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繞過這片竹林才能夠見到天寧寺的牌匾。
日光透過竹林的縫隙, 將稀疏的影子參差不齊地布到地麵,竹子隨風搖曳,地上的影子也在隨風搖曳。
倒是有些林下漏月影之意境。
竹林中有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徑, 日光落在鵝卵石上, 也顯得石子看著也圓潤白皙了些。
頭頂的陽光分明還有些毒辣刺眼, 可是他們二人步入這片竹林之後, 楚江梨卻能夠明顯感受到陽光被分散開了。
不刺眼變得柔和暖洋洋起來。
竹林中還擺放著一把空落落已經落了灰的椅子。
楚江梨心中卻越來越覺得奇怪,她看著那椅子,停下了腳步。
椅子落灰, 曳星台又正是人人自危的時候, 應當也冇人會閒著跑這林子裡坐著吧?
既然如此, 此處放一把椅子的用意是什麼。
楚江梨如何想都覺得不合常理。
白清安見她停下, 也停了下來,順著她目光的方向看了過去。
楚江梨思考問題之時,神色凝重認真, 白清安也並未開口打斷少女的思緒。
白清安清楚,自然也就冇有多問。
冇一會兒, 少女轉眸, 將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告訴了白清安。
她擰緊好看的秀眉, 落在白清安眼中卻多了幾分生動、可愛之氣。
白清安蒼白的指尖嵌進肉中, 細微的疼痛早就讓他麻木了,他感受不到。
白清安的神色並無異樣, 還是冷冷清清的抿唇看著楚江梨, 像是在認真聽著她的話。
楚江梨還在繼續說著:“我曾與那位夫人有過一麵之緣,那時她的庭院之外也是這麼一片竹林,若是我冇記錯,應當就是在此處遇見, 那位夫人曾……在此處曬太陽。”
她的記憶力向來不錯,就連細枝末節的事也記得清楚。記得那位寧夫人凹陷的臉頰、臉上近乎慘淡的笑容。
楚江梨說出來以後,自己都覺得怪異、荒唐。
這片竹林卻始終蔥蘢,一如往昔,楚江梨有些不確定是不是她記錯了,不應該有這麼巧的事。
這寺廟是衛珠鳳差人修築的,既然從前她就覺得寧夫人晦氣,那麼這片竹林應當在修築寺廟之時一併剷除纔是,為何還留著?
她心中猜測,有一種可能是迷信,認為這片竹林能夠起一個擋住邪祟的作用。
或者說……此處並非衛珠鳳親自監造的,而是假借旁人之手,而這人可好可壞,好則是同上,用來遮擋邪祟;壞則是藉助這片竹林來遮掩什麼。
此處應當是那些和尚協同完成的,那若是旁人代為監製,那極有可能是和尚。
少女說罷,一旁的人卻冇有絲毫反應,她回眸看著旁邊的白清安。
白清安抬起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她,也不答什麼。
楚江梨一怔,剛想說些什麼:“你為何……”
白清安卻驟然將神色收了回去,輕輕“嗯”了一聲,再抬眸看著楚江梨的神色是清明冰冷的,就像方纔所見是她的錯覺一般。
這竹林之中過於詭異,再加上在桑渺那處的焚香,楚江梨覺得似乎也有可能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白清安冷冷的聲音在她耳旁響了起來,語氣中甚至夾著半分疑惑,“我?”
楚江梨一怔,又莫名覺得不自在,耳尖泛著嫣紅和溫熱。
周身發熱,臉頰也是燙的,楚江梨想不明白,白清安的呼吸本就這麼燙人嗎?
將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晃出去後,她又看向白清安,搖了搖頭。
楚江梨又繼續想。
此片竹林在那位寧夫人所居的庭院之外,距離庭院隻有幾步之遙,但寧夫人原本就被禁足在庭院中不允外出,縱然隻有幾步,也算是她外出了。
正因此事,下人添油加醋,衛珠鳳震怒之下叫人將她打得半死不活。
後來寧夫人受不了這種折磨,便跳井尋了短見。
這是當時的傳言,不過現在依楚江梨所見,寧夫人也不一定是“尋短見”了,也有可能是被弄死後丟井裡掩人耳目。
楚江梨不是要往上的人,自然也就不在意這些,也不是她告發寧夫人的。
她冇有這麼做的必要,此處本就是侍從來來往往各處庭院的轉角點,被人發現了也並不意外。
楚江梨道:“這位夫人在傳聞中還有一個孩子,但也隻是傳聞,真假難辨。”
“我在曳星台時,從未見過此子。”
白清安開口:“假設這位夫人當真有個孩子。”
楚江梨聽著白清安的話,看著眼前那佈滿灰塵的竹椅,神色有些凝重,她心中有一個想法,但是她更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楚江梨邊思索邊重複著:“若是她真有個孩子……”
白清安對楚江梨說話幾乎從未用過“假設”這種字眼。
少女的腦中像是突然閃過一束靈光。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孩子存在,做一個比較大膽的假設,就是這個孩子逃脫了衛珠鳳的追殺,回來複仇了。
但是這也都是猜測。
楚江梨抬頭看著眼前這一大片蓊綠的竹林,頭頂上竹林佈下來的陰影讓她覺得周身發寒。
她希望這隻是巧合,若並非巧合,那麼事情就會變得麻煩起來。
楚江梨:“若是真如我們所說的這樣,那孩子回來是為了……複仇?”
當初楚江梨還在曳星台時,這位夫人就已經在那庭院中住著了,且已經住了許久了。
太引尊者是前兩年仙去的,在仙界也算得上是“英年早逝”,他走後冇多久,寧夫人便落井死了。
想來若是二人真的有一個孩子,那這孩子如今也是十六七歲的年紀了。
如此推斷,在寧夫人死時,此子早已到了懂事的年紀。
這麼一想倒也不是不可能。
楚江梨:“是向衛珠鳳複仇……?”
那孩子有一半的鳳凰血脈,天資應當也不差,會法術,想殺一個凡人易如反掌,卻也不必大費周章。
“可若真是如此,他便不必這樣大費周章。”
“想殺,直接殺了便可。”
白清安輕輕搖頭,抬起一雙宛若琉璃珠子般清澈的眼眸,冷冷道:“他是想殺了與之有關的所有人。”
楚江梨心中微微一顫,白清安這話提醒了她,若是當真由此一子,他自幼長在母親身側,定然是無比依賴的。
母親被殺害之後,他心中懷著怨恨,就連曳星台之中這些常年漠視他母親遭遇的幫凶也一併遷怒了,也並非不可能。
白清安說得有道理,楚江梨點了點頭又繼續道。
“不過,這隻是傳聞,卻無人知曉究竟那寧夫人是否當真誕下一子。”
“至少我在曳星台的時候,從未見過這位少爺。”
白清安不答,盯著那椅子不知在想些什麼,竹林之中的風吹得二人身上起了幾分寒意:“說不定……並非湊巧。”
楚江梨問:“為何?”
“那日,她所誕之子尚在曳星台。”
白清安口中的“那日”就是楚江梨從傳聞中得知的,寧夫人落井而死的那日。
白清安:“你方纔說,這位夫人曾有兩名貼身侍女。”
楚江梨:“既有貼身侍女,為何又會人成了枯骨之後才被髮現?”
在這段時間之內,她院中的人都去了什麼地方?
這裡確實是一個疑點,但是楚江梨不明白這個究竟跟他是否在現場有什麼關係。
白清安:“有兩種可能。”
楚江梨:“一是被人支開了,二是被滅口了。”
這是楚江梨猜想的。
被滅口的說法並不可靠,因為後來寧夫人死後冇多久,她的一位貼身侍女不是落井死了?
楚江梨又說:“二不太可能。”
“一?”
被人支開也不太現實,畢竟若是衛珠鳳在曳星台一手遮天,犯不著掩人耳目。
楚江梨腦中驟然閃過一個想法。
極有可能是,這個孩子受到了威脅,比如說目睹了母親死或者“被殺”的全過程,然後受到了某一方麵勢力的威脅。
那麼即便不能去為主人收屍,也要冒死將這主子唯一的血親骨肉送出去。
關聯之處就在此!
寧夫人待下人不差,她死之後的那貼身侍女死得也是莫名其妙的。
楚江梨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這樣推斷可是正確的?”
白清安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事件的外衣被緩緩剝了下來。
假設若存在此子,目睹了母親之死,被送走,多年以後回來複仇,這個推理是正確的。
楚江梨還在仔細思索著事情的關聯,是否這其中還有彆的缺漏之處。
卻發現白清安那雙冷淡的眸子還在盯著她看。
冇等楚江梨開口先問,白清安冰冷的指尖百年已然攀上的她的手背,那聲音落在她耳邊像一顆一顆落在地麵上、清脆的珠環。
白清安問:“若我是他,你可知我會如何做?”
他的聲音和神色都過於冷淡,讓楚江梨隻知道看著他,一時卻忘記了思考,隻是隨著他如雪的目色,追問:“如何做?”
他字句吞嚥,每一個話音都落得很慢,讓楚江梨能夠聽得非常清楚。
“我會用儘一切手段,將他們全部都毀了。”
她聽見白清安漫不經心輕笑了一聲。
“若隻是輕易殺之,那便是放過了他們。”
白清安說得過於認真,楚江梨被他的指尖覆著手背生生打了個寒顫。
這才反應過來,白清安究竟在說些什麼。
而她口中的“他”便是寧夫人的孩子。
白清安輕聲細語,神色若寒冰到近乎讓楚江梨有種異樣“溫柔”的錯覺。
他聲若寒顫,卻又不經意道:“若是我,便不隻是殺了這麼簡單。”
“要慢慢折磨他們纔是,看著他們在我眼前便成殘肢斷臂,累累屍骸、痛不欲生……”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清安說這話時,林間斑駁森然的光影落在他蒼白的臉頰上,竟好似覆上了薄薄的紅暈,眼中多了幾分微冷的異色,叫楚江梨看得出幾分興奮來。
那異樣的神色像是落在她身上有像是穿過她在看其他地方。
楚江梨想開口追問些什麼,白清安卻又將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放了下來,像什麼都未曾發生一般。
又恢複了往日的語氣和神色:“我隻是猜測。”
楚江梨從之前就覺得,白清安似乎有什麼秘密瞞著她,或者說,這人並非表麵所見的那樣。
白清安經曆過什麼,又與何人相處過,楚江梨一概不知。
這些都是她想知道的,若是這件事結束了,定要纏著白清安好好問一番纔是。
楚江梨最初還不確定,可是白清安這麼一說,又將線索都串聯了起來,楚江梨才覺得,這一切似乎並非巧合。
世界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將心中的猜測理順,二人都不再說話,未曾在此處耽擱,一前一後穿過這片竹林,到了天寧寺的寺門前。
寺廟之上的牌匾是嶄新的,像是差人請了畫人間技藝高妙的工匠打造的。
楚江梨仔細看著,甚至邊角之處都還未曾落灰。
旁白佇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寫著一行禪語。
“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
楚江梨對這句禪語還有印象,是方纔白清安在陸言禮的書房中的案板上看見的。
“是……《圓覺經》?”
白清安點頭。
楚江梨問:“此為何意?”
白清安道:“所見即為虛幻,皆為身外之物。”
“所見之物皆為幻象,皆是自身之外的,前塵之物。”
白清安怕她不懂,又解釋了一番。
“……”
楚江梨對上了白清安的神色,這才又答道:“我明白。”
白清安這副樣子分明就是將她當做三歲小孩兒在哄,什麼都解釋得清清楚楚。
隻是白清安本人似乎並未明白楚江梨的意思,看著她時,眸中儘是一片澄澈。
與她心中所猜測的倒是差不多。
不被外物所迷惑,將周遭所見的一切都當成幻象。
雖說這是佛教中所言之超脫,也並不稀奇,隻是楚江梨如何都覺得放在此處這麼看都有些詭異。
此廟修建的意義自然不是為了將一切當作身外之物,也並非為了所謂的超脫之境,而是為了陸言樂祈福。
這便有些不合常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