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血脈之愛
楚江梨聽著白清安的聲音有些委屈, 又想到昨夜他發熱不退,便不忍心將他推開。
她細想,覺得從來歸雲閣之後, 白清安身上就出現許多怪異的地方, 想來是這裡有什麼東西在影響著他。
她輕拍少年的背:“怎麼了?我在呢。”
白清安在她懷中搖了搖頭:“我無事, 阿梨。”
他隻是想被楚江梨擁抱, 想聽她輕聲細語的關懷,想叫她的雙眼一直都看著自己。
白清安所求的不過是楚江梨的愛。
白清安如何不知道,這是私自。
但他就是這樣一個自私的人, 他也願意當這樣自私的人。
楚江梨鬆了口氣:“無事便好。”
他們相處至今, 楚江梨總怕白清安會悄無聲息地突然離開她。
就像她的媽媽那樣, 一句彆離的話都未曾與她說, 就永遠的離開她了。
“我方纔不是說昨夜夢見了,你與另一個人站在這裡?醒來後,我還真的以為, 那不是夢。”
白清安:“阿梨說,那二人並非我, 卻也是我。”
“我知曉, 他們二人與你的容貌相似, 不……不隻是相似, 更像是你年幼些的模樣。”
不如白清安如今這般乖順,那年紀小一些的少年更像是一隻長滿刺的刺蝟, 隨著警惕防備著每一個有可能傷害他的人。
二人鬆開, 因為這個來得突然的擁抱,將白清安衣裳弄得淩亂。
鎖骨間一片嫣紅梅花落在楚江梨眼中,這是前幾日她弄上去的。
楚江梨下嘴可不輕,時時將他渾身弄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這幾日印記都還並未完全消失, 落了點星星點點的紅梅樣式,叫楚江梨不好意思的彆過頭。
這般看去,倒是有種她輕薄美人的感覺。
白清安起身,將衣裳扣好,未曾看見楚江梨神色中的不對勁和臉頰的紅。
“這庭院從前是我爹孃住過的,而此處是我的居所,後院的杏花樹……從前便有。”
楚江梨心中原想,這庭院如此小竟然是白清安爹孃從前的居所,倒是聽起來有些不合理。
可她又細想。
那男侍將他們二人帶到此處時,分明進了一個又一個的門,這小庭院之外,是一個更大些的庭院。
她這才明白,白清安所言的,“此處”是隻關門之後的這一小個庭院,而外麵那大的庭院纔是從前的閣主殿。
白若蔚肚子裡裝著壞水,纔將他們二人安頓在此處。
楚江梨:“那此處,便是你從小長大的家?”
白清安神色有些疑惑,似不解道:“何為家?”
“就是叫你覺得安心的地方。”
白清安:“若是阿梨所言,那我的家應當是後山的極寒之處。”
說罷,白清安回眸,朝後山眺望,少女隨著他的視線往那邊看。
想來白清安目色所及之處,便是所謂的極寒之處。
楚江梨又小聲道:“那改日有空了帶我去看看?”
“若非冰係、水係,進入極寒之處,輕則傷身,重則會壞靈根,我怕會傷害阿梨的身體。”
楚江梨:“無妨啊,你若不帶我去,便是小瞧了我!”
“再者,我可是冰係,看霜月劍都看不出來嗎?”
“二位貴人,閣主前廳有請。”
敲門聲頓起,是男侍來喚他們去前廳。
分明這群神仙也不食五穀雜糧,卻每次有點大小事就宴邀,擺上些珍饈,裝著舉杯同慶的模樣。
既是不屑於與畫人間同流合汙,又有許許多多地方是參照畫人間的。
想來昨夜宴席他們便拒了,今日便不好再不去。
不過也剛好,她想去問問白若蔚為何將他們二人安排在此處。
肚子裡究竟裝了些什麼壞水。
男侍帶著他們二人走出庭院,楚江梨這纔看清,從前的閣主寢殿究竟有多大。
繞過雕欄玉砌、亭台水榭,那熱鬨無比的前廳便在眼前。
楚江梨環視一圈,周遭的麵孔都是一些她的“老熟人”,隨是“老熟人”見,卻都是些不怎得待見她的,她在上仙界也有些時日了,與這些神仙倒是無一人交好。
反倒得罪了不少。
楚江梨與白清安來,眾人屏氣凝神,見楚江梨目光掃了一圈,並未落在自己身上後,這才鬆了口氣。
他們二人入了座,方圓五裡內無人敢坐在靠近他們的位置,那些神仙寧願擠在一處,都不願往這邊挪一星半點。
主位上坐著白若蔚,她旁邊是趙毋寧,今日白若蔚看起來比第一日來時,狀態好上許多。
白若蔚是名不經傳的無名小輩,竟成了一山之主,叫仙們不議論紛紛。
且不說她如何默默無聞,還有一點是,白若蔚作為一山之主居然身有殘疾。
不過說來,還有一座仙山的一山之主也身有殘疾。
在楚江梨來之前,神仙們還在底下碎碎念,說這歸雲閣怕是要走到頭了。
她一到,跟噤聲了似得,她昨夜才發過瘋,那些閒言碎語倒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兒傳入她耳中了。
待賓客滿席,白若蔚帶著笑舉杯道:
“多謝諸位仙僚來參加吾兒的滿月宴。”
“請眾賓客與我一同舉杯,此後吾兒便是歸雲少閣主,還望諸位多多照料。”
仙山之主的位置從來都不是繼承製。
這個位置通常都會給同輩中的天資、修為佼佼者。
白若蔚貿然決定,此舉叫旁人頗有異議。
不過他們都不是歸雲之人,索性也並不做聲。
他們原是覺著,歸雲這輩隻他一人為延續歸雲血脈倒也無妨。
可如今白清安回來了。
眾仙本想會有一番腥風血雨,誰知這位曾經的少閣主也並無動作。
真的不大鬨一番,在此打一架嗎?
從前白清安一劍驚鴻,他們在坐許多人可都見過。
若不打可真的太無趣了!
白清安本人倒是不管這些,隻顧著將麵前的珍饈往楚江梨碗中夾去。
他與少女相處這般久,就連平日她愛吃些什麼都摸得清楚了。
還有些楚江梨吃東西時的小習慣、小動作。
比如:
看到吃的會兩眼放光。
吃到愛吃的會更開心些,眼睛眨得更快些。
喜歡吃甜的,卻不喜吃過甜的。
愛吃辣的。
諸如此類爾爾,他看了看便記得了。
不過今日叫眾人議論紛紛的還有一事,那便是他們二人竟同桌而坐。
在上仙界中,隻有二人為道侶才能同坐一桌。
從前曾有兩位仙關繫好,席間常同坐,便被旁人說成有畫人間的“龍陽之癖”。
不過諸仙想了想,又覺得似乎合情合理。
畢竟長月殿神女從前是畫人間的凡人,想來就是冇規矩也是常有的。
酒過三巡,他們自顧自吃的有,有離席的有,有喝得醉醺醺的有。
這會倒是並無人在背後絮叨他們了。
趙毋寧將白若蔚推到二人身邊,懷中抱著孩子。
白若蔚道:“清安,可想抱抱你這小侄女?”
說罷,便想將懷中的孩子遞到白清安手裡。
白清安躲開了,神色冷冷道:“你最好當心我些。”
白若蔚卻笑:“神女在此,想來在她麵前你也不會做什麼。”
她也並未強求,將懷中抱著的孩子交給侍女帶了下去。
“若是吃好了,隨我來,我有些話想與你們說。”
楚江梨吃得差不多了,便撂下竹箸,二人一起隨著白若蔚一同到了書房。
白若蔚道:“坐罷。”
他轉頭看向白清安,問道:“清安,今日可想明白了?”
白清安不作聲。
白若蔚卻也不惱,又道:“自前任閣主仙去,你失蹤後,從前的閣主殿已是許久未有人住過了,我雖差人去打掃過,卻不知他們可有打掃乾淨,二位住得可還舒心?”
楚江梨道:“倒也並未有什麼不舒服。”
“但你為何將我們安排在那處?”
白若蔚笑:“神女認為我有何陰謀?”
楚江梨笑:“閣主曲解我的意思了。”
“既是從前的閣主殿,我們去住,不會冒犯了閣主?”
“倒也不會,畢竟……從前他們這般疼愛清安,清安回去住,他們又如何會怪罪?”
“再說,倒也並非我故意,隻是這幾日閣中人來來往往,那處反倒清淨。”
楚江梨心想,這話說得倒是噁心。
“為何一定要白清安照顧你的孩子,趙毋寧不行嗎?還是說你們二人都要死了。”
白若蔚尚且能夠看出來命不久矣,這趙毋寧她倒是看不出來身患絕症。
白若蔚:“毋寧要隨我去。”
“她要跟你一起死?”
“正是。”
“若我死了,怎會叫毋寧一人獨活。”
楚江梨:“你們倒是情深,既如此為何當初要將她生下來。”
她心中覺得這二人還真是不負責任的父母,不負責就算了,還要麻煩白清安。
趙毋寧:“是意外。”
白若蔚:“歸雲閣本是孕果,一旦有了孩子便如何都不能再打掉,這是歸雲為了保護後代的一種方式。”
“既是孕果,你為何又要自己生?”
這纔是楚江梨最不能理解的。
“因為……我想來人會比孕果脆弱些,若是我懷著,那這孩子是不是有可能就不會出生在這世上。”
“可我試過許多種方法,最後卻也隻是傷害了我自己的身體。”
楚江梨笑:“我總算知道旁人口中的聰明人絞儘腦汁,不如蠢人靈機一動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她斂起笑容:“那你們二人還真是活該。”
她想過許多種原因,卻獨獨冇想到白若蔚是為了打掉這個孩子,才選擇用自己的身體孕育。
這就是所謂的爹媽是真愛,孩子隻是意外。
白若蔚也不還嘴:“是我活該。”
“可後來有了她,我卻又覺得還挺好,開始後悔當初想傷害她,自己為何冇有多的時日去與她相處,冇有辦法看她長大。”
“那便叫趙毋寧留下來。”
白若蔚搖頭:“毋寧是凡人,無法在上仙界立足。”
“再說,我也放不下毋寧,我也需要毋寧在我身邊。”
“你真自私,若是這般自私,當初為何將她生下來。”
楚江梨不敢想,等他們二人都死了,這孩子會過著怎樣的日子。
“我是自私,但這孩子畢竟是我與毋寧的,且不說我,她身體裡流著毋寧的血,都會叫我不得不去愛她,在死之前還會為她以後謀出路。”
“如今歸雲閣無人,若我死了,旁人一定會欺辱她。”
白若蔚自顧自說著。
白清安:“為何歸雲會成這樣,你不知道嗎?”
白若蔚神色變了變,看著白清安道:“那閣主和閣君是如何死的,清安知道嗎?”
此言一出,二人間的氣氛頓時有些劍拔弩張。
白若蔚話中有話,顯然是告訴楚江梨能夠威脅到白清安的,是與他的父母有關的。
提及白清安的父母後,他的情緒更是異常誇張。
若不是楚江梨攔著,白清安早就衝上去掐住白若蔚的脖頸了。
意識到危險,趙毋寧也擋在了白若蔚身前。
趙毋寧是畫人間的凡人,自小無父無母,全是靠自己才活到現在,在世間摸爬滾打久了,又拜師學藝,如今在畫人間武功也算得上是出類拔萃。
但這些武功在上仙界人的眼中不過是小打小鬨,無法傷其分毫。
無論如何,她都想要保護自己的心愛之人。
白若蔚:“讓開。”
趙毋寧卻並未有動作。
白若蔚睜大眼,發瘋似的拉扯著趙毋寧的衣裳,聲嘶力竭道:“我叫你讓開!!”
這與楚江梨對白若蔚的印象不同。
初次見到白若蔚,她甚至以為白若蔚是一個柔弱溫和的人。
可撕開表麵,是人都會有猙獰之時。
趙毋寧不得已讓開。
楚江梨看著她的神色中有癡狂,看著白清安,驟然捂著半邊臉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樣子像是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想叫她知道?想在她心中有個好的形象?我告訴你,我偏要讓她知道!”
“從前我隻當你膽小,白清安,誰知道你竟也有這樣一麵?”
“你與我,從前到現在,又有何區彆?”
他們好似都心知肚明,隻有楚江梨一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