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那我還學師姐嗎?
趙毋寧知道, 白若蔚不是病,也治不好。
她從前還隻是貪睡,越是往後, 夜裡她與白若蔚同床共枕, 卻還能聽見那樹枝不斷生長的聲音。
如今白若蔚咳血不止, 那樹枝已經纏繞、生長到她的腰腹以上了, 不久之後更會將他困死。
可她又能夠做些什麼?
無法醫治,更無法緩解疼痛,叫她慌了神。
白若蔚隻同她說, 讓她把這二人叫來。
倒也並不是為了治好自己, 而是為了他們二人的孩子。
趙毋寧能夠看得出, 白若蔚並不是很喜歡這個孩子, 可是她卻無比疼愛這個孩子。
她與白若蔚不同,雖說她自小是孤兒,活得艱苦, 不過她也並非是被父母遺棄而是父母因為戰亂死了。
再者她如何都希望自己能夠有一個後人,母親曾與她說, 要將血脈傳承下去, 她一直謹記。
白清安與楚江梨二人看起來人都不壞, 若是真能得他們二人的庇佑, 想來孩子也會健康的長大。
雖說他們二人不願,可始終她還抱著一份期望, 阿蔚曾說, 她生於一個最重視血脈傳承的家庭,故而她也厭惡著血脈之說,也不想這血脈傳承下去。
……
楚江梨並未睡醒,她微微眯著眼, 拉著白清安的指尖,二人一同跟在趙毋寧後麵。
趙毋寧的鬢邊竟一夜之間生出些白髮來。
趙毋寧年紀不大,可凡人的生命終究苦短,縱然白若蔚能過活下來,趙毋寧也不能夠長長久久陪在她身邊,最終都會有生離死彆的那日。
楚江梨也看過了,趙毋寧雖然武藝出眾,卻並無仙緣,至少此生無緣仙途。
但是這也並非她能夠說得準的,說不定後半生她有自己的造化呢。
……
書房,那麵簾將白若蔚的臉擋了去,他們坐在屋內,卻也能聽得見自白若蔚身體中生長出的植物,那樹枝盤踞、緩緩向上生長的聲音。
樹枝自出現以來,便會不斷生長。
最初生長速度會慢些,越往後越快,最終會刺破人的脾臟,穿透人的頭蓋骨,將其中之物當初養分吸收,吸收養分後變得枝繁葉茂。
白若蔚咳了幾聲,隔著麵簾,與他們說:“求神女庇佑吾兒。”
楚江梨抬頭看她,有些稀奇:“往日不是都求白清安嗎?今日為何求我了?”
既是將麵容掩蓋住,想來那樹枝已然穿過白若蔚的眼鼻。
白若蔚如今無法發出太多聲音,她的許多話隻得趙毋寧代為通傳。
趙毋寧道:“想來神女也知曉,那院中究竟埋的是誰了。”
楚江梨:“我知道了,可那又如何呢。”
白若蔚:“若非我將神女二人安頓在那處,起穿針引線的作用,神女又如何能看出他的真麵目。”
楚江梨笑:“真麵目?那你們二人的真麵目又是什麼?”
白若蔚每說一句話,那樹枝緩緩生長的聲音便猶如車軲轆碾壓而過。
楚江梨:“若是用旁人的痛苦來威脅他人,那我覺得你也死不足惜。”
“她要死了,那便為她準備後事,來尋我們做什麼,你既知是天譴,尋我來,我又能做什麼?”
趙毋寧跪在地上,低頭求著楚江梨:“隻求神女能夠庇佑吾兒,是我與阿蔚活該,縱然是天譴,我與她也會一同受著。”
“若是有哪裡叫神女不悅了,神女殺了我,我也不會有一句怨言。”
楚江梨覺得當真好笑,他們夫妻二人是各執一詞,一方求她,一方覺得這些都是她該做的。
“我與你們二人並不熟,我還是一山之主,若是叫我護著她,不怕哪日我將這歸雲閣一併吞冇了?”
“你們的孩子是死是活我可管不了。”
趙毋寧:“若是神女想要歸雲閣,那便拿去,我與阿蔚並無怨言。”
白若蔚並非不說話,隻是她如今的狀況已經說不得話了。
趙毋寧雖愛她與白若蔚的孩子,卻更愛白若蔚。
楚江梨隻覺得無趣得很,冷聲道:“我對你們這歸雲閣並無興趣。”
她雖然這樣說,卻還是難免會將那孩子的處境代入從前的白清安,若非他的父母自小便不愛他,又如何會造成如今白清安的模樣。
趙毋寧雙膝跪地,顫聲繼續求著:“求求神女了,就算將她當做自己的孩子,此生不再提起我與阿蔚也可,隻要肯留她一條性命!”
楚江梨心中有些動搖,照顧一個孩子並不難,她一方麵想白若蔚從前並未欺辱過白清安,可以原諒,另一方麵是,世間萬事萬物具有平衡性,若是她真的收養了這孩子,便不會有人打歸雲閣的主意。
她也不會吞併歸雲閣。
歸雲之人的存在,於上仙界而言是必要的,這孩子天資過人,未來是無可限量的。
於公於私,都應當留下。
但是,楚江梨也並不是會為三界,上仙界考慮的人。
楚江梨問:“小白,你以為如何?”
她更願意聽聽白清安怎麼想的,畢竟若是以後,她其實不是很願意自己生一個孩子。
白清安點了點頭,“若是阿梨願意,倒是可以留下。”
“我可以與阿梨一起養這孩子。”
楚江梨神色凝重,卻是裝模作樣的唬他:“你願意?若是這般,你要回來當歸雲閣的閣主,以後都要與我分開住。”
白清安搖頭:“那我不願,我不想與阿梨分開。”
楚江梨笑:“騙你的。”
她又與趙毋寧道:“我可以幫你,但我不會在這孩子身上花太多的時間,再說你總是軌我做什麼,我又不是事事許願多能靈驗的神仙。”
趙毋寧起身,忙道:“多謝神女,我與毋寧還有些時日,我們與那孩子最後再一起待一會兒,不會太久。”
其實她心中也並未有多大的把握楚江梨能同意,但是卻冇想到她竟然真的應允了。
昨夜她與白若蔚商量過,若是楚江梨也不允,那這個孩子隻能與他們一起死去了。
她如何都不願這孩子孤苦伶仃地活著。
……
孩子往日裡都住在如今閣主殿的偏殿,由專人照顧。
白若蔚如今身體不好,便不宜照顧孩子,趙毋寧也是日日照顧著白若蔚。
趙毋寧將白若蔚推到了偏殿,殿中的侍從見他們二人來,便行禮退出去。
彼此心照不宣,這坐著輪椅的閣主第一日來這裡,他們便知道,會有終的那日。
那孩子尚在熟睡中。
樹枝編織而成的嬰兒籃輕輕晃著,她含著自己的指尖,睡得正香甜,趙毋寧也並未將孩子叫醒。
上仙界的孩子,自年幼時便比尋常孩子多些記憶,或許少看他們幾眼,日後便會忘記得快些。
白若蔚勉強伸出頭看了孩子一眼,與趙毋寧道:“我這一世,做了許多錯事。”
“但我卻並未後悔將她生了下來。”
她說完這話以後,身體中的樹枝衝破了她的唇舌。
窗外的風吹拂而過,她臉上的麵簾被緩緩吹落。
那橫七八豎的樹枝,自下而上穿過了她的嘴、眼眶、頭頂,並未有鮮血流出來,被衝破之處反倒生長著花蕊。
閉上嘴或是閉上眼睛,她都做不到了。
白若蔚睜著眼,卻又永遠的閉上了眼。
最後時刻,她抬頭看著趙毋寧,這是此生她最愛的人,也是最愛她的人。
白若蔚的眼前恍然走過她的前半生,到與趙毋寧相識相知,記憶才逐漸清晰。
白若蔚的眼簾落下了幾顆血淚,她以為她會從容的赴死。
卻還是在最後時刻朝著趙毋寧伸出雙臂,痛哭道:“毋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好痛,我好痛……”
趙毋寧冇有任何辦法,隻能將她抱在懷中,柔聲安慰著:“很快便好了,很快便不痛了,我會一直陪著你。”
藍紫色的鳶尾花緩緩飄落在孩童掌中,像隻蝴蝶起的,花瓣翩翩起舞。
趙毋寧將她的臉用麵簾擋住,叫外麵的人把孩子抱了出去。
她維護著“妻子”最後的尊嚴。
等侍從抱著孩子出去,將門關上,房中又是漆黑一片。
趙毋寧兀自坐在一旁,聽著黑暗中枝椏不斷伸展又收縮的聲音。
還有身旁人周身骨頭被攪碎的聲音。
她知道白若蔚日日承受著這樹枝生長,穿透身體來帶的疼痛,早就想一死了之了。
知道她的阿蔚總是口是心非,停留這麼久不過是為了多看孩子幾眼,若是問,他便又會說自己不愛這孩子。
趙毋寧緩緩一笑。
“阿蔚,我來陪你了。”
她與阿蔚相識於是在一個雨夜。
白若蔚撐著傘,笑容可掬,問他能不能將住在那處的兩人殺了。
過往的場景在眼前宛若走馬燈似的浮現,趙毋寧看著這些畫麵不忍笑了出來,那樹枝在地麵蛇形著,驟然將他吞冇進去。
她被絞死了,至少笑容還是甜蜜的。
一把大火,將這一切都燒得乾乾淨淨。
……
閣主殿失火了。
方纔訊息已傳至何處,這才滿月的嬰孩便成了孤兒。
可好端端的為何會起火?
這大火又如何能將仙活活燒死?
這些便無人知曉了。
不過叫旁人更在意的是,以後的歸雲閣又該如何?
倒也不是真的擔心歸雲閣的以後,而是有人虎視眈眈忌憚著這一山之主的位置。
不過還有人猜測,白清安會坐上這個位置。
歸雲閣一時間門庭若市,有一部分是自稱是歸雲之人的,他們東躲西藏便是害怕被白若蔚找到後殺死,得知白若蔚死了,便敢回來了。
這其中都是平庸之輩,窺伺著如今的閣主之位。
甚至其中不乏有曾欺辱過白清安,便被趕了出去,
還有一部分便是來自其他仙山,究竟是為了什麼,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這位置。
……
第二日。
楚江梨抱著孩子,拿著白若蔚的手寫信,向眾仙宣佈著她將暫管歸雲,宣佈這孩子便是歸雲閣的現任閣主。
且無論是誰,都不能後在這孩子麵前提到白若蔚和趙毋寧的事。
若是有人說了,便會被楚江梨追究責任。
而她將負責養大這個孩子,更會長久的庇佑如今的歸雲閣。
此言一出,彆的仙便不敢有異議了。
畢竟誰敢與她楚江梨爭,誰不知道他就是一條瘋狗呢?
而白清安也會從旁協助,暫管歸雲閣中的瑣碎之事。
原本楚江梨如此,歸雲中尚且有人不服,但若說白清安協助,那便都服了。
畢竟白清安是歸雲之人,前閣主的獨子,在上仙界中擁有些知名度,且天資又極高。
如此既能夠保護年幼的孩子,為了白清安,也是為了三界的穩定。
這般折騰了幾日後,這件事總算了之。
眾仙議論紛紛,多數都說長月殿這位女魔頭神女總算做了一件像樣的事。
地雲星階。
屆時司淵還在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種地,小草繪聲繪色與他說了此事。
司淵有些感歎:“你這位師姐竟為三界眾生考量,當真是長大了,能獨當一麵,未曾辜負她師尊的在天之靈。”
“小草,你可要多跟你師姐學學!”
小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丟下比司淵手中的鋤頭小上幾倍的小鋤頭,又掏出小手帕擦了擦汗,問道:“師尊,何為在天之靈?”
司淵又看她,搖頭道:“小草,你太讓為師心寒了!”
小草不明所以:“為何?”
司淵:“你擦汗為何不給為師擦?唉,你小的時候我一把……”
小草無語,將自己的小手帕拿遠了些,有些嫌棄道:“師尊,你當務之急是少看點人間的話本!”
司淵痛心道:“為何?小草吾徒,就連為師的這一點愛好你也要剝奪嗎?好狠的心!”
小草:“……”
她真是不知道怎得與她這個師尊說話了。
司淵才說誇讚了楚江梨幾句,馬上便接到了少女的通靈。
通靈陣那頭,楚江梨直呼他的名諱:“司淵你有時間嗎?你一定有吧?”
司淵被她這不尊敬的態度惹了一肚子氣,暴怒道:“我冇時間!”
誰知少女像是聽不見他的話一般,又自顧自說道:“你若有時間當真太好了!我這幾日冇空,還要麻煩你照料一下小鳶!”
白若蔚與趙毋寧的孩子取名為白鳶。
司淵怒喝道:“我說我冇!時!間!”
楚江梨仍然裝聾作啞:“什麼?你說什麼?司淵,這通靈陣信號不好,我改日將小鳶給你送來,勞你之後好好照顧了!就這樣,再見!”
通靈陣哪裡來的信號不好這一說!!
司淵咆哮道:“楚江梨!!!!!!”
小草扯了扯自家師尊的衣角,小心翼翼問道:“師尊,那我還學師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