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小變態
少年看她, 也說著“愛”,卻並未叫楚江梨心中生出些喜悅。
她麵目怔怔,臉色慘白, 反倒往後退了兩步。
像是被人掐住脖頸, 呼吸不暢, 冷汗湛然, 低下頭瞬間,窒息感消散開。
她垂眸喃喃:“愛……嗎?”
白清安在情感方麵表現得淡薄,甚至可以說是對情感冇有感知力, 無法共情任何事物。
但對獨獨會對她產生強烈的渴求欲, 想要保護她, 抹殺一切試圖傷害她的外力, 會對戚焰會產生恨意,與寂鞘相看兩厭。
這一切都圍繞著她。
“愛”是個令人窒息的字眼,因為愛, 她的父母結婚,因為愛, 在父親死後, 母親獨自撫養她長大。
“愛”可以是愛, 也可以是咒枷。
楚江梨問道:“那寂鞘還在你的身體裡?”
白清安微微停頓, 反而問她:“阿梨想見他?”
楚江梨瘋狂擺手,見白清安神色不對, 忙解釋道:“好奇罷了。不過, 平日裡你們可以感知到對方的存在嗎?”
白清安:“有時可以。”
楚江梨驟然臉紅到炸毛,瘋狂胡思亂想,甚至想跳下來躲去角落裡。
畢竟一想到自己與白清安做過的那些事兒有彆人能夠看得到,恨不得找個縫鑽下去:“那那那那那!”
況且那人還是寂鞘。
劍靈集天地靈氣, 麵對她這凡人便有傲氣在,她是寂鞘的主人,為了樹立威嚴,在寂鞘那裡吃了不少苦,才能叫他乖順又心甘情願認她做主。
楚江梨越想,臉越紅,她蜷縮在少年的背上,雙手用力揉搓著臉頰。
白清安撫上她的手,叫她寬心:“我不允他,便無法出來。”
“若是他當真看了去,那我便殺了他。”
他左右又柔聲哄了些話,才叫楚江梨相信。
……
楚江梨趴在他背上,二人好一會兒不說話,少女看著他披散下來的青絲,指尖勾住,繞著手指成了個圈。
白清安一頓:“山路顛簸些,阿梨可累了?”
楚江梨道:“我可是長月殿神女,體格比你這種小小花神不知強了多少倍,何況我腳都冇沾地,你還擔心起我來了?”
從前楚江梨為了活下來,許多粗活累活都做過,在修煉上更是死命下了功夫,如今體格比命格還硬,就算要她靠腳在這仙山上下無數個來回,她氣都不帶喘一口的。
更彆說隻是在背上呆著,人揹著下山。
畫人間的凡人想要進入上仙界拜師修煉,就必須一步一步從天梯走上來,楚江梨亦然。
美名其曰,畫人間有位名人曾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爾爾,若是問起那些道貌岸然之仙,這話究竟是哪位人間名人所言?
那仙必然跟你胡扯半日後又侃侃道,區區凡人何以配被吾等神仙知曉姓名而敷衍過去。
可當真是這般嗎?
天梯九死一生,楚江梨是憑著自己跨過一階階天梯,活著走上來的。
與她同行中的不少人都死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有人終其一生隻為爬上天梯。
凡人都想成為神仙,終其一生追求長生,就連人間皇帝都不例外。
可真正站上這個位置之後。
楚江梨方覺,世間萬物皆有舍有得。
白清安搖頭:“我不累,若是阿梨累了一定要同我說,阿梨最喜歡逞強。”
這樣直白的話,反而叫她彆扭。
旁人都道她是無所不能的神女,隻有白清安會關心她如何了。
楚江梨道:“那我自己下來走路。”
作勢便要下來。
白清安的指尖將她的腿緊緊束縛主住,倒也並未叫她下來了,他道:“我喜歡揹著阿梨,喜歡同阿梨緊緊依偎在一起。”
楚江梨小聲嘀咕道:“我纔沒有。”
冇有逞強。
這些關切的話卻最是叫她麵紅耳赤,索性左看右看,將話題扯開來,慢慢悠悠道。
“這花真白。”
“這草真綠。”
“這天真藍。”
“這鳥真……大。”
說時,她感覺白清安的身體微微一顫,腳步也停頓了片刻。
楚江梨問:“被石頭絆了腳?”
白清安回眸看她,搖頭不言。
楚江梨莫名,指著遠處的鳥:“那鳥還不大嗎?上仙界的鳥都是吃什麼長大的?跟我在畫人間見的可不同,這些……”
話至此處,她驟然想到少年微紅的臉頰,有些明白他究竟為何奇奇怪怪的了。
白清安悶聲道:“並未吃什麼。”
“我冇問你的……”
楚江梨想,白清安這反應像是她一說這個“鳥”字,他便聯想到彆處去了。
白清安又道:“上仙界的飛禽走獸皆食天地靈氣而生,修煉到一定時刻便會化為人形,故而會與畫人間的有所不同。”
楚江梨:“那你呢?你那隻呢?吃什麼長這麼大的?”
白清安問:“阿梨何意?”
楚江梨深覺,心臟的人,聽什麼都是臟的。
又笑著使勁兒晃腦袋:“冇什麼冇什麼!”
但楚江梨卻冇看見,少年髮梢遮住的耳尖微微泛著紅。
……
畫人間比上仙界的時間走得慢些,所謂的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便是如此。
等他們二人跨過結界,見星明點點,炊煙繚繚,是夜幕將至。
二人再往前走,見華燈初璨,街道繁華,行人來往,倒比上仙界多了些人情味。
楚江梨已經許久冇來畫人間了,對這街上的一切無比新奇,挽著白清安的手往前走,二人跟小姐妹似得。
她在白清安麵前就是個活潑的性子,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四處瞅,嘰嘰喳喳。
街上小販叫賣聲不絕,處處花燈,流光溢彩。
二人轉過街角,看到了賣糖葫蘆的小販。
這糖葫蘆個個色澤鮮豔,裹著糖絲兒,還未走近便能聞到淡淡的甜味。
那小販見他們二人神色定住,便堆起笑,往前兩步吆喝道:“姑娘們,買一串糖葫蘆吧!很甜的!”
楚江梨轉頭問白清安:“小白,你想吃嗎?”
“姑娘們買兩串罷!您瞧瞧我這糖葫蘆又大又好,放眼這條街哪個做的糖葫蘆有我這般好的模樣和味道!”
見白清安不說話,楚江梨拉著他往前走兩步,笑眯眯道:“不吃也買!”
她將手中的銅板遞給小販,叫他拿了兩個,又順道賞了些銀錢,小販眼睛直溜溜的,說好些好聽的話。
楚江梨遞到白清安手中道:“你一個我一個。”
那糖葫蘆外麪包著層薄薄的糯米紙。
白清安盯著那竹簽串起來的糖葫蘆,倒是犯愁了,他從前並未吃過這物,不知究竟該如何吃。
便抬眸想看楚江梨是如何吃的,見她咬下一個,將那裹滿糖漬的山楂含在口中,輕輕一咬,嚼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吃的,他心中想。
山楂裹著糖漬的獨特酸甜味在楚江梨口中蔓延開,她微微眯起眼,心情不錯。
山楂入口微微酸,可裹著外麵的糖漬卻是帶著淡淡甜味的,比從前她吃過的許多都好吃,倒也不是方纔那小販吹噓。
見白清安還在看她,她努了努嘴,含糊道:“甜的,你嚐嚐?”
白清安盯著她唇邊的糖漬看了看,又看向那串被少女咬了一個的糖葫蘆串,顯然是對她手中的更感興趣。
楚江梨看出來了,急忙將自己手中的護在身後,神色警惕:“你吃你自己的。”
白清安這才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張口學著楚江梨方纔的姿勢咬下一個糖葫蘆。
少年抬頭又對上少女期待的神色,她問他:“怎麼樣,甜嗎甜嗎?”
白清安卻緩緩皺起眉:“酸。”
楚江梨睜大眼,“應該不會吧。”
說著又咬了半個自己手中的糖葫蘆,“不對呀,我這是甜的。”
白清安看著她遞過來的糖葫蘆,神色微微一變,喉中吞嚥,可少女見他停頓,卻突然意識到,是不是讓白清安吃自己吃過的不好,才又想將手縮回來,誰知少年將她的手腕握住,低頭將那半個糖葫蘆咬下,還冇咀嚼,就說:“這是甜的。”
楚江梨才明白,原來並不是不甜,是這個小變態就想吃她手上這半個!
“你你你你……!”
白清安得逞了,笑得眼眸彎彎,他神色無辜:“我對味道並不敏感,謝謝阿梨告訴我,這便是甜味。”
其實第一個吃的便是甜的,可白清安不明白這是甜味,楚江梨吃了一口的那個,楚江梨說是甜的,他吃下,這才叫他對甜味有了確切的定義,原來這是“甜”。
楚江梨連連點頭:“是呀是呀。”
她娓娓道:“我小時候,家附近住了幾個調皮搗蛋的小男孩,我自小內……與旁人不同,他們便來欺負我。”
楚江梨語氣停頓,神色有些裝模作樣的惡狠狠,舉起手中吃了一半的糖葫蘆揮了揮道:“但也不想想我是誰,自然是要打回去的!”
“他們打我,我也打他們,往死裡打,但是被我媽……呸,我娘看見了,他們就一溜煙都跑了,我坐在原地哇哇大哭,我娘抱著我哄,還給我買糖葫蘆吃,那甜味,後來我吃過多少串糖葫蘆,都再冇吃到過。”
這是現實世界中的事。
父親去世,母親工作忙,她時常一個人在家裡,墊腳往外看,盼望著媽媽早點回家。
那些調皮的小孩兒站在窗邊,笑她冇有爸爸,說是她媽剋死了她爸。
小小的阿梨這才勇敢地衝出門,與他們扭打在一起。
其實無論那些人說她什麼,她都可以忍耐下來,但是唯獨說媽媽不行。
他們是互相依偎,隻有彼此的親人,媽媽保護她,她也會保護媽媽。
她還記得吃那串糖葫蘆的時候,看到媽媽在角落裡偷偷抹眼淚,她也哭了,糖葫蘆也不甜了。
她問媽媽,自己是不是不該出門?
被爸爸養得很好的媽媽,自嫁給爸爸後便冇再工作過,也少有下廚,爸爸總是說媽媽會將廚房弄得一團糟,便明令禁止她下廚。
從楚江梨有記憶起,媽媽總是穿著漂亮的衣服,乾著自己喜歡乾的事。
可那時,她發現一向愛美的媽媽兩鬢斑白,眼角的細紋宛若乾涸土地之下盤踞的根,她不再年輕,也不再無憂無慮。
……
楚江梨是胎穿的,她爹官不大,家中不是特彆有錢,但勝在爹孃都非常疼愛她。
她偶爾會想,如果她是這各世界中土生土長的路人npc,那麼她會過得非常幸福。
但她不是npc,他們待她都很好,是她的親人,但終究比不過她自己真正的父母。
但是與白清安比起來,自己倒也算是幸福,至少感受過愛,有過幸福的童年。
她心疼白清安連甜味都嘗不出來,心疼他從未得到過父母的愛。
楚江梨說:“若喜歡,就多吃兩個。”
白清安鼓著雙頰,一雙眸在燈火之下格外澄澈,活脫脫像個富貴人家中養大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少爺。
他含糊問:“阿梨不喜歡?”
楚江梨:“算不得不喜歡,就算隻是看著你吃,我也會很開心。”
“再說了,你吃你的,若是喜歡那就多吃些,我喜不喜歡並不重要。”
“不過小白,從前怎得冇發現你這麼喜歡吃甜的?”
白清安:“也並非喜歡吃,隻是……”
隻是,楚江梨給他的,就算是毒藥,他也能欣然地一飲而儘,但他卻並未說出來。
楚江梨看著空落落的糖葫蘆簽子,嗤笑道:“那是不喜歡但是吃完了?”
白清安:“……”
楚江梨笑:“我總希望你能胖一些,身上有些肉抱起來纔會軟綿綿的,不然夜裡抱著睡覺都硌得慌。”
白清安停下動作,隻問她:“若是我胖了,阿梨還會喜歡我嗎?”
楚江梨不知這人哪裡學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喜歡與否跟胖和瘦又有什麼關係呢。
但是見他這副模樣,不免又想逗弄一番,楚江梨微微思索,假裝疑惑道:“我何時說過喜歡你了?”
白清安神色一變,眸中的悲傷幾乎要溢位來:“我……”
話音還未出來,哽咽聲就先落了地。
楚江梨見狀忙連聲道:“彆哭彆哭,喜歡的。”
少年淚盈盈地看她:“阿姐。”
……
白清安嘴上說著不喜歡,實則楚江梨再買一串糖葫蘆便又將他哄好了。
楚江梨又嘗試著給白清安投餵了幾樣,他都照單全收。
她將糖炒栗子剝開,遞到白清安嘴邊,他張口接過,像模像樣嚼了兩下。
見他不挑嘴,她問:“小白,你怎麼什麼都愛吃?”
白清安:“阿梨給我的,我都愛吃。”
楚江梨這才意識到,白清安隻是不會拒絕自己,而並非什麼都愛吃,她歎了口氣:“若是不喜歡,也可以拒絕,就算是我給你的。”
“不能彆人給你什麼,你就吃什麼,你要學會去遵循自己的內心,若是總為了彆人而活著,這又有什麼意思呢?”
白清安點了點頭:“阿梨說得對,可我是為了阿梨活著的,阿梨又不是彆人。”
十句話,七八句都離不開她,他的感情生動而純粹。
“若是阿梨要我去死,我便不會活著,阿梨要我活著,我便不會死去。”
白清安瘦得下巴削尖,手臂纖細,像菟絲花的人分明是他,離了楚江梨不能活的人也是他。
許是街上太過於繁華熱鬨,熙熙攘攘的人們皆是結伴,路兩邊掛著的兔兒燈也活靈活現,楚江梨發覺自己手中的糖葫蘆甜得有些發膩。
叫她生出些離彆傷感的情緒來。
一陣風過,青絲髮帶將她眸中的景色遮了去,一滴淚輕輕滑下。
那眼淚玻璃珠子似的往下掉,越來越多,像怎麼都掉不完。
楚江梨哽嚥著問:“那可以不走嗎?”
白清安抬手拭去那斷線的珠子,點頭道:“自然。”
“阿梨若要我許諾些什麼,我會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