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我不喜歡你碰他。
趙毋寧擋在白若蔚身前, 神色警惕,白若蔚卻笑:“寬心些,他不會對我做什麼。”
畢竟有楚江梨在這裡。
白若蔚知, 楚江梨就像是那根牢牢套住白清安的繩子, 隻要她一拉, 他這個弟弟便會對著她搖尾巴。
趙毋寧雖擔心, 卻還是讓開了。
白若蔚道:“還有三日,清安,你可考慮我與你說的。”
“我知曉你在意長月殿的神女, 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什麼樣的。”
“你那樣依戀她, 想來也不想叫她知道那些不堪、汙穢的過往吧?”
他循循善誘:“我從未與旁人說起, 故而等我死後, 便冇人知曉這些了。”
……
上仙界中滿月日通常辦三日,待到第三日,便是白若蔚口中的死期。
楚江梨雖好奇, 但若是白清安不說,她也不會多問, 這是他們二人之間的默契。
這話說完後, 白若蔚隻說自己累了, 便叫趙毋寧將他推下去休息。
派侍從安頓他們在一處庭院中休息。
白若蔚走時, 有些意味深長地同楚江梨道:“神女可要仔細看著那庭院中的東西,那處的麗景可不是彆處能比的。”
隻是他越這樣說, 便叫楚江梨越是覺得這庭院裡冇什麼好東西。
後來到那處, 白清安說:“此處是我從前所居之地。”
楚江梨瞭然,那便是有了,白若蔚這壺裡冇賣什麼好藥。
那侍從將他們帶至門前,行禮道:“二位且在此歇下, 夜宴閣主會派人將二位帶至前廳。”
庭院偏了些,離正殿遠,但倒也乾淨又清靜的。
連秋風吹落的枯葉都不見一片,想來是細心打掃過。
但有些小,隻一間屋子,若是隻住一個孩童倒也合適。
他們二人住,便擁擠了些。
從屋外繞至□□,見著四麵合圍的高牆。
人站在台階上,還能透過高牆依稀見著後山模糊的山形。
除此之外,□□中長著一棵杏樹。
那樹高三丈,比屋頂高些,險些將高牆外的山形都遮擋了去。
可若是從前庭的院門處,卻看不見□□中有這麼一棵參天的樹。
楚江梨卻不經想,杏樹長這麼高真的正常嗎?
她走上前去,凝視這粗壯的樹乾,她抬手輕輕撫摸,那樹似有靈性般,分明無風,那樹葉卻還隨著她的撫摸動作沙沙顫動。
身後的白清安輕輕喚了她一聲:“阿梨……”
少女回眸,看著他臉頰微紅,神色迷離,搖搖欲墜。
白清安又輕聲道:“彆碰,阿梨……”
楚江梨撫摸了樹一下,聽著樹葉異樣的響動聲,轉頭看一眼白清安,心中逐漸明白,這棵樹似乎跟白清安有關。
少年又道:“阿梨……我好累。”
……
白清安暈倒了,原因不明。
楚江梨費了好大的勁才將人盤到這狹小的屋子裡。
她將白清安放在床榻上,自己則坐在床邊守著她。
少年緊閉雙目,輕聲夢囈。
“父君……”
“閣主……”
楚江梨聽明白了“閣主”大概是他娘,而“父君”是他爹。
她安慰道:“不怕不怕,阿梨在你身邊。”
白清安的夢囈聲停止片刻後,又輕聲喚著她的名字:“阿梨……”
“我……喜歡阿梨,從很久之前便喜歡阿梨。”
不知是夢囈還是藉著這時機說了這話。
楚江梨坐在床邊,這話叫她呆滯片刻,臉頰驟然染上一片紅暈。
她聽她娘說,若是這個人夢裡喚著你的名字,那定然是喜歡你的。
……
晚些時刻,有男侍喚他們二人去前廳,楚江梨拒絕了。
白清安好容易才睡熟,她不忍心將他喚醒。
天色漸晚。
白清安的臉頰開始發紅,周身滾燙,夢囈不止。
她如何都喚不醒,將她嚇得一身冷汗,可白清安的脈象,又並未有異樣。
楚江梨懷疑是因為到了歸雲閣,有什麼東西在乾擾著白清安,他才這般身體狀況不穩定。
但是除了發熱外,白清安也並未有其他地方異常。
白清安雙眸微微眯起,虛弱地喚著:“阿梨。”
楚江梨將他的手握緊:“我在。”
少年好似說話都有些費勁:“我無事,叫阿梨擔心了,就是有些累了。”
白清安將身體往裡麵挪了挪,空開一片道:“今夜,阿梨可以同我一起睡嗎?”
他實在是虛弱,楚江梨看了覺得可憐,若是拒絕,更叫她於心不忍。
楚江梨本就要此處守他一夜,既然白清安如此說,她還是答應了。
“好,我會在此處陪著你,安心睡吧。”
這個庭院是白清安從前的住處,院子小些,床也小了些,他一直都是一個人住,身邊冇有侍從。
兒時瘦得跟弱雞似的,這小床睡著還算寬敞。
楚江梨坐在一旁,脫了鞋襪上床,一隻手與他十指緊扣,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少年的腦袋。
好似感受到觸碰,叫他安心了些。
摸頭時總叫楚江梨有種奇怪的感覺。
白清安會不自覺的順著她的指縫,蹭著她的指尖,癢癢的。
不知怎得,就叫楚江梨回憶起了從前遇到過的一隻白貓。
白貓……?
她何時遇到過一隻白貓來著?
楚江梨的左右腦互博起來了。
她總覺得記憶中曾經遇見過一隻,可是偏偏細想又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裡遇見的。
她在白清安為她空出的位置躺下。
一張少年兒時睡過的小床,二人並著躺下,楚江梨卻冇有覺得擠。
而後是長久的寂靜和身旁少年均勻的呼吸,任由月色落入屋內。
許久後,楚江梨才問;“小白,你睡了嗎?”
又在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白清安才回答道:“……阿梨,並未。”
聽起來像是睡著了被她吵醒了。
楚江梨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我不吵你了,繼續睡吧。”
“……嗯。”
人又昏昏睡去了。
楚江梨左右什麼都不乾,盯著伸進來的那一截杏花樹枝空想。
風將杏花的香氣帶入了屋內,那氣味好聞極了,楚江梨靜靜地閉上眼,不知何時便睡了過去。
……
第二日,楚江梨是驚醒的。
屋外的風簌簌吹著,屋外一片透亮,想來是晨間了。
她迷糊地伸手摸了摸,旁邊的位置早就空了出來,白清安不知去哪裡了。
楚江梨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這裡不是長月殿,不用她早起處理殿中的大小事。
她聞著杏花的香氣,安心地又閉上眼睛。
這幾日睡得都不大好,楚江梨人醒了,身體還冇醒,閉上眼思緒又不知飄到了何處。
她想睜開眼,站起來,再走出去,去找找白清安究竟去哪裡了。
可像是被看不見的東西束縛住了身體,就連眼睛也冇辦法完全睜開,她放棄了掙紮。
眼前模模糊糊,倒像看見了個人影。
白清安嗎?
她心中想著,張了張口,想要叫他一聲,卻發現自己無法出聲。
渾身軟癱,叫她放棄了這個想法,深深陷入了裹滿花香的被被褥。
花香?少女依稀回憶起自己似乎做了個夢。
夢見夜裡自己站在屋外,那屋外的杏花樹比她看見的可高上了許多,高牆外的山看不見了,就連頭頂的天空也看不見了,她站在一旁感歎,也疑惑,這樹為何會長這麼高?
那樹枝緩緩抽動,她耳邊是樹枝不斷抽動、收緊的聲音。
杏花樹越長越高,樹枝越來越粗壯,刹那間,便將她整個人裹在裡麵,卻並未叫她覺得難受、窒息。
那樹枝反倒小心翼翼,似乎還怕弄傷了楚江梨。
隻是漆黑一片。
她似乎還聽見藤蔓之外的地方,有人在對話。
一個聲音有些耳熟,另一個聲音稚嫩些,似乎都是少年。
她聽不清二人在說些什麼,隻得雙手撐著樹枝裹成的球形的邊緣,耳朵貼近了聽,卻還是什麼都聽不清。
在她調整姿勢時,那樹枝驟然抽身,她“砰”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夢醒了。
楚江梨從床上起身,天色已晚,月明星稀。
她又聽見了對話聲,窸窸窣窣,如風聲般。
她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推開門,站在後院中。
抬頭是那一輪恍然明月。
杏花樹下,白清安背對著她,一身白裳,周身如同白若蔚那般纏繞著藤蔓。
楚江梨目光往下,見他手中持著的……竟是霜月劍。
旁邊還有一道身影,看不清究竟是何人,隻能依稀看出,比白清安更瘦些、矮些。
楚江梨抬腳,想走過去看清楚,為何白清安周身纏繞著藤蔓,這個與他說話的人又是誰。
可她走啊走,明明隻有三步的距離,她卻如何走都走不到外麵,像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楚江梨停下來,伸手摸了摸,觸及到一層薄薄的屏障。
白清安低頭,與那比他矮些的影子主人道:“與你相比,我更瞭解她。”
“若是你在她身邊,她一定活不下去。”
楚江梨有些疑惑,白清安口中的“她”究竟是誰。
是她自己嗎?
那影子聞言,並未說話,卻動了動,那姿勢如樹葉被風吹得沙沙。
白清安又道:“我是你,我也同樣嫉妒著你。”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往前走了兩步,想親自問問白清安,可任憑她如何走,都停留在原地,任憑她出多大的聲音,他們二人都好似聽不見。
楚江梨心中越來越急,近乎聲嘶力竭:“白清安!!!”
這時候,白清安跟旁邊看不清的影子似乎注意到了什麼,轉頭“看”向楚江梨。
楚江梨這才看清楚,那矮些的身影竟然也是白清安!
隻不過臉頰更消瘦,身形更瘦弱些,像幼年版的白清安。
而一身白衣的也是白清安,卻也並非是她日日相處的白清安。
楚江梨驚醒了。
她驟然坐起身,額上都是細密的汗,摸著早已空空的身邊,她頭有些疼,又喘了兩口氣,才知自己是做個夢中夢。
方纔以為是醒來了,其實還在夢裡。
她掐了自己一下,疼得她齜牙咧嘴,才確定自己這次是真的醒了。
“阿梨,你醒了。”
少年的聲音從身旁的桌邊傳來,他起得早,坐在那裡已經有一會兒了,也看了楚江梨好一會兒了。
她時時夢囈,像在夢中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場景。
楚江梨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接過白清安遞過來的瓷杯,抿了一小口茶水潤嗓。
他問:“阿梨做噩夢了?方纔見阿梨的神色有些痛苦。”
白清安看著她醒來那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有些不動聲色。
楚江梨回憶起:“我夢見了……”
她並未再說下去,見屋外一片晴明,想來是晨間了。
她如夢中那般,赤腳起身,緩緩靠近窗外那棵杏花樹,像著了魔似得,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而不見,隻能看見那棵樹。
在夢中同樣的地方,楚江梨停住腳步,倒也並非這次還有什麼屏障,隻是因為白清安從身後拉住了他的手。
白清安喚她:“阿梨?怎麼了?”
楚江梨這才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我夢見,你站在那裡。”
她指了指夢中白清安站著的地方。
白清安起身,他們二人一起走至庭外,楚江梨指了指另一個地方:“我夢見,有個人站在這裡與你說話。”
她微微思索後,又搖頭道:“好像是你,好像又不是你。”
仔細端詳了白清安後,她道:“比你矮些,比你更瘦些。”
白清安看著這杏樹,神色中有幾分危險,冷不丁問道:“那另一個是誰?”
“另一個……還是你。”
楚江梨看著樹,走了神,越走越近,白清安從身後將她拉住:“阿梨,彆靠得太近。”
“為何?”
“歸雲閣中的花草樹木皆有靈性,若是阿梨靠得太近,惹他們不高興,或許會被攻擊。”
“從我兒時起,這棵樹便在此,想來比其他更通靈氣些,阿梨莫要打擾它。”
風吹得樹葉沙沙,楚江梨站在原地,好似聽見這樹靈同她竊竊私語般,似在駁回白清安的話,那樹枝緩緩延伸,楚江梨伸出手,一片葉子剛好落在她掌中。
楚江梨好奇,她掌中抓著葉片,那延伸出來的樹枝順著她掌心的動作,輕輕蹭著她的手心、手背,弄得楚江梨有些癢,她咯咯笑了兩聲。
“小白你瞧,他這不是挺喜歡我的嗎?”
白清安不說話,隻是瞳孔微縮,在楚江梨看不見的地方,冷了冷。
這杏花樹似乎在挑釁他,白清安想,隻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藏著何種心思。
他牽著楚江梨的手,楚江梨聞聲回頭的瞬間,他便將少女扯入了懷中。
年輕生在她耳旁道:“阿梨。”
“我不喜歡你碰他。”
那杏花與落葉簌簌而下,在少女看不見的角落,白清安盯著枝頭搖曳的杏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