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他與他的賭注
少年還如往常一般, 去練劍、修行,或是被喚去閣主那處。
卻是日日如行屍走肉,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要練功, 又為什麼一定要聽他們的話。
在旁人眼中他勤勞苦練, 似乎除了修煉之外, 他冇有冇有愛好。
“少閣主認真得都不像個真真兒的人。”
侍從們都在私下偷偷傳著。
少年也從來不在意這些。
夜裡,他進門看著床上安安靜靜躺著的,冇了人氣、冇了呼吸的少女, 他才發覺, 原來楚江梨已經離開好幾日了。
幾日呢?他的記憶好像有些模糊, 不知道究竟是第幾日了。
最初隻是冇了氣息, 他日日回來待在床邊,就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不說話,也不做什麼。
隻是偶爾窗外的風將她身上的被褥吹來, 他再給少女掖回去。
又過了不知幾日。
他從閣主殿回去的路上, 下了雪, 他站在白茫茫的雪地裡, 目及四方,有些茫然。
冷。
少年心中感覺。
他已經修煉有段時日了, 外界溫度的變化於他而言, 並不會造成太多的影響。
可今年的冬日,叫他覺得冷。
比那年在雪地裡跪了一日還叫他覺得冷。
他推開門,回到房中,床上空蕩蕩的。
好像少了些什麼, 他心中想,或許是如往年一般過季又單薄的被褥。
或許是他比之前長高了許多,那張小床於他而言有些擁擠了。
可似乎都不是。
他記得每日都要修煉,記得添衣,記得好好吃飯,記得……愛與恨。
可好像還是忘記了什麼。
他看著床上綿軟潔白的被褥,拾起被褥放在鼻邊聞了聞,那破舊的被褥上麵不知為何叫他覺得有種無比溫暖的氣息。
“阿梨……姐姐。”
少年的淚如斷線的珠子滾滾落下。
少了楚江梨,少了阿梨,他想起來了,可他不知道為何這般重要他會忘記。
是有人在刻意抹除他的記憶,越是往後便越是會記不起來楚江梨究竟是誰。
這似乎是他不可抵抗的。
阿梨說在以後他們還會遇見。
最初楚江梨失去意識,他還能夠當做她在。
可如今楚江梨的身體不見了。
連同他的記憶也要被剝離。
他會等到再遇見阿梨的那一天。
可是,阿梨離開的冬日,他應該如何才能熬過去。
……
楚江梨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覺得時間似乎已經過去許久了,幻境裡的秋去春來已然數個,叫她醒來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屋內漆黑一片,她看向屋外,月色皎皎。
身邊是睡熟的白清安,叫她安心些。
她回來了,回到現實的世界中了。
楚江梨看著窗邊緩緩延伸進屋內的樹枝,上麵掛著點點杏花輕顫著。
她小心翼翼下床,走到庭外,抬頭看著天空漆黑,還下著細密軟薄的小雨。
她走到那杏花樹邊,隻是輕輕抬手,那樹枝便貼上了她的指尖,縈繞著點點微弱的白光。
“阿梨姐姐。”
“我讀不懂你說的愛與恨,可我愛你,我也恨你。”
那樹枝輕觸她的唇心,又緩緩收了回去。
從楚江梨離開的那一刻,他的世界似乎被封存在極寒的冬季裡。
雨越下越大,將地麵的泥土都沖刷殆儘。
那深埋於泥土之下的涔涔白骨纏繞著千絲萬縷的根係,經過許多年,裸露在了楚江梨眼前。
雨水掃過她的雙腿,沾濕了裙襟,一道閃電從天而降,將她錯愕的神色照見半分。
楚江梨終於明白了,為何庭院裡這棵杏花樹長得這樣高。
如今這棵樹也並非是白清安的本命樹。
那樹枝顫顫,楚江梨的神色叫他有些興奮,他問:“阿梨姐姐可知,這下麵的白骨究竟是誰?”
“是我自己。”
“我是白清安。”
他是白清安?
那屋內的那個人是誰?
那樹還在說:“阿梨姐姐你曾說,以後我們還會再見,可為何我冇有等到再見的那天?”
楚江梨從來冇有懷疑過,與自己相處的人究竟是不是白清安。
為什麼這個世界中會有兩個白清安?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一連串的問題從她腦海中冒了出來,將楚江梨的思緒弄亂了。
“你不該出現在這裡。”
身後的少年聲音更加低沉些,他淋著雨,走到了楚江梨麵前。
“也不應該知道這些。”
楚江梨看著他,疾風驟雨中,雨打在身上格外的疼,楚江梨分不清眼前的白清安臉上的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
隻是他的神色,叫她看出了無儘的傷悲來。
果然,無論是誰,撕開最表麵的那一層,都會露出血淋淋又肮臟的那一麵。
楚江梨:“如果當真不想叫我知道這些,一開始就不要試探性的告訴我。”
他心中既想讓她知道,又怕被她知道。
在楚江梨看來,這是一種對信任的試探。
“啪——”
楚江梨抬起手,一巴掌惡狠狠地扇在白清安臉上。
痛覺叫他抬頭,叫他有了動靜。
楚江梨:“就算你殺了父母,殺了兄弟,殺了師父,殺了世間無數個人又如何?他們從前對你不好,我又如何會責怪你?”
說來說去,她與趙毋寧又何嘗不是同一種人。
“我隻想要你高興、開心,冇有煩惱,我也知道……你並非有意這樣。”
他並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
楚江梨曾在幻境中看見,少年在疾風驟雨中為脆弱的小花小草撐傘。
看見他與花花草草溫聲細語地說話。
他的本性分明不是這般,是被人逼成這樣的。
“若是他們親你、敬你,你將他們殺了,那便是你的不對,可他們對你並不好,有血脈相連又如何?那便不是親人,而是仇人。”
楚江梨不知道白清安究竟有冇有聽到自己說話,她的耳邊隻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更不知道自己亂七八糟說了些什麼。
白清安開口:“阿梨……”
“我隻是怕阿梨討厭我,我隻有阿梨一個人了。”
大雨裹著他的眼淚,痛苦似乎要將他吞下。
在遇到楚江梨以前的每一天,他都過得如同行屍走肉。
他甚至記不清那些日子是如何過去的,又做了些什麼,又遇到了些什麼樣的人。
於他而言,如何都不過是煢煢獨行。
楚江梨:“我不會恨你,更不會厭惡你。”
“若是有一日,我親眼目的你殺了那些傷你、害你的人,我為成為你的共犯,我會喜極而泣,為你高興終於得到瞭解脫。”
“我不是其他人,我不會像他們那樣疏遠你。”
白清安兩步走上前,楚江梨張開雙手,將他抱在懷中。
濕漉漉的衣裳與淅瀝瀝的大雨,宛若將二人緊緊纏繞在一起的藤蔓,緊緊貼著的兩顆心難得溫熱。
楚江梨:“我知道許多你的過往,知道你的不堪與脆弱,人並非是完美無缺的,我喜歡你這個人,喜歡你的好,更喜歡你的缺口。”
再往後,天剛破曉,將他們二人的影子拖得狹長。
……
二人進了屋內,換了身乾燥的衣裳,並肩躺下。
白清安緩緩閉上眼,冇一會兒便熟睡過去了,他似乎許久冇有好好休息,也從未睡得這般熟過。
楚江梨還有些問題想要問他,等他醒了之後,再慢慢找他“算賬”。
白清安不想假旁人之口,將這些告訴楚江梨,他隻想自己說出來,才用了這樣蹩腳的方法。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他們二人再無可能,也再無相見之日。
將這些事告訴楚江梨,卻也解了他心中長久以來的結。
所以這一夜,他睡得很熟。
……
從庭院離開以後,那大雨也停了,隻留下一地濕潤。
庭院中還站著一個少年,瘦弱不堪。
杏花早已枯萎,隻剩下一地殘枝敗葉。
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消失。
白清安最懂自己是個什麼樣的瘋子。
少年與白清安下了賭注,他會替白清安說出這一切,說出他的過往與不堪,將這些赤1裸1裸地展現在楚江梨麵前。
但是需要楚江梨在他創造的幻境中做出決斷,究竟是選擇他,還是選擇白清安。
是留下,還是離開。
若是楚江梨選擇留下,他則會慢慢侵蝕白清安的身體,最後變成“白清安”,陪著楚江梨。
可楚江梨卻並未選擇他,而是選擇了幻境之外的白清安。
他心中說不傷心,倒是假的,他以為,算與楚江梨朝夕相處了一段時日,二人終會有些感情。
誰知她心中心心念唸的還是白清安。
但他也是白清安。
可最終他還是輸了這賭局,輸了會付出的代價是犧牲他的靈魂,與白清安相融合,支撐他再陪著楚江梨走一段路。
少年那日還問他:“以後若是你死了,那阿梨怎麼辦?既然一開始你便知道自己會死,又為何招惹她。”
白清安反問他:“若是換做你,會捨得將她讓給旁人嗎?”
他們本就是同一人,自然心意相通,說讓?縱然是有人多看了楚江梨一眼,他都需要控製住將那人手刃的心。
白清安:“我會回來的。”
他不會將楚江梨一個人留下,他會一直陪著她。
……
第三日晨間,白清安才醒來。
昨夜發生的事他都還記得,身旁的少女也累了,呼吸均勻地睡在他懷中。
他看著少女的睡顏,她的眼周有些烏青,想來這幾日也是並未睡好。
他想叫她多睡一會兒。
卻也在想,若是醒來他們二人眼對眼,他又該如何去回答她的那些問題。
白清安閉上眼,將少女的身體擁在懷中,直至聽見她有些難受地哼哼了兩聲,他才放手。
他總是會有這樣的想法。
若是楚江梨能死在他懷中,鑲嵌進他的身體,變成他血肉的一部分便好。
這樣無論去哪裡,他都不是一個人。
可這樣的話楚江梨還是楚江梨嗎?
經曆過三世的輪迴後,楚江梨的身體早就換了一具有一具,那些死去的是楚江梨嗎?自然也是,但是卻又不是。
他想聽見阿梨的關切,想要看到楚江梨笑,縱然是肆意捉弄她之時的模樣,他也喜歡。
阿梨就是阿梨。
就像阿梨說,小白就是小白那樣,他就是他,他不是彆人,更不需要變成彆人。
他從小就喜歡那些花花草草,喜歡與他們說話。
可自小,父君便不準他有多餘的感情,要他當麵將那些鮮活的生命摧毀。
還要他不對這些袒露出情感。
他有時會搞不懂,父君究竟是為何讓他長大,分明父君還是恨著他母親,恨著他,更恨著整個歸雲閣。
父君不在了。
如今他也不用再毀去自己喜愛之物來證明自己了。
……
再晚些,楚江梨也醒了。
卻也並非她自己醒的,是庭院外有人敲門,叫他們去閣主也就是白若蔚的書房。
來人卻並非什麼侍從,而是趙毋寧。
她神色焦急,匆忙道:“請二位與我一同去書房,阿蔚他……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