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我們是相似的人。
楚江梨囑咐道:“萬事小心。”
不隻是提醒白清安, 更是提醒她自己,白若蔚可並非好招惹的人。
白清安點頭:“好。”
如何看都會叫人覺得詭異,白若蔚這樣一個將同族人不是殺死就是驅逐的人, 會對他們二人如何恭敬, 甚至還為他們解難。
領頭的女侍停下腳步, 側眸道:“二位貴人放心, 閣主不會對你們做什麼。”
她端詳著白清安,神色中倒看不出彆的:“不過,少閣主, 您竟都這般年紀了, 可還記地我?”
白清安也抬頭看她, 卻不同她說話。
女侍笑:“那夜雪深, 是我為你開的門,本想將房中原本打算給我弟弟的厚實衣裳給你穿,誰知你也不領我的情, 就光著腳,眼睛黑漆漆的站在一旁看我。”
她的笑聲戛然而止, 眼中霧濛濛, 似想起了什麼。
娓娓道:“我弟弟在那個冬日被凍死了, 雪那樣厚, 像絨被似得將他緊緊實實蓋住,那厚衣裳還在閣子裡我一直未曾動過。”
楚江梨看她, 這女侍看起來倒也年歲不大, 說話聲音沙啞,像早年壞了嗓子。
白清安:“她是往日母親閣中的侍童,我與她見過幾次。”
他記得,隻是這女侍說過的這些事卻並未有太多印象了。
楚江梨點頭:“原是這般。”
等過了拐角, 女侍止步,將眼前硃紅的院門打開,將方纔那副模樣收了起來,恭敬道:“二位貴人請。”
楚江梨道:“多謝。”
女侍一愣,隨即嫣然一笑,她在歸雲閣中許多年,接待過不少貴客,從未有人與她道過謝,想來這位傳聞中臭名昭著的神女也並非壞人。
她行禮道:“貴人何言謝,隻是進這門後,需事事謹慎纔是。”
……
楚江梨原以為,傳聞中這樣“凶悍”的女子定是生了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從進入庭院開始,她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還未進屋,便聽見一陣咿咿呀呀的嬰兒笑聲,還伴隨著清脆的撥浪鼓聲。
進屋,看著那神色溫婉的女子正手持撥浪鼓,逗弄著懷中的孩子。
見他們二人來,他喚人將孩子抱了出去。
這女子正是白若蔚。
楚江梨走近一看,才發現這白若蔚好似雙腿無法行走,坐著輪椅。
白若蔚看向他們,笑道:“你們來了,坐吧。”
他與白清安是血親,眉眼間還有幾分相似,隻是白若蔚更明媚些,白清安更清冷些。
二人入座,卻都冇作聲。
楚江梨細細觀察著眼前的白若蔚。
白若蔚端起桌上的茶壺,指尖顫顫,將茶水不小心倒了出去,楚江梨見此,忙伸手將他攙住,白清安卻看了他的手一眼,將楚江梨拉了回來。
白若蔚朝著楚江梨微微一笑,他的每根指頭都包著紗布,摸索著將茶壺擺放回去,眼睛始終看著他們。
楚江梨這才明白,白若蔚看不見。
未曾聽見這二人說話,白若蔚便自顧自道:“我這眼睛看不見,叫兩位看笑話了。”
修仙之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但這“觀”卻從來不是靠的一雙眼睛,而是靠體內的氣。
故而就算看不見,也不應當連這最基本的倒水都做不到,想來她的修為也出了問題。
楚江梨從進屋開始,便察覺到房中有一種極淡的“氣”,而這種“氣”還並非屬於白若蔚,而是來自方纔抱出去的孩子。
楚江梨笑:“不礙事。”
白若蔚柔柔一笑,連眼尾都帶著些舒展的柔和,整個人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母性,他看”向白清安道:“清安,我們少時曾見過,我曾找過你,可還記得?”
白清安也不說話。
她又道:“我們自幼時便少有見麵,如今更是少言。”
這樣耐人尋味的語氣倒像是長姐如母,對過往的悼念。
白清安開口道:“從前我們也並不熟。”
白若蔚:“雖不熟,我卻一直都有同你親近的心,你不會不懂。”
伸手不打笑臉人,縱然白清安說得如此絕情,白若蔚還是將笑臉貼了上來。
白若蔚似回憶起過往,神色有片刻的冷:“隻是你什麼都不以為意,自然一來二去,我們二人便不熟,而我卻以為你我既二人算得上同病相憐,自然有些心心相惜。”
“今日不是你一人來,看來,就算是你這般不通人情之人,也會尋到意中人。”
楚江梨從進這屋便開始觀察,眼前的這位閣主十分奇怪。
讓楚江梨十分不解的是,白若蔚的柔和與母性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因歸雲閣以女為尊,他們自先輩起便認為,若是由女子產子會危及生命、折損修為,分娩時流出的血,汙濁靈魂,女子與胎兒也並非共生,而是寄宿關係,必會相爭後傷害母體。
故而歸雲之人皆由靈珠孕子,亦或是用一種特殊的方法,使之男孕子。
眼前的白若蔚虛弱之極,脈象血氣更是如浮遊,氣血虧空,是生產之相。
第二種男孕子卻十分少見,此法會改變男子的身體結構,總而言之……非常傷身體。
方纔藉機扶了白若蔚一把,才摸了脈。
加上方纔白清安將她的手拉回來,以及……白若蔚說他與白清安很像,也不難判斷出白若蔚其實是男身,這個孩子也是他自己用男孕的方式生出來的。
楚江梨蹙眉,微微思索。
白若蔚“看”了過來,若不是眼睛無法聚焦,倒像真的能夠看見她一般:“神女不必驚訝,因天神降罰,我的眼睛纔會看不見。”
白若蔚又將那茶壺握在手中想為他們二人斟茶,旁邊驟然出現一女子,將他手邊的杯盞穩住。
“蔚奴小心。”
這人聲音中帶著些肅靜,咬著“蔚奴”二字時卻出奇地柔。
白若蔚有些欣喜:“毋寧,你回來了。”
白若蔚同他們二人道:“這是趙毋寧,我的妻子。”
他知這二位都是聰明人,也不再隱瞞自己是男子的事實。
趙毋寧生了一副極其英氣的麵容,劍眉星目,衣著也更像男子,但卻是個凡人。
楚江梨:“我見閣主身體不好,那為何上仙界中有一些閣主手刃同胞的傳言?”
言下之意,楚江梨覺得他並冇有殺這麼多人的能力。
白若蔚眯起那雙桃花眼,她常年居於室內,誕下一子後身體比從前還柔弱些,纏滿繃帶的指尖握住撥浪鼓晃了晃,那清脆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她笑道:“誰與神女說這是傳言的?”
既然不是傳言,那便是實事了。
白清安曾與楚江梨說過,歸雲有四宮,白若蔚所在之宮專司掌管毒物,他雖名不經傳,卻在用毒方麵,造詣頗高。
既是她做的,那些人究竟如何死的、消失的,便也清楚了。
楚江梨問:“所以那些人都是你殺的?”
旁邊的趙毋寧開口道:“神女莫要血口噴人,蔚奴這十指可從來不沾同族人的鮮血。”
楚江梨哦了一聲:“那就是你倆一個人指揮,一個人殺人了。”
白若蔚笑:“神女,有些事不清楚,對你對我,反倒更好。”
她倒是將白若蔚摘得乾淨,若是真的冇殺人,又為什麼會遭天罰。
他又問:“清安如今又為何而來,是想要坐我這個位置嗎?”
白清安搖搖頭,“並無此意。”
白若蔚卻不信:“當真?既然不是為了這個位置,那突然回來是為何?”
“再者,權勢擺在眼前,怎會有人不想要呢?如今若是你開口要,這位置也可以給你。”
“倒是不為彆的,我的生命所剩無幾。”
“清安,我快死了。”
“我也並未欺瞞你們二人,被我毒殺的歸雲之人太多,因弑殺同族易被反噬,我早已咒枷束身,隻剩這口氣尚能苟延殘喘。”
楚江梨道:“我從不知曉,歸雲弑殺同族會遭反噬。”
白若蔚哈哈大笑兩聲:“人間尚有相煎何太急、虎毒不食子之說,歸雲這般重視血親傳承,自先輩為止閣內因爭權奪利帶來的殺戮,便有此詛咒。”
“再說,我騙神女,於我又有何好處?旁人隻知曉,歸雲皆是脈象溫潤、性情純良、心思如明鏡的人,這也並非是我們對自己的規束,而是歸雲閣中詛咒的另一麵,若是歸雲之人十指沾血,尤其是至親之人,便會肉身衰弱,元神隕滅,最終歸於天地、生靈草木中的一隅埃土。”
“我殺生太多,命不久矣。”
趙毋寧將白若蔚的輪椅從桌邊推到他們二人身邊,他將蓋著雙腿的裙襟掀開,露出瘦得嶙峋的腿骨,那卻不能被稱為腿了,更像是盤踞的根係,樹枝纏繞著裸露的腿骨,枝繁葉茂,蒼翠欲滴的光緩緩環繞,藤蔓還在不停往上爬,爬到腰處,還在一點點往上延伸著。
楚江梨看著他的雙眸,又覺其中也是綠盈盈一片。
“那請帖上白清安的名字是你寫的,何來他來此處尋你做何?若是求人那邊有些求人的態度。”
趙毋寧看她的神色有些不善,卻也並未說什麼,拉下裙子將白若蔚的雙腿蓋住,將他推回桌邊。
楚江梨明白白若蔚讓他們二人來,究竟所謂何事了。
他似乎一直都知道,白清安在長月殿中,不殺他也是有意的,他知道自己有這麼一日,那就需要將孩子托付給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白若蔚不過是想要白清安成為閣主,再將自己的孩子過繼給白清安,成為少閣主。
如今上仙界四仙山的情況混亂,若此時歸雲閣空出,那自然會被其他仙山合併吞噬,這尚在繈褓中的孩子也將會在漫漫欺辱中長大。
楚江梨替白清安權衡其中利弊,發現倒也冇什麼大的弊端,就是事兒麻煩些,要帶孩子還要顧及歸雲閣的瑣碎之事。
白若蔚又道:“若是清安當閣主,我現在便可以禪讓,不過需你立下誓言,生生世世保護她,不會縱容旁人傷她一分一毫,否則與我降下同等天罰,終身不得再見心愛之人麵容。”
事情一旦涉及楚江梨,白清安便不悅起來,他問:“我為何要答應?”
“若是我想,你死後這位置自然就是我的。”
白若蔚早已預料到,事情不會這般輕易就談妥,“清安到底是天之驕子,聰慧之至,於我這般卑賤的人是雲泥之彆,可她也是你的侄女,若是棄而不顧,你於心何忍?”
“不過我忘記了,你這樣冷血的人,又為何會顧及我的孩子。”
白清安果然有了反應,抬眸冷冷地看著他。
白若蔚又轉頭“看”向楚江梨:“清安與神女關係倒是好,我從未見過他與旁人這般親近。”
楚江梨抱手坐在一邊,冷不丁又被點了姓名,“我與他親近又如何,你若想從我這裡下手,那便算錯了。我完全尊重他的意見,再者,無論你與我說白清安的過往如何,縱然是有多麼不堪,對我來說都是無用的,我都不在意。”
白若蔚見此,笑得無辜:“在神女心中,我竟是這種人,倒是叫我傷心了。”
“清安,自幼我便覺得,我們是相似的人。”
“因吾兒滿月將至,這些時日歸雲閣中處處都在修整,隻是前幾日日頭不好,山中大雨連連,有幾處舊庭院被這雨沖洗得麵目全非。”
他湊近些,小聲問:“你猜,我在從前你住過的庭院中,發現了什麼?”
白清安神色怔怔,緩緩抬眸,雙手握成拳,渾身都在顫抖,他的情緒肉眼可見的激動起來,從唇齒之間擠出幾個音來:“為何要這樣?”
“為何要打擾母親和父親!”
此言一出,屋外疾風驟雨,吹開房門,暴雨與疾風簌簌落下,雷聲轟鳴,將庭院的台階沖刷得乾淨,整個歸雲閣被照得刹那透亮。
白清安的神色中含著楚江梨從未見過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