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你會恨我嗎?
從那天以後, 楚江梨幾乎時時跟在少年身邊,不過偶爾也會睡過頭,她醒來後便會在門前看著落雪, 等少年回來。
楚江梨也並不知曉那天夜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冇聽見少年偷偷說的話, 她早早的睡著了。
隻是比起之前, 她發現了來自少年身上的一種異常明顯的變化。
少年的眼神再冇有從前那般天真的意味了,冇有對愛與關注的渴望,冇有對楚江梨所說的“父母並不喜歡他”這一類話的爭辯。
他好像已經知曉, 自己無論做出什麼樣的努力, 在父母那裡仍舊是多餘的。
他不再奢望被讚揚, 甚至是被愛。
這是好事, 卻也是壞事。
楚江梨想,她所能看見的終究也隻是一部分,而少年在她看不到的許多時刻, 還經曆了些彆的。
偶爾少年也會下山曆練,他也是隻身一人。
旁人不喜歡他, 更不會與他同路。
隻有楚江梨拉著他的衣角, 同他一起去了許許多多地方。
少年習慣了楚江梨的存在, 也並未覺得自己孤獨, 他不需要彆人,自己一個人反而方便。
春去秋來, 到庭院後的杏花樹上結滿了杏子。
……
那日, 白憶絮又叫白清安去她殿中。
白憶絮偶爾會喚白清安去自己殿中,美其名曰檢查課業,可次次少年去那處,也並未撈到好處。
冇有親昵的關懷他今日是否好好用功、好好吃飯、心情如何, 冇有課業的指導,有的隻是隨處可見的傷痕。
楚江梨這次早早起床,她知道若是自己還睡著,少年便不會將她叫起醒。
從上次去了白憶絮殿中,少年的性情纔有了些變化。
楚江梨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少女人還冇醒,打了個哈欠,指尖拽著少年的衣角,懶洋洋地與他一同去閣主殿中。
可是到那裡之後,殿中寂寂,一個人都冇有。
楚江梨抬頭左看右看,問:“你爹孃去哪裡了?”
少年對這樣的場景似乎並不驚訝。
他搖頭道:“我知曉一個地方,他們可能在……”
他的神色看起來有些不自然,像是不願意帶她去尋他們。
楚江梨卻覺得莫名,不知為何少年是這個神色,她問:“我與你一起去找找?”
少年點頭,帶著她一起進入了主殿的書房內,他的指尖拂過書房中央那一排排帛書,最後輕輕按下居中的一本,地麵驟然塌陷,竟多了一條往下的台階。
楚江梨驚訝,冇想到閣主殿中竟還有這樣的地方:“這裡?”
少年點頭:“嗯。”
“阿梨姐姐……要與我一起進去嗎?”
“自然要,怎得?這裡麵難道有鬼怪不成?”
少年搖頭:“倒也不是……”
二人踩著台階,往下走,少年在唇邊做了個“噓”地動作,楚江梨點了點頭,便並未再說話。
越是往下,楚江梨越是嗅到一種奇怪的氣味,她說不上來是什麼,隻是覺得是非常奇怪,叫人聞了想吐的氣味。
像是……石楠花的味道?
可這裡為何會長著石楠花?
楚江梨驟然瞳孔放大,因為她知曉有一種東西與石楠花氣味相近,隻是……那物難免汙濁。
“姐姐,還要往下嗎?”
少年在問她。
楚江梨點頭:“嗯。”
來都來了,她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這氣味也叫她越來越好奇了。
踩下最後一個台階,眼前琳琅滿目的刑1具進入楚江梨眼中。
倒也不是刑具,就是……杏1具,多是調1情用的。
越是往裡看,越叫楚江梨看得麵紅耳赤。
他們……額,白清安的爹孃未免在這方麵太大膽了些吧!!
“嗯……嗯……嗯……,不要,主1人,我知道錯了。”
那男人的聲音落在楚江梨耳中,她渾身一顫,隨著這半帶哭腔半帶爽1意的聲音,還有一陣陣刑具打在身上的聲音。
“這……”
這是白清安這種小孩兒能看的嗎???
他為何會知道這裡?
少年表現得卻比她想得更加平靜,好似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了。
“阿梨……”
少年不喚她姐姐了。
他們二人擠在一起,蹲在角落裡,看著眼前這一幕。
那鞭條抽打在陸聽寒身上,他的神色中既有痛苦也有沉迷。
“輕1些……”
“嗯……!”
……
汙言穢語落在二人耳中。
楚江梨不停在想,究竟什麼時候開始,少年看到這個的?
這時,黑暗中的少年握住她的指尖問道:“這是阿梨說的愛嗎?”
她聽見了少年的心在怦怦跳著。
楚江梨總算知道,為什麼白清安對這些事情的解讀這般扭曲,並且他自己也帶有這方麵的傾向。
喜歡受傷,喜歡疼痛,還認為這是被愛了。
原來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是。”
“我說的愛並非如此。”
少年卻有些偏執:“……可父君與我說,愛便是痛,阿梨可以愛我,可以叫我痛嗎?”
長久以來被固化的愛恨觀,並非這麼容易被改變。
楚江梨道:“我會教你這些。”
“我會教你愛與恨。”
就像她與白清安說的那樣。
她無法將少年與白清安看過同一個人,卻又無法將他們完全分離開。
在黑暗中,少年並未再說什麼,呼吸輕輕打在他的耳邊,他側身往前吻住了楚江梨的唇。
楚江梨下意識想躲開,卻並未如願,少年禁錮著她的身體和雙手,叫她承受了這個纏綿的吻。
“嘶——”
楚江梨咬傷了他的唇,鮮血的氣息流淌在二人唇齒之間。
她的神色有些警示意味。
楚江梨極少有生氣的時候,可這個吻來得不合時宜,更並非她所願。
少年垂眸也不再看她,眸中神色暗淡,他知曉自己似乎叫楚江梨不高興了,冒犯了她。
內心深處的疼痛與內心深處的愉悅逐漸蔓延開。
少年並不後悔,因為他得到了楚江梨的吻。
【檢測到角色:白清安,目前黑化值95%。】
這是什麼聲音?
楚江梨驟然在腦海中聽到“滴”的一聲,隨後機械般的電子音響起。
黑化數值是什麼?
楚江梨抬頭,看著意識之海中,頭頂上95%的血色印記。
“007,你出來,你就在這附近是嗎?”
“……”
意識之海中並無彆的聲音出現。
“007,滾出來。”
【滴——檢測到宿主召喚,請問宿主有何吩咐。】
“這是什麼?”
楚江梨指著自己頭頂血紅的大字。
007又將剛剛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我知道,我問你這是什麼東西,為什麼白清安會有黑化值,以前你從前冇有跟我說過!”
她有些失控了,朝著007怒喝,她不知道這些黑化值究竟是哪兒來的,又會對白清安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請宿主放心,黑化值不會影響白清安本人。】
“你說的話有多少是真的?”
【這裡是幻境,黑化值僅代表角色白清安的當前內心變化狀況,不能代表幻境之外,白清安本人的狀況。】
“那我能夠做些什麼?”
007:【宿主做什麼都冇用。】
“那黑化值達到100%會發生什麼?”
【會……】
007話還冇說話,連接就斷開了。
楚江梨回神,看到少年的頭頂赫然出現“黑化值95%”的血色大字。
她有些垂頭喪氣。
若說是對這少年一點感情都冇有是假的。
她應該早就知道這隻是過往的幻境,無論她做什麼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會按照自己的節奏往前走,都不會因為她做什麼而發生變化。
她能夠在這裡的原因大概是,白清安或是彆人想讓她看到這段過往。
……
經此之後,楚江梨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越來越虛弱,時常能夠睡一整天。
少年還是照常白日的時候練劍或是被白憶絮喚去主殿,每次回來都傷痕累累。
少年走時,楚江梨能微微睜開眼看到他在自己床邊,握著她的手,跪上好一會兒才離開。
等日落西山,他便會像月亮似得,又出現在床邊。
少年少有與她說話,卻似乎知曉了離彆將至,眼中總是藏著落寞與悲傷。
楚江梨不忍心看他這副樣子,可同樣,她也逐漸意識到,在幻境中死去的那一天,就是她迴歸現實世界的時候。
而她似乎也快“死”了。
最初,她還能夠時時下床走動,在門前等著少年回來,但是總是會睡著,少年便會將她抱進屋內。
再到後來,甚至無法下床,日日昏沉。
那白貓不知何時出現在房中,她垂手,貓兒伸出柔軟的舌尖,輕輕舔舐她的指尖。
某一日,少年仍舊帶著一身傷回來。
楚江梨緩緩睜開眼,竟看到少年頭上的大字變成了:黑化值96%。
她問他:“今日發生了什麼?”
少年卻不說話。
“如今也不願同我說了?”
少年仍舊不言。
“罷了……”
她縱然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少年問她:“阿梨姐姐要離開了嗎?”
楚江梨也不說話。
他俯身低頭,將臉頰貼著楚江梨的指尖。
“阿梨。”
“阿梨。”
“阿梨要去見那個人了嗎?那個你心愛的人。”
楚江梨:“是,我要離開了,你留不住我,我也改變不了你的過往經曆,更拯救不了你現在的痛苦。”
“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有一刻,她憎惡自己的攻略對象為什麼不是白清安。
為什麼救不了他,為什麼不能庇佑他長大。
少年趴在床邊,淚水沾濕了被褥,沾濕了楚江梨的指尖。
他哽咽道:“我不要這樣。”
若是楚江梨離開了,那之後的苦痛他要獨自麵對。
人生寂寂,像看不到儘頭。
他自呱呱墜地爆發出第一聲震耳欲聾的嬰孩哭泣後,煢煢於世間多年,第一次產生了撕心裂肺般的苦楚。
少年痛哭流涕,哽咽抽泣,甚至連那顆心都在為這巨大的悲傷而震顫。
他握緊她的手,跪在床邊乞求著她不要離開自己。
楚江梨撫摸著他的頭,不忍地輕聲安慰著他:“彆哭了。”
“以後的路還很長。”
“在很久很久的將來,我們還會再見的。”
她窺探了白清安的過往,卻也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無力。
又過去了些時間,楚江梨大多數時候都在睡夢中。
她總是做些光怪陸離的夢。
夢到自己初到這個世界,睜眼的那瞬間看到這個世界的爹正帶著包含愛意的神色看著她。
夢到自己爬上天梯,周圍相互扶持的人,都成了森森白骨。
夢到救了戚焰卻被反咬一口。
夢到大婚當日與戚焰決斷,她自己眼角滑下的那顆淚。
她在夢中將她這短暫而漫長的一生走了一遍。
她從夢中驚醒,屋外已是狂風驟雨,白貓守在她身邊,天色昏黑,卻不見少年回來。
不知又過了多久。
楚江梨又睜開眼睛,少年還是未曾回來,她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勁,費儘力氣起身,撐著床邊,緩緩走到門口。
白貓蹲在原地,朝她叫了兩聲。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臉頰上,她用儘力氣緩緩推開門,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往外麵走。
楚江梨知道,白清安和這個庭院是在閣主殿之內的,這外圍便是閣主殿了。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腦袋昏沉,意識模糊,雙腿如同灌了鉛。
推開門,剛好碰到少年從裡麵出來。
見她來,少年神色怔怔。
楚江梨抬頭,看見他頭頂那幾個大字已然變成了“黑化值100%”。
發生了什麼?
她看到白清安渾身是血,臉頰上還有幾道傷痕。
她心中越發不解。
那門被屋外的狂風吹開,門內的殘像落入了楚江梨眼中。
橫七豎八的屍體,被大雨沖刷得近乎血流成河。
她的大腦宕機了。
這是誰做的?
白清安?
楚江梨不相信,卻眼下看來隻有可能是他了。
楚江梨再往裡麵看,那些堆積的死人中,找到了兩個熟悉的麵孔,他們瞳孔失焦,神色木然,深深相擁在一起。
那是白清安的父母。
少年見她看見了,便不再加以遮掩,大雨將他淋濕,長髮遮住雙眸,他笑了兩聲:“阿梨,我將他們都殺了,你會恨我嗎?”
楚江梨眼前的景象逐漸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