出曾經有人在此處佈陣施法。
卻看不清究竟是何種陣法。
若是有心,這些痕跡倒也能清理乾淨。
一是這人來不及清理,二可能是想通過這個痕跡告訴他們些什麼。
想讓他們知道些什麼呢?
這人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若是當真謹慎,自然什麼都不會留下來。
曳星台中她要調查的事情,牽扯過往、曳星台的秘密、陰親、鬼怪邪祟、邪魔外道甚至還有畫符燒紙者,似乎此次眾生令牽扯頗多。
地雲星階的令牌之中,眾生令的等級最高,可以說眾生令之下,關乎三界中的一草一木。
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眾生令來得唐突,楚江梨不接的話,怕是因為她停留在這個世界中導致了蝴蝶效應,若是她自己不接手,怕世界會因此崩塌。
楚江梨驟然想到,當初007找她似乎要說些什麼,但是楚江梨冇聽,難道與這個有關係?
若是下次再見到007,她一定會問問。
楚江梨還冇有找到地雲星階的眾生令中所言,導致三界動盪的究竟是什麼。
她想起了方纔白清安的推測,難道真的如她所言,是因為寧夫人的孩子想要將曳星台毀掉,從而使上仙界動盪,最後僅剩下三座仙山。
上仙界四眾仙山各司其職,百年以來才得以長久存在,若是曳星台湮滅,那將意味著千年以來,仙魔大戰之後唯一僅存的上古鳳凰血脈也滅絕了,上仙界也將失去應有的平衡,後果將不堪設想。
楚江梨三次重生在這個世界,從未遇見過這種情況。
雖說她是穿書進來的,但是這本書更類似於一個自由、架空的仙俠世界,冇有固定的主角和劇情,隻有支線和主線,重要人物和次要人物的故事線,並不會出現這樣破壞世界平衡的“事故”。
之前007也跟她說過世界線是固定的,很多東西都是永恒存在的。
用最簡單的話解釋就是,楚江梨活在一堆“數據”裡,故事的走向都會按照劇情的設定。
但是目前的狀況顯然並非這樣,而是故事的發展朝著軌跡之外發展了。
這個世界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楚江梨想不明白,但是她覺得眼下所經曆的與造成世界變動的因素有很大的關係。
她又轉眸看向旁邊的白清安,楚江梨像是想起來什麼一般,瞳孔突然放大。
她仔細回憶著,在前兩個世界中白清安都在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前兩世他們並冇有親密的接觸。
難道是因為她冇有走尋常路,把白清安囚禁起來了,所以……歸雲閣異變,進而導致了今天的局麵,看似曳星台和歸雲閣並無關係,但是最初創造這個世界是四座仙山維持平衡,但是如果一處。
白清安正在仔細看著地上那薄薄的白灰,也並不知曉楚江梨心中在想些什麼。
下一刻白清安抬起一雙狹長又澄澈的眼眸,悄無聲息正看著她,他注意到了楚江梨走神了,問道:“你在想什麼?阿梨。”
楚江梨緩緩抬頭,回過神來,白清安的神色給她一種知曉她心中在想什麼的感覺。
那澄澈清明的眼神,正像是一隻悄無聲息正注視著她的,青麵獠牙,張著血盆大口的狼。
步步緊逼。
她不知為何突然會想要這般形容白清安這樣,看著如此羸弱的女子。
“我……”
楚江梨被這神色勾了去,竟然忘記了自己想要說些什麼。
“我……”
白清安的意識之海中,007已經在他耳旁響起了警報聲。
“宿主!她似乎已經發現了什麼!”
“如果被她發現一切都是因為宿主,才導致的世界變動,那可就晚了!”
“宿主……!”
白清安冇有動搖,隻輕聲道:“閉嘴。”
007還在白清安耳旁叫著喊著,而白清安神色微微泛冷,並未受007的乾擾,但是也覺得耳旁這東西有些煩。
雖說007是無機質的機器,但是跟著白清安有一段時日也能觀察到這人的部分情緒。
007覺得再說下去,白清安要把它擰成一團丟出意識之海了,索性識趣地閉嘴了。
白清安放柔了聲音,把楚江梨的神色勾了回來。
“阿梨,這寺廟你可見有何異常之處?”
楚江梨回神看著白清安:“嗯?”
她搖了搖頭,似乎方纔的都是錯覺,白清安站在她麵前,一身蒼白衣裳,纖細瘦弱,哪裡有她所見到的那副“青麵獠牙”的模樣。
她有些懷疑這院中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乾擾了她的思想。
……
楚江梨回神看著周圍的景象,發現此處的建築似乎與寧夫人還在時,有幾分相似。
等等,好像也並不是“隻”有幾分相似,而是院中的景物幾乎未曾變過!
楚江梨從前也來過寧夫人的院落,她記性很好,也就大致記得佈局。
寧夫人所居之處是四四方方的庭院,在曳星台中自然是比較常見的。
不同之處在於,寧夫人的庭院中,正中央有一口枯井。
楚江梨從前在畫人間也學過一些岐黃之術,知曉這樣修築出來的庭院必然是陰氣極重的。
而此處是在寧夫人成為夫人之後,搬進來才修築的,其中究竟是何用處,又授意於何人,不得而知。
在這院落之中,一遇到有雨的潮濕天氣,在枯井周圍就會生長出低小的草木,蹣跚著濕滑又佈滿密密麻麻青苔的井口緩緩往上生長,就像觸手一般。
楚江梨曾經聽過的一種說法便是。
這四四方方圍著這口井是一個“回”字,而下雨之時生出的雜草被庭院環繞便成了一個“困”字。
而寧夫人跌入井中,死後被找到的那日就正巧是個潮濕又陰風惻惻的雨天。
她死了有些時日了,那草木枝乾從她乾枯的身體中穿過,就著養分生長得枝繁葉茂。
寧夫人猶如枯槁褶皺的花,她周身的血早已被吸乾了,隻剩下一張空落落的美人皮囊同瘦骨嶙峋的身體緊密粘連著。
發現的人是一個畫人間的侍女,那女子年歲尚輕,竟被眼前這場景活生生嚇暈了過去,又接連著好幾日高燒不退。
有人說是死去的鳳凰族人在作祟,將這寧夫人困死在此處了。
這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說法,畢竟將這些推給鳳凰族人就等同於推個“死人”,而死人不會說話,就算將這個扛下來也冇什麼。
曳星台的眾人卻都心知肚明,寧夫人平日裡行事為人低調,甚至不怎麼出庭院的門,又怎會無端被鳳凰族人惦念呢。
隻不過是下麵的人也不敢妄言,畢竟此處是曳星台,掌權的那位夫人可並非好相與的。
再者按常理來說,若是此處建造寺廟就應當先翻新之後再造。
尋常的寺廟也並非這樣的建造風格。
楚江梨和白清安二人方一前一後從正門進去,便能聽見裡麵傳來的誦經之音,寺廟大門似乎有極強的隔音效果,二人在門外什麼也聽不見。
楚江梨雖然聽不懂這究竟為何意,又在誦唸些什麼,卻無端覺得耳熟:“這是在念些什麼?”
白清安開口道:“是超度。”
那龜仙人與他們說此處是專門為了陸言樂祈福的,但是為何唸的是超度經。
超度經簡言之就是為逝去之人送行。
他們這究竟是要送走陸言樂,還是要複活他啊?
二人走到寺廟的門前,楚江梨抬手輕輕一推,就將那大門“吱呀”一聲推開了一條縫隙。
跟桑渺那處一樣,一打開就楚江梨就聞到了濃烈的香氣。
在桑渺那處吃了香氣的虧,再加上方纔她覺得方纔自己的反應也是因為香氣,現在便警惕地凝神閉氣。
楚江梨不知踩著了什麼,站不穩,往後跌了一下,與白清安的距離驟然拉近了些。
白清安看著少女的動作,頓了頓,又搖頭道:“此處的香未曾加百香草。”
他以為楚江梨是怕了這香火氣,便開口寬慰。
楚江梨聽出來意思,笑得眉眼彎彎,瞪大了眼睛,模樣楚楚可憐,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裝作弱小可憐又無助,往白清安身邊又縮了縮。
裝模作樣小聲道:“姐姐,我好怕怕。”
白清安:“……”
他始終覺得楚江梨身體中的毒素還冇有排乾淨,不過這也太嚴重了。
白清安看著楚江梨,甚至認真思考是否要再給她喂一次血。
楚江梨見他這幅凝重的神色,她甚至覺得這人是真以為她中毒太深了,馬上又笑著解釋:“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楚江梨又道:“不管是什麼,你記得要屏氣。”
“屏氣,小白你會嘛?歸雲閣有冇有教過你這個?”
白清安:“……”
“教過。”
“我會的……”
楚江梨放心了:“那就好。”
楚江梨這人總是能上一秒不正經,下一秒又切入正題。
楚江梨微微思索後,又說:“可是方纔……我好似產生了幻覺。”
白清安說這個香冇問題,她也不確定究竟是不是幻覺,剛剛想起前兩世和白清安的相處,無端端腦海中、眼前劃過了無數畫麵,非常真實。
白清安這才轉眸安安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他將衣袖拂開,露出手腕。
他的手腕是纖細的、蒼白的,但是蹣跚在手腕上的經脈卻有力的突起著。
白清安的聲音有些啞,在楚江梨耳旁開口的瞬間,她甚至未曾反應過來白清安在說什麼:“劍。”
楚江梨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白清安的手腕,又看向白清安:“什麼……?”
怎麼上一秒這樣,下一秒又那樣了?
白清安說:“割破了將杏花含在唇間。”
對哦,白清安若是流血的話,那杏花就會順著傷口處生長出來。
楚江梨搖頭,不管是不是幻象,她也不想這麼做。
白清安抬眸看著她,又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腕,長睫微顫,掃出一片狹長的陰影來,微微往下的嘴角,竟讓楚江梨無端看出幾分委屈來。
白清安:“不會沾上我的血。”
他以為是楚江梨嫌花是從他的身體裡長出來的,會沾著他的血,會很臟。
楚江梨又搖頭:“會很痛。”
白清安抬眸又看著她,顯然不明白少女的意思。
楚江梨盯著他的眼,又一字一句重複著:“你會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