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因為我們都深愛著阿梨。
楚江梨:“既是隨便逛逛, 那便步行罷,我也懶於禦劍飛行。”
她玻璃似透徹的眼珠子轉了轉,又看了一眼白清安, 倒顯得有些心虛。
白清安看出來她是顧及自己如今的狀況:“若是阿梨想, 那我們也可……”
他的力量衰弱, 連禦劍都吃力不說, 伏杏也早已銷聲匿跡。
楚江梨顧及他的自尊不願如此,可在白清安看來,他的自尊又算得上什麼呢?
見他似已猜到, 楚江梨便搶先道:“我可並非顧及你, 隻是我是畫人間的凡人, 自小就在地上走啊跑的, 這劍上飛久了,到底有些暈。”
她神色認真,這胡編亂造說出來的話竟也不像假的。
二人總是顧及對方的感受, 楚江梨既如此說罷,他便不會再說些彆的。
他輕聲道:“全聽阿梨的。”
二人慢騰騰地一路走, 既能得見長月殿這沿山能見得的好風光, 又能細碎再聊些彆的。
楚江梨此人慣是懶散, 走兩步便靠著身邊人直喚累。
不過這樣多半也是裝的。
她這般體力好又怎會走兩步就累了。
她會輕輕將腦袋靠在少年身上, 皺緊眉心,神色苦兮兮抱怨, 又偷偷睜開一隻眼去看他的反應。
見他耳尖泛紅, 又微微點頭,這才滿意。
但動手動腳、口中細碎倒是免不了的。
“小白,你怎麼這麼高?”
“小白,你好白。”
“小白, 你……”
縱然這些不吝嗇流露出來的誇讚話,她已說過數次。
她將少年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定睛唏噓:“小白,說起來你的口口怎麼……”
白清安頓住,他發現楚江梨的手已經不老實到光天化日之下要去摸……了。
他的臉頰紅到不能再紅,麵對眼前的少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隻能側身躲開,將楚她絲毫不老實的手抓住。
他喚道:“阿梨。”
楚江梨停手,看他的神色惑:“嗯?”
白清安問她:“可是累了?”
楚江梨的腦袋跟貓兒似得搖搖點點,腦袋四麵八方都在晃悠著,叫人看不出來究竟是累還是不累:“累,好像也不累?”
白清安道:“若是累,我可以背阿梨下山。”
楚江梨一怔,她這冇臉冇皮與白清安胡扯,誰知他不生氣,反而問她可是累了。
她笑,點頭,伸出手道:“揹我。”
白清安矮下身去,少女將雙手搭上他的脖頸,他穩穩將人托起來,雙手環於身後。
這話是他自己說出來的,但自己卻因觸碰到少女的身體而覺得羞怯。
可真的隻是認為阿梨走累了,才說要揹她的嗎?
白清安在觸碰到少女柔軟身體的瞬間,變得無措,變得指尖熾熱,心顫顫,就連呼吸都是急促的。
他嘗試叫自己冷靜下來,至少起伏的呼吸聲不被身上的少女聽見。
與阿梨有親昵的舉動分明是他提出來的,說羞怯,多的卻不過是貪婪罷了。
他想要觸碰,想要得到更多更多。
看到少女微彎的眼睫,笑吟吟的臉,他對自己齷齪的想法厭惡得愈深。
少女身形小巧、纖細,環住他脖頸的雙臂更似柔弱的藤蔓。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柔軟的少女,卻是上仙界旁人口中的女魔頭。
他知曉,旁人眼中楚江梨的模樣不過是樹大照影,旁人不知她如何好,反倒叫他心中歡喜。
白清安驟然意識到,他喜歡楚江梨,更愛著楚江梨的自由、固執,她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氣和無窮無儘能打破枷鎖的勇氣。
身上傳來少女的聲音:“小白,我重嗎?”
她纖細潔白、堅強倔強,伏在他身上宛若一隻小小的兔子。
楚江梨趴在少年的肩頭,看著他鬢邊淩亂的青絲,又抬起指尖輕輕勾起他的髮梢。
她嘴上這般說,但心中想的卻是,若是白清安敢說她一句重,她就……她就再也不理這個人了。
白清安道:“阿梨太瘦了,要多吃些東西纔是。”
縱然山路顛簸,少年步子穩健,將她穩穩護住。
少年的指尖好似不經意,輕擦過她的腰間,將她嚇得一激靈。
楚江梨佯裝氣惱控訴道:“你故意的。”
白清安:“對不住阿梨,我不小心才碰了……並非有意。”
他好似真的以為,她會因為這般不經意的動作,當真生氣,話音中含了些委屈。
楚江梨從前以為,白清安這般悶葫蘆,她如何會栽在他身上。
誰知如今就是他話音、神色中的小心翼翼,她都招架不住。
她小聲嘀咕:“就算是故意的,我也會原諒你。”
看著白清安鬢邊的碎髮,如小草在她眼前晃悠,楚江梨忍不住想上手去撫摸兩下。
那纖細的髮梢是如生命般易折易斷的。
可她又難免會想,將白清安弄疼了怎麼辦。
……
楚江梨對歸雲閣的狀況知之甚少,師尊尚在時,他們長月殿便與歸雲閣處得不大融洽。
少有走動,少有聯絡,雙方訊息閉塞,如今楚江梨所知,關於歸雲閣的訊息都是雲釉從四麵八方偷聽來的。
歸雲閣任何活動,長月殿都不曾參與過。
不過此次歸雲閣竟將請帖遞到長月殿來了,楚江梨心中也有幾分猜測。
一是,可能歸雲閣這位新上任的閣主,辨不明如今歸雲的形勢,理不清與幾座仙山關係好壞,這才邀了她這位臭名昭著的神女。
二是……白若蔚知曉些什麼,比如:白清安在長月殿中。
傳聞中白若蔚的性情毒辣,對同族是絲毫情分都不留的,若當真是第二種,那麼此次白清安去想來也會凶險萬分。
白若蔚是歸雲門內之人,與白清安同輩,雖不說是一母所出,也是沾親帶故。
傳聞是傳聞,畢竟她在傳聞中還能一天殺一個長月殿的弟子呢。
楚江梨想,若白清安少時與白若蔚有接觸,想來他也會對此人有些許過往的印象,知曉些她的性情。
可往日白清安在歸雲閣過得並不好。
連自己都無暇顧及的人又如何去在意旁人如何?
楚江梨問:“歸雲閣現任閣主是白若蔚,小白你對她可有印象?”
白清安神色平靜,回答道:“隻見過幾次,不熟。”
他又道:“我與歸雲之人都不熟。”
楚江梨問:“那你同誰最熟?”
白清安轉頭看她:“我與阿梨最熟。”
楚江梨笑:“那倒也是啊,不過這可不是重點!”
她又問:“那白若蔚從前可有欺負過你?”
白清安微微思索後道:“未曾,但我記得她曾來找過我一次。”
“你們說了些什麼?”
歸雲閣內部還分幾宮,各掌一職,而白若蔚所在的宮,以毒為主。
白若蔚是男奴與宮主所生之子,身份低微,自小她便受旁的同齡人欺辱、白眼。
有一日,被旁人欺負慘了,她渾身是上,跌跌撞撞逃到白清安房門前。
白若蔚自小生得瘦弱,衣著破爛,赤腳站在台階外,小小的臉,神色中是無儘的恨意。
那日風雨交加,將地麵沖刷得乾淨,她周身都是冷的,髮梢壓著眼眸,緩緩抬頭,森森入骨。
她狀似癲狂,似與白清安說,似自言自語。
“若他們都死了,我的日子可會好過一些?”
“他們說,不該將我生下來,冇有任何人喜歡我,但不被喜歡就不能有一隅生存之地了嗎?”
“如何出生,是我能選擇的嗎?”
“縱然我死,我也要讓他們成為我腳下的白骨。”
……
白清安將過往這些瑣碎緩緩道來,楚江梨聽得入迷,問道:“你如何回答的?”
白清安:“我並未說話,後來她又同我說了些什麼,便離開了。”
楚江梨:“你們有些相似。”
“但她尋你,是想與你一同將所有人殺了,既恨,那當時又為何不同意?”
白清安反問:“她為何能確定,憑我與她就能將所有人殺了?”
他們二人那時尚且隻是孩子,僅憑滿腔的恨意,也隻是飛蛾撲火罷了。
楚江梨點頭:“那倒也是。”
她聽聞,這個白若蔚手段毒辣,在她成為閣主前,歸雲中的同輩子女在這些年間多數莫名其妙死去,少數消失蹤跡,還有個彆……遠走他鄉。
結合方纔白清安所言,反倒可以暫且定論是白若蔚將那些人死的都殺了,活著的都關起來了。
不過真假虛實,還有待定奪。
楚江梨問:“依你所見,這些年你的同輩姊妹死去、失蹤,會是她所為嗎?”
白清安倒冇什麼彆的表情:“若是深恨,萬般皆有可能。”
既然有了第二種推論,那白清安此次去歸雲閣究竟要以何種模樣去呢。
從前楚江梨都會用術法為白清安掩去真實的模樣,可他們要去的是歸雲閣,若是掩去真實麵容,又如何能去往日白清安的住處。
再者,她曾經聽聞,歸雲一脈的後人,因血脈相連,若是相見,必然會第一眼就認出對方。
基於此考慮,楚江梨問他:“你與她見過,此番前去要掩麵嗎?”
白清安搖頭:“如何偽裝她都能看出來。”
楚江梨驟然明白,白清安是想讓自己的身份見光了。
山路蜿蜒崎嶇,白清安停下腳步,似思索似駐足,頭頂的光將二人的影子托起,重疊闌珊,少年垂眸看了許久後纔回眸道:“若我是阿梨的影,便能同阿梨生生世世在一起。”
“阿梨喚我如何,我便如何。”
“若要我死,我便不會生。”
在白清安的餘光中,她瞥見少年眼中層層圈圈泛著漣漪。
白清安的眼眸宛若深潭,倒映著她的模樣,少年的欲意、執念幾乎將她的影吞噬得乾乾淨淨。
從前她以為,白清安是乾淨的,如明月般清白的人,可她忽略了縱然是月也有陰晴圓缺。
與他相處得越久,楚江梨愈發覺得他分明如泥潭,泥潭上方上方似乎生長著掩住原本模樣的春日花蕊,芬芳豔澤,而鮮花的下方是淤泥、腐敗不堪的濁物。
這世間並不存在真的乾淨清白之人,眼前的少年亦然,楚江梨終是意識到,白清安並非是她心中那般好得人人稱謂的白月光。
這似乎是白清安想方設法都想要她看到的,所謂的“本真”。
少女伏於他的肩上,悶聲悶氣道:“我如何要你生?又如何要你死?你的命不是彆人的,生與死隻有你自己能決定。”
白清安溫聲:“我將我的生交於阿梨手中,阿梨不是彆人。”
楚江梨搖頭:“世人總將妄言生與死作為世間最珍貴之物交到心愛之人手中,將此作為愛的證據,可若是一個人連好好活著都做不到,不能好好去愛自己,又如何去愛他人?”
“我什麼都不想要,小白,我隻想要你愛自己,想要你好好活著。”
楚江梨說著說著,眼眶微紅,拽著少年衣襟的指尖越來越緊,將他的衣裳揉得皺皺巴巴的,到最後,竟有些哽嚥了。
之後會發生些什麼,未來是什麼樣的,她分明清楚。
為何會有天命難違的說法呢?
白清安一怔,忽覺背上濕了一小片,少女啜泣,揉了揉眼,與他說這些話之時,她自己也很難過。
白清安喚她:“阿梨。”
“阿梨。”
“阿梨。”
一聲、兩聲、三聲喚著,身後隻傳來些許的啜泣聲,叫少年不知所措。
阿梨的淚讓他興奮卻又心疼,好似她手中握著一把尖銳的刀,在他心頭進進出出,弄得鮮血懨懨。
少年輕聲道:“阿姐,彆哭了,我開花給你看。”
楚江梨已經不在乎那鮮花之下是如何的泥濘,不在乎白清安想如何將自己醜陋的一麵展現給她看了。
她喜歡這個人,便喜歡他的全部,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梨花裹著簌簌杏花,緩緩飄落在她身邊,馨香又滾燙,這是白清安為了哄她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楚江梨垂眸,見潔白的杏花落於她的掌中。
……
楚江梨眼中淚方止,便又問道:“此次若去,你可會在意旁人如何看你?”
白清安:“我不在意這些。”
楚江梨是小心眼兒的人。
白清安生得太好看,縱然隻是落到彆人眼中,她心中也會覺得不悅。
這時她就會想,如果白清安冇有這麼好看就好了。
白清安問道:“為何我要在意?”
“從前我願意在旁人眼中死了,不過是想日日夜夜同阿梨在一處。”
他的神色中有幾分癡迷,語氣吞慢,話音頓然。
“可如今……”
白清安的話音止住,似想起了些什麼,便不再往後說。
他莞爾又說起彆的來:“從前阿梨便時常貪杯,可知自己喝醉了都是如何回去的?都是誰將你收拾乾淨的?”
楚江梨正疑惑不解,當白清安回眸與她的眼神對上之時,她卻驟然明白過來。
她順著白清安的話問道:“那你說說,我喝醉以後,都會去哪裡,會與你做些什麼,你又會對我做些什麼。”
少女的指尖劃過他的脊梁,這話撲進他耳中也有了彆的滋味。
她又道:“你這般喜歡我,定然會在我意識不清楚時,對我做什麼吧?”
白清安的耳尖越發滾燙,倒也並非楚江梨說的話曖昧,是因為……他確實對她做了些什麼。
“自然……做了。”
他向來說話誠實。
楚江梨:“……真做了?”
她又細細回憶了一下,似乎次次醉飲後一日,都會渾身痠痛難忍。
楚江梨本以為是她喝醉後磕到哪裡了,旁人不知,但楚江梨清楚,她自己喝醉以後是冇有意識的。
若白清安說對她做了些什麼,自然也有可能。
從第一日在地牢之外的地方見到杏花開始,楚江梨便知曉,長月殿地牢,根本困不住白清安,不然何至於……大婚那日他先是拋枝噁心她,又在她與戚焰打鬥之時將她救下來。
楚江梨一怔,如今回首她才發現自己對白清安是有偏見的。
為何斷定了白清安將那枝拋出來是為了噁心自己呢?
前後聯絡在一起,說不定是因為白清安從一開始便喜歡她,從那時起便不想讓她與戚焰成親。
從最開始,白清安就將對她的情感隱忍在一些細小的行為中。
楚江梨笑:“做了便做了罷,我也並非守身若玉之人。”
白清安道:“阿梨醉後常來尋我,與我剪刀石頭布。”
“阿梨那時與我說,這叫做遊戲。”
聽到這個詞後,楚江梨有一瞬間愣住了:“什……什麼?”
她敢確定,這個修真的世界中冇有剪刀石頭布這一說法,不僅是上仙界就連畫人間否不會有。
隻有可能是她在不知道何時說的了。
楚江梨小聲道:“原來做……是這個做啊。”
大概是聽出了她的語氣有幾分其他味道,白清安問:“那阿梨以為是什麼?”
“冇什麼冇什麼!”
楚江梨搖搖頭,咧嘴一笑,倒是有些尷尬,將自己腦袋中那些齷齪的想法都甩出去。
她又問:“那我與你,還做了些什麼?”
白清安一頓,似乎後麵的話叫他有些犯愁,究竟該不該說出來。
楚江梨:“但說無妨。”
“若是我輸了便滿足阿梨一個願望。若是阿梨輸了,便會滿足我的一個願望。”
楚江梨冇想到自己與白清安玩這麼花,那些千奇百怪的願望如千萬匹馬在她腦海中奔騰而過。
“那你同我說說……你最常見的願望是什麼?”
“我想要阿梨打我,用鞭子抽我,將我弄得血肉模糊,渾身傷痕。”
他說這話時,眼眸水靈靈,一幅天真做派。
楚江梨腦中忽然閃過一些東西。
比如,她曾經以為是寂鞘出於嫉妒還是彆的將白清安弄傷,再比如,她曾經因為這事懲罰寂鞘,他也隻是忍氣吞聲,甚至不將這事說出來。
楚江梨:“所以當初我以為是寂鞘弄得,實則是我打的?”
白清安點頭:“是。”
楚江梨實在是冇想到白清安還有這麼一麵。
叫她又能厭惡寂鞘,又能同情他自己。
白清安道:“我與寂鞘本是共生,但是我們無時無刻不再希望彼此死。”
他與劍靈的力量是相互製衡的,如若一方死了另一方就會接管身體。
楚江梨不解:“你們為何這般恨彼此?”
白清安微微一笑,扭頭看向她。
這一瞬間,似乎眼前的人不隻是白清安,還有寂鞘,重重疊疊的身影出現在楚江梨眼前。
寂鞘的性格與眼前的少年分明相去甚遠,從前她如何都想不到這竟是同一個人。
她驟然醒悟過來,若說寂鞘是白清安,那寂鞘也可能是白清安看她的“眼睛”,跟那些生長在她身邊的花草一般。
寂鞘是如何出現在她身邊的?
楚江梨隻記得是某一次出去除妖之時,霜月劍意外將她認作主人,彆的再如何她便回憶不起來了。
從劍靈出現在她身邊起,是否白清安就在暗處悄無聲息地看著她。
或許……是更早的時候?
楚江梨後脊發涼。
白清安看著她,輕聲道:“因為我們都深愛著阿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