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昨夜你我二人……
楚江梨拭去眼角的淚, 笑眯眯地看他,並未再說什麼。
見街頭人群逐漸稀疏,夜色見深。
她隻道:“夜深了, 今夜找處客棧歇下吧。”
她眸中落入了花燈燭火, 在人群中摸索過去, 與少年十指緊扣:“今夜, 可要與我一張床睡?”
叫他耳尖滾燙、熾熱。
他點頭答應下。
夜裡二人相擁而眠,身旁的少年睡熟了。
楚江梨在死寂的黑夜中睜開雙眸,她從噩夢中醒來。
第二日清晨。
她比白清安先睜開了眼, 見他緊閉雙眸, 依在她身側, 雙手將她的腰環住, 半張麵容埋入她淩亂的青絲中,一呼一吸,微微律動, 同她還緊扣十指。
她定神,心中也安穩下來。
這幾日她表麵看著與少年歡歡喜喜, 卻從未停止過噩夢, 那些夢魘如一雙雙死灰的手, 想將她拖入深淵, 叫她萬劫不複。
這夢魘影響著楚江梨的判斷。
叫她甚至產生了,若是白清安死, 那便要讓所有人陪葬的想法。
她停留在這書中世界裡, 到最後甚至會失去最後活下去的意義。
無論是在原本世界中在意的,還是在這個世界中,她所在意的都會被所謂“天命”奪去。
她如何甘心?
這種想法像巨大的黑洞,將她緊緊包裹住, 從修道開始,她方知在上仙界幾乎大半仙身上都帶著“魘痕”,也就是心魔,心中有執念亦或是極深的恨意,便會產生這種心魔,終身伴隨。
自修道至今,她身上從未產生“魘痕”。
從前她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又何來至情至恨?
她起身盤腿,開始打坐運氣,將心中所有的雜念儘數排除,許久後,纔將這種想法壓了下去。
“魘痕”會將那人所愛之物毀去,叫她此生活在悔恨中,直至被完全吞噬,“魘痕”會代替她活在這世上。
……
至午間,白清安才醒來,他睡了很久,往日裡似乎從未睡得這麼熟過。
離歸雲閣越是近,他的夢中便總是出現些光怪陸離的場景,他習慣了也容忍了。
可昨夜冇有,睡得很好,大概是因為楚江梨睡在他身邊的緣由。
他在夢中回到往日,阿梨的落葉歸根,在那圍著籬笆的小破房子裡,雞鴨散落一地,簌簌落下的梨花,他手中執黛,為坐在銅鏡前的少女畫眉。
他起身,坐在一旁的楚江梨便睜開眼眸,少女細嫩的髮梢如柳條似得拂過他的臉頰,叫他出神。
……
白清安聲音有些沙啞:“阿梨昨夜睡得可好?”
少女神色不太好,回答道:“昨夜……小白你忘記昨夜……”
白清安困惑:“嗯?”
昨夜他很早便睡著了,並不記得昨夜發生了些什麼。
楚江梨見他這副新提到嗓子眼的模樣,不由將哭腔裝得響亮了些:“昨夜你我二人……”
見白清安胡思亂想到神色難看,她才笑眯眯道:“你我二人什麼都冇乾!”
白清安無奈,歎氣道:“阿梨又戲弄我。”
“那我去戲弄彆人?”
少年乾巴巴搖頭:“阿梨還是戲弄我罷。”
“其實昨夜你打呼嚕的聲音特彆響亮,睡得又特彆快,深夜了我還是被你擾得睡不著。”
“……”
“當真?”
……
二人起床稍作休整,又預備在客棧中用了早膳,才往歸雲去。
用早膳之時,白清安不解,“阿梨與我是修仙之人,不食五穀尚可,為何又要用早膳?”
楚江梨方拾起晶瑩剔透的糕點往口中放,花香氣絲絲縷縷沁人心脾,糕點軟糯,在上仙界這些時日可從未吃到過的。
“入鄉隨俗懂不懂,那神仙不用睡覺,昨夜你不是也一樣睡得很香嗎?”
“人活這一世,重要的可是高興,你就說睡覺心情好不好?吃到好吃的心情好不好?”
白清安忙不迭將盤子推到她手邊,看著她白玉似的纖細手腕,又彆過頭,隻道:“阿梨說得是。”
……
他們是走畫人間去歸雲閣的,自然繞些,來來去去都是山路。
歸雲閣的結界口狹小,隻能通過一人。
從此進去便豁然開朗,天色宛若墨染,天地相接之處,蔓延開來的盛放花朵,如汪洋花海。
中有鵝卵石鋪開的小徑,沿著小徑往前,便能直通山門。
那層層疊疊的花浪,陣陣花香,叫她感覺到了些古怪。
二人往前走,剝開一層層如霧靄的花海。
而這花海也並非真實存在,而是幻境,自歸雲的閣主及少閣主相繼失蹤後,上仙界各處的花花草草便未曾再開過了。
越是往深處走,周圍的霧霾便更濃鬱些。
楚江梨謹慎地環看四周,這小法術倒是對她不起效,她握住旁邊白清安的手提示:“小心些。”
可白清安並未作出反應,她意識到了不對勁,從剛剛進入結界到現在……白清安一句話都冇有說過!
她隔著這如翻湧浪潮的霧霾,根本開不清白清安的臉:“小白?”
湊近些,才警覺他以往幽深的瞳孔,眸中早已失焦。
楚江梨原以為這樣的幻境對他們二人來說都不算什麼,如今纔回想起,白清安早就法術儘失,極有可能無法抵禦這幻境的力量。
……
少年低頭,看著自己小小的手握成拳,掌中的傷口被指尖磨蹭得有些疼、癢,他攤開手,掌中血跡斑斑,傷痕累累。
少年又抬頭,看著四方高牆,遠處夕陽如火,將壓低的天空染紅了半麵。
庭院中伸展出來的枝丫,尖端蹭著烏鴉,花簌簌落下,落地聲卻又像雪。
眼前硃紅色的大門,通過門縫能依稀見著裡麵漆黑的景象,叫人心中發怵,似關著什麼吃人的惡鬼。
白清安意識到,他回到了庭院中,回到了兒時。
硃紅大門被人從裡麵推開,屋內的落花撲在他身側的地麵上,慢慢焉了。
他的視線跟著那枯萎的花,片刻後才被這聲音的主人拉了回來:“安兒,你回來了。”
隻有那個人會這樣叫他。
——他的母親。
那樣假裝親昵到叫他厭惡的聲音。
白憶絮的身邊還站著他的父君陸聽寒,他們二人上前,撫摸著他的指尖、掌心,檢視他的傷痕,溫言細語,與他狀似親昵,問他在外可有吃飽喝足。
又為何,許久不歸家。
少年仰麵,他的五官精巧,自小便生得像瓷娃娃,與二人都有相似之處,而臉頰兩旁、鼻夾處卻有些傷痕。
為何許久不歸家?
他與楚江梨不同,楚江梨是念家的,而他是不曾有過家的。
他們這樣自然,神色這樣真切,就像他從前便過著被父母疼愛、關心的生活。
夢魘向來知人心,知如何才能觸及到人最脆弱的地方,知曉如何才能用甜蜜的夢境慢慢將其蠶食。
白清安卻心中平靜。
他抬起頭看,親人的麵容霧濛濛的,叫他看不清那所謂關切的神色究竟如何。
亦或是,他想這兩人真的會露出“關心”的神色嗎?
他試著幻想了一下,發現這樣的神色叫他噁心得近乎反胃。
少年同對噓寒問暖的“親人”站在朦朦大霧中,他往前一步,又低頭見地麵碾過的花草枯萎敗落,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頭頂昏昏沉色,將天空染得血紅。
“安兒,今日可要同爹孃回家?”
身邊的母親驟然拉住他的手,指著眼前硃紅色的院門,她的聲音溫潤甚至帶著些對他的憐愛之意。
回哪兒去呢?他心中不經想。
何處為家,何處是家。
白清安抬頭,昏色壓得愈發低了,少年終得見兩張叫他日夜可怖的麵容,那語氣中包涵的溫潤,刹那化為泡影。
少年小臉蒼白,長髮過肩,身形瘦弱的如一隻小雞仔,神色卻是冷寂的。
他微微歪頭,漆黑的眼珠緩緩轉動,驟然揚起嘴角笑了起來,一字一頓道:“好啊,爹、娘。”
那夢魘造就的“父母”並未想到他會答應似得,神色明顯微微僵硬,隨即才露出一個些許寬慰的笑容:“安兒,我們回家。”
下一刻,臉上還帶著笑容的少年,將手中不知何處得來的尖刀刺入了“白憶絮”的喉嚨,鮮血如花般綻放開,驟然噴射在他的眉眼間,血淋淋一片。
一刀又一刀,尖銳的刀鋒刺入血肉發出奇異又叫人興奮的聲音。
少年慘白的臉頰被血色染得紅潤,眼眸睜大了,卻依舊毫無光亮。
頭頂的天空如撥開雲霧,漸漸變得清晰透亮,夢魘逐漸退散開。
“安兒……我是孃親……”
“白憶絮”宛若一個漏氣的皮球,血液流出,身體逐漸乾癟,隻剩一雙眼還在死死看著他,劃開的喉嚨,嘶啞的聲音流淌出來。
白清安知道,母親從來不是孃親,而是閣主,不會對他袒露親昵關切的語氣,不會將那一閣庭院當做他們的“家”。
直到身下的人冇了動靜,他脫力般跪坐在地上,指尖輕輕點起綻開的猩紅色,他神色木楞,緩緩抬眸,看著血色失儘的天空。
環視周遭的血海,他眉心微蹙,微微歪著頭不知在問誰:“咦……為何隻有血冇有花?”
……
“小白。”
“小白。”
“小白!”
白清安進入幻境已經有一會兒了,楚江梨想了許多辦法,都無法破除幻境或者進入他的幻境中,若是她從幻境之外強行破除,極有可能對白清安的神識產生影響,隻能在幻境之外用呼喚的方式將他的意識喚醒。
方纔她自己也差點被拖進去。
也因此,楚江梨察覺到幻境會以人的記憶為造夢點,以最幸福的時刻作為“引”,將幻境中的人蠶食。
按理來說,仙山作為結界的幻境不應當出現傷人的情況,但歸雲閣這個花海幻境似乎是被篡改過的,纔會出現食人現象。
楚江梨握住白清安的指尖,不免擔心,白清安從小就未曾受過父母的愛,心中最渴望的也是愛,若為他締造一個關於家人的美夢,注入了一些“愛”,他似乎很難擺脫。
她正思索著該如何辦纔好,白清安的指尖卻微微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