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我的存在本就是個錯誤
少女是還未修煉術法的白清安, 如今與凡人無異,隻身無法抵禦風寒,被這漫天風雪凍得紅腫、流血。
他卻並不抱怨, 就連多的神色也冇有。
堅毅得如雪地裡亭亭的竹。
在幻境之中, 楚江梨感覺不到冷, 但這樣大的雪, 她始終擔心,眼前這少年凍下去會出事的。
她曾聽聞,白清安的爹孃對他不好, 卻冇想到是這般的絕情。
都並非是不好了, 簡直是要他死, 巴不得他死。
少年還強撐著羸弱的身體, 不過已是搖搖欲墜。
不一會兒從長階之上緩步走來一個侍女,她將手中抱著的狐裘遞到白清安手裡。
白清安雙手接過。
她溫聲道:“少閣主,快快穿上罷, 若是凍壞了,閣君該心疼了。”
侍女目不斜視, 絲毫不覺旁邊還有楚江梨這號人。
這幻境中, 似乎隻有白清安才能看見她。
若是當真心疼他, 為什麼不讓他進去, 而是假惺惺丟一件禦寒的衣裳出來。
少年的聲音如易折的竹:“替我謝過父君,是我錯了, 若是父君原諒我, 那我便穿上這衣裳。”
那侍女將衣裳放在旁邊,歎聲道:“少閣主這又是何苦,閣君如今正在氣頭上,想來還需要些時間, 少閣主還是快快穿上罷。”
說完,她便回了殿中。
少年垂頭,看著地上的狐裘,那毛茸茸的領子如散落在雪地裡,更潔白些的血,他撐著地麵,搖搖晃晃站起來。
他慢慢走到楚江梨麵前,那雪的清冽撲麵而來,叫楚江梨真真兒感受到了寒意。
狐裘被他披在了楚江梨身上。
楚江梨不解:“為何要給我?我感受不到冷,還是你披著罷。”
“若是再冷下去,你會死的。”
少年並未與她多言,跪了回去才輕聲回答道:“你冷。”
楚江梨:“我不冷。”
“我與你並不熟,若是給了我衣裳,凍死了你自己,該如何?你不會後悔嗎?”
少年搖頭:“不會。”
他是第一次見這人,卻不知為何心中對她生出了一種親近之意,想要保護她,想要與她在一起。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產生這樣莫名奇妙的情感。
少年說:“女子如此,終是不好的。”
他指的是自己並未穿什麼。
楚江梨:“那又何妨?彆人又看不見我。”
這會兒楚江梨才發現,跪在雪地裡的少年周身都是白的,唯有耳尖又熱又紅。
少年道:“我看得見。”
那殿中傳來沉悶的男聲:“還跪著做什麼?起來罷,若是死在我門前了,倒是晦氣。”
少年行了個禮,撐著地麵站了起來:“多謝父君。”
楚江梨鬆了口氣,這次懲罰終於結束了。
其實她並不用擔心,畢竟白清安都活到跟她相遇的時候了,又怎麼會在這時被凍死?
不過是不忍心看到這般場景罷了。
……
楚江梨披著身上那雪白的狐裘,被白清安帶回了住處。
這個庭院意外的熟悉,是她與白清安在歸雲閣居住的地方。
隻是看著更破舊一些,像是並未修繕過。
偌大一個歸雲閣,就連少閣主的平日裡休息的床都是補了又補的。
少年站在一邊有些拘謹,好似怕楚江梨覺得自己平日裡睡的床不乾淨一般,將自己暖和的衣裳墊在床上,與楚江梨道:“坐。”
又說:“乾淨的。”
楚江梨倒是隨了他的心意坐下了:“你都不知道我是誰,便敢將我帶回來,不怕我圖你什麼嗎?”
少年小臉凍得通紅,他搖頭道:“我有何……可圖的?”
他身上要什麼冇什麼,就連一床適季的被褥都冇有。
楚江梨見他這副“家徒四壁”的樣子,也點了點頭,“也是……”
晚些,有女侍從正殿中給她送了些吃食過來,卻多數都是冷的。
如今正是冷的時候,楚江梨不敢想這些冷食下肚會對身體造成多大的影響。
白清安自己饑腸轆轆,卻先問楚江梨吃不吃。
楚江梨搖頭:“我是神仙,不食五穀雜糧。”
“你把穿的給我,吃的也給我,那你自己怎麼辦?凍死?餓死?”
少年這才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絲毫冇有覺得這飯菜冰冷難嚥,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這樣的吃食。
等吃了飯,天便黑了。
他這屋子就連窗戶都是壞的,無法完全關上,夜裡總是會漏些冷風進來。
少年不睡床,也不願意挨著她太近,自顧自睡在地上。
楚江梨蹲在他身邊,指尖戳了戳少年的臉頰:“為何不跟我一起睡?”
少年扭頭不看她:“因為……”
他不喜與旁人親近,無論是身體還是心。
可惜他弱得跟雞崽子似得,楚江梨單手將他拎起來,裹進自己身上披著的襖子裡。
這也是第一次楚江梨能夠抱得動她,少年在懷中尚且小小一隻,倒是顯得比與她朝夕相處的白清安可愛許多。
少年感受著從她身體中傳來的暖意,他的臉頰熱了起來,也能夠撥出些熱氣來。
入冬了,屋內總是很冷,寒風瑟瑟叫他常徹夜難眠。
少年神色迷糊,抬眸看著她的下巴,不經心中想著。
上一次覺得溫暖究竟是什麼時候?
他不記得了。
少年的指尖不經意的擦刮,他並非有意更是不懂這些,卻叫楚江梨渾身一機靈,難免嬌嗔一聲:“嗯……你安分些,彆亂碰。”
不說少年,就是她自己也是第一次與旁人這樣近。
少年不動了,小聲道歉:“對不起……”
楚江梨感受不到冷,但少年卻能夠從她這裡感受到溫暖。
楚江梨:“若是他們愛你,便不會將你丟在這裡自生自滅,不會任由你一身傷痕不管不顧。”
少年垂眸看著自己輕輕被包裹起來的指尖傷痕累累,而楚江梨的指尖卻是白皙光潔的,叫他有些不敢觸碰,甚至想抽手。
少年的聲音有些小,不知在想些什麼:“嗯……”
【檢測到角色:白清安,目前黑化值30%。】
……
到了春日,庭院中處處落花,芬芳撲鼻,比起叫少年穿不暖的冬日,楚江梨覺得自己還是更喜歡春日些。
白清安身上的傷早就好了。
陸聽寒也請了資曆年長者傳授他心術、劍法,並囑咐他勤學苦練,不求甚解纔是。
少年的成長速度極快,旁人修煉三兩年的速度卻也比不過他三兩日來得快。
楚江梨坐在庭前,常常看見少年舞劍、修煉,偶爾她會從旁乾擾,少年卻從來不惱。
甚至她說些廢話連篇又食之無味的話,少年也會耐心回答她。
楚江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這裡呆了多久了,冬去春來,倒是有些時日了,不知道外麵的世界如何了,又過去了多少時間。
她之前還在找出去的方法,隻是她嘗試的方法都行不通。
她所有的力量都被幻境壓製了,想要壓製她的力量可並非容易的事,想來幻境的主人也費了些神。
是白清安嗎?
目前為止,這個幻境還並未出現傷害她的行為。
若真的是白清安,那便隻能等著,看看究竟想告訴她些什麼,多久纔會讓她出去。
少年日日舞劍,照他這個成長速度,想來過不了多久便會有所成就了。
可這日,卻來了個不速之客。
這人是白清安的親爹陸聽寒。
自從他罰少年在雪地裡跪著,楚江梨就開始討厭他了。
陸聽寒:“聽聞你這幾日劍術略有長進。”
“……”
“修煉之人忌驕,莫要覺得你小有成就了就了不得了!”
少年神色倔強地看著他:“父君,孩兒並未如此認為。”
他都未曾與除了楚江梨之外的任何人說話,又如何算驕?
“還說冇有!我當真是將你慣得無法無天,竟敢這樣看著我!”
少年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會叫父君這般生氣。
他這幾日確實高興了不少,至少父母會正眼看他了,師父也誇他學有長進,說他有父君當年的模樣。
但歸雲閣中難免也會有閒言碎語,說為何他一個初學者,要這麼些厲害的人來教。
如今父君也責怪他太過驕縱。
可是他並冇有,他依舊日日勤修苦練,並未有半分怠慢。
隻是語言間的解釋顯得無力多了。
他如何說自己冇有,父君也不會相信。
教授白清安的長者在一旁也見不得這般,便同陸聽寒道:“閣君待少閣主嚴苛,但少閣主已是老朽所教授之人中最為勤奮,天資最高者,恕老朽逾矩,閣君……當多誇讚少閣主些纔是。”
“歸雲閣中的門內之事,倒是不勞旁人費心,我如今不知,規束自己的孩子,竟需要旁人說三道四。”
陸聽寒又回頭,冷冷地看著少年:“拿木劍來,我今日便要好好教導他何為規矩!”
楚江梨的身體“飄”在一旁,她也勸著少年低頭,這樣打下去,他又要養三五個月了。
可惜少年是個倔脾氣,小身板挺得筆直,隻與她說,“我並未做錯什麼,又為何要我認錯。”
“權宜之計,權宜之計,若是不認錯就會被打,這皮肉之苦可不是好受的!”
可少年卻還是不聽:“就算打死我,我也絕不認我並未做過、想過的事。”
楚江梨見勸不動,便隻得歎氣:“向來便是如此,認錯並非你做錯了些什麼,而是旁人覺得你做錯了,那你便是做錯了。”
“陸聽寒從前可稱之為三界第一劍,哪裡是你這才拾了木劍練了幾日的毛頭小子能比的?”
楚江梨說什麼都冇用,陸聽寒的劍已經刺過來了。
自與白憶絮結為道侶後,陸聽寒便少有再練劍。
雖有些生疏,但對付少年這種三腳貓功夫,倒也綽綽有餘。
楚江梨眼睜睜見著他們父子二人纏打在一起,最初還能打個你來我往的平手,也是到後麵,白清安便越吃力。
陸聽寒招招致命,縱然手中隻是木劍,不一會兒,便是將少年刺得渾身傷痕了。
少年手撐著地麵,嘴角還滲著血,神色堅毅。
陸聽寒收了手中的木劍,問道:“不服輸?”
少年被打得偏體鱗傷,楚江梨勸不好他,什麼都做不了,隻得飄在他旁邊乾著急。
“你分明是天賦很好,是聰慧又勤奮的人,你瞧,你師傅不也誇你?旁人再說你不好,不過是受了爹的意,叫你失去修煉的信心。”
陸聽寒走了,少年趴在地上,神色木楞,楚江梨蹲在一邊戳了戳他的臉頰。
她以為他會哭的。
楚江梨問:“你可是難過了?”
少年緩緩站起來,擦了擦唇邊的血跡,啞聲道:“為何難過,是我不如父君。”
楚江梨看著他的背影,發現少年比才之前高了些,肩膀寬闊了些,卻還是那樣孤零零的。
他一瘸一拐的,往庭院中走,師父告訴他,父君說今日不用再練劍了。
楚江梨覺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非常奇怪,白清安他爹一邊希望白清安能跟他娘搞好關係,但若是白清安當真天資過人,他又會表現出嫉妒那一麵,來處處打壓他。
等回了庭院中,白清安兀自解開那帶血的衣裳,少年的膚色偏白,後背前胸皆是傷痕累累。
他是常練劍的人,房中各種藥倒是有,楚江梨坐在一旁給他上藥。
楚江梨:“忍著些,可能會痛。”
那藥膏抹上去,少年疼得大汗淋漓,卻一個字都不說。
待楚江梨為他纏上繃帶,穿上衣裳,少年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沉默許久後,少年纔有些不解地問她;“為何父君要這般對我?”
像是問她,又像是在責怪自己,為何冇有叫父君閣主喜歡的本事。
“這還不簡單,你看這歸雲閣中部都是以女為尊,縱然你爹是那所謂的天之驕子、天下第一劍又如何,還不是日日待在後院中爭風吃醋。”
“既是女子為大,你又是個男子……那自然叫他臉上無光,不受你娘待見,這才日日拿你來出氣。”
“你娘肯定也更希望你是個女子,也正因為你是男子,你爹在你娘那裡也說不上話。”
“你叫他覺得丟臉了,叫他在你娘麵前抬不起頭了。”
楚江梨與他說了個七七八八,少年神色還是懵懂,對她話中的含義有些似懂非懂。
“可……這些當真有這麼重要嗎?”
“我乖些聽話,好好修煉,就不能叫他們喜歡我?”
“這些,還不如我說的那些重要。歸雲閣是最看重傳承的。”
少年小聲道:“所以……我的存在本就是個錯誤。”
“唉,其實也並非如此,這世間的萬事萬物皆有其存在的理由。”
“我說這些話雖然難聽,但也確實是這個道理,你呀,莫要將他人對你的看法放在心中,也莫要覺得他們不疼愛你,又舍儘千百種方式委曲求全,想要得到他們的寵愛。”
“人,越缺什麼,便越想要什麼,越想要什麼,便越是得不到什麼。”
楚江梨嘰嘰喳喳說著,一旁的少年神色灰濛濛的,也不知聽進去冇。
【檢測到角色:白清安,目前黑化值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