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阿梨在雨天碰到的那隻貓是我。……
桑渺走後的幾日, 與楚江梨還有通靈陣聯絡。她通過通靈陣與楚江梨一些道,在人間的見聞。
她說,這些時日她見有人錦衣玉食金牆碧瓦, 有人窮苦潦倒棲身破廟, 有人少年恣意縱馬街頭, 有人苦厄困苦餓死街頭, 人間百態此刻在她眼中逐漸清晰起來。
桑渺雖為凡人,除了窮困潦倒便卻從未體驗過這些。
兒時家中貧寒,母親病種, 上半輩子都在為了這幾兩碎銀奔波, 今如撥開雲霧, 從那海市蜃樓脫身, 終得見人間真實。
她心中所感,所念,在那些親眼看到之時, 才終得尋見。
讓楚江梨印象最為深刻的是桑渺說的那句。
“原來抬頭看,天空並非院中所見那一隅。”
後來桑渺說, 她識得一人, 要同他一起去一個地方, 此後一段時間內不能再與楚江梨通靈, 望她珍重。
這幾日她已經將前幾日傷心之感消化,也尊重桑渺的決定, 更是望她一切安好, 莫要再受前塵羈絆。
再過幾日,她與白清安便要前往歸雲閣,且還不知會麵對怎樣的未來。
……
楚江梨是神女,更是今長月殿規則的製定者。
她的想法與旁人不一, 她一向覺得修煉並非全然靠勤學苦練,勞逸結合才最為重要,故而長月殿的弟子都是練五修二。
今日是散學第一日,整個長月殿空落落的。
下山的是多數,少數在弟子居中休息,還有在後山修煉的,長月殿的校場中空無一人,隻有空中還有幾片飛舞的落葉。
自楚江梨歸山,便日日忙於堆累的公務,今日終於將事處理得差不多了,纔有空與白清安一起,在長月殿中各處閒逛。
因白清安在這處,就連長月殿四處的角落中都盈滿了色澤瀲灩的小花。
不過因為小花的“主人”們性情古怪,常開在隻有楚江梨才能看見的地方。
她在梳妝之時,偶然抬眸一瞥窗外便能見到清晨朦朧的遠山上的紅楓,或是生長在她窗邊,轉瞬即逝的豔色小花。
她望向窗外,與身旁的侍女道:“阿煥,你看。”
她故意的,更知這是白清安看她的“眼睛”,而這眼睛往往“羞怯”,旁人是見不得。
楚江梨想,大婚那日得見,不過是因這少年太過於氣惱,便全然忘記隱藏了。
阿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卻什麼都冇看到,“神女,看什麼?什麼都冇有呀。”
那些花花草草全部消失了,像從未出現過。
少女心中輕笑,又同她說:“什麼都冇有。”
阿煥不依,皺著眉心賭氣道:“神女淨唬我!”
等阿煥將神色移開,那些花花草草又重新出現在楚江梨眼前。
這幾日白清安的身體還未好完全,暫且不能下山,長月殿仙氣繚繞,更利於他的恢複。
故他們二人至多在長月殿走走。
這長月殿好歹也是四大仙山之一,自然四麵寬闊,二人從楚江梨的正殿中出來,一路往校場去。
這幾日並無彆的事,腳步鬆散些,閒逛也是漫無目的的。
偌大的長月殿靜極了,他們一路上並未看見一名弟子,偶有侍從穿梭而過,也不曾也打擾他們二人。
因少女在殿中定過規矩,若是無事尋她,那便不用行禮。
樹蔭茂密,日昏恍然,二人腳步漫漫,亦步亦趨。
白清安一路上都認真聆聽少女的話,隻是偶爾再插上一兩句話,都是詢問些少女並未說出來的,或是他從這些話中讀出來的楚江梨的過往是什麼樣的。
如,少年聽完這些話以後,說:“原來阿梨也會不喜歡修煉。”
楚江梨原本都往前走了兩步,她的雙手背在身後,聞言又回眸,笑眯眯看著他,風拂過她的臉頰,吹起披肩的青絲。
叫他恍然。
“是呀,人既非草木,更非聖賢,誰不喜歡偷懶?”
她看向少年,卻驟然覺得過往自己想要的實在是太多,她想攻略成功,更想贏,許多時候更忘卻瞭如何去做自己,忘卻想要什麼。
白清安答:“阿梨說得是。”
……
此時校場不見人影,到休假之時,會有侍從來此將校場清掃一遍,這兩日便不允弟子們來校場修煉,隻能去後山空地處。
晨間之時,那些侍從早已將校場掃淨,他們二人來得遲,估計阿煥都檢查過了。
楚江梨見著四周熟悉的場景,卻不由歎道:“往日裡我也在此處修煉,誰知這時日恍然,如今我成了長月殿的神女。”
她曾想過自己以後定要身處高位,叫那些平日裡笑她、罵她的人在她跟前低下頭,而如今的地位卻又超出她的預計,他們怒她,更怕她。
白清安順著她的目色,掃過這空寂的景象,和周遭隨風飄搖的花草,他微微頷首,卻不知如何作答。
楚江梨見這些花草難免想到了往日在曳星台中所見,白清安在高台上舞劍,那花花草草隨之飄揚,將她都看呆了。
不經問:“小白,我還記得往日曾在曳星台見過你舞劍,可自我與你相識以後,卻並未見過你的佩劍。”
“我記得……是叫伏杏劍?”
歸雲閣以花為劍,閣中之人都以花名劍。
白清安凝眸,誰也不知,他的佩劍早已在這世上銷聲匿跡,從此隻有霜月,再無伏杏。
他微微點頭:“是喚此名。”
“為何從未見你用過?”
佩劍應當時時刻刻帶在身上,但好劍有靈,就像霜月劍,不用隨身揣著,會有劍靈追隨,可是她感受不到白清安身邊的劍靈。
白清安似想起了什麼,眼如深潭,隻看她,似想說些什麼,最終卻並未說出口。
他搖頭:“我以後都不用劍。”
“世間再無伏杏劍,此後我也不會在舞劍。”
楚江梨卻知已不該再繼續問下去,又順著他的話說起旁的:“若是我想看你舞劍呢?”
白清安目色如水:“若是阿梨想,那自然可以。”
楚江梨幻化出霜月劍,遞到白清安手中:“雖不如伏杏,可我瞧著你應當用得順手,且試試。”
白清安是她的劍靈,當是這世間除她之外,將霜月劍運用得最好的人。
少年著素白長衫,腰際被銀絲邊腰帶收緊,手握銀白長劍,衣袂隨著夜風輕輕搖曳,仿若謫仙人又似人間少年郎。
姿勢似柔似剛,時直衝雲霄,時柔軟似水。
不知何處飄散而來的花瓣,與少年那蒼白的劍影輝映共鳴,或落於肩頭。
楚江梨被眼前如雨簾悄然的花草遮了眼。
白清安神色淡漠,如臨世間,心中不含分毫雜唸的神,衣著樸素,隨風搖曳之時,白衣少年卻生得灼灼明豔。
除了白清安,她從未在旁人身上看到這樣的景象。
她看呆去,往日分明伶牙俐齒,在此時卻如何都說不出來了:“好……好美。”
可楚江梨更發現,在祭祀大典那日的花比今日更多些,且那日各種的花都有,卻獨獨冇有杏花,她不解問道:“為何今日舞劍,不見杏花?”
白清安將劍遞迴她手中,二人指尖微觸,他卻並未隱瞞:“因那杏花長於我的血脈,若是出血,花便會溢位,今日我並未……”
楚江梨才知,那日驚鴻一瞥,是白清安付之多少的血與淚成的。
少年直勾勾看著她,語氣方平靜地說著:“母親恐我胡言,將我弄啞,我原想逃出去,卻被他們拖回來將雙膝折斷。”
他渾身都疼,處處是傷痕,獨獨隻有那張傾城絕豔的臉龐,尚完美無缺,甚至是他們故意為之。
白清安話音落下,便再未多說彆的。
楚江梨知,世間一切看似完美的東西,實則都會有旁人察覺不到的裂痕。
他往日裡不願說,如今卻願將自己這些支離破碎的心事都傾訴於她。
楚江梨知曉白清安所經受的一切苦難皆與自己無關,可還是會忍不住將這些事怪在自己身上。
她想,那時她與其他人又有何不同:“我那時……並不知曉。”
白清安似看穿了她的心思:“阿梨並無過錯,縱然是知曉,阿梨也冇有辦法做什麼。”
他活了三次後知曉,有些是命,無法更改,這些都是他應當經曆的。
少年眼中似裹著風雪,又說:“但是阿梨,你知道的。”
他記得,阿梨為他擦拭傷痕,喂他吃食,將他抱在懷中,可是這些記憶阿梨通通不會有。
白清安是個矛盾的人,他想成為貓,想得到楚江梨的愛。
可是又怕楚江梨隻是喜歡“貓”,若是那樣,他也會嫉妒到發瘋。
楚江梨神色茫然,眉心緊蹙,顯然她的腦中是冇有這樣的記憶的:“我知道?”
白清安又言,卻也不同她說明白緣由:“阿梨不記得,是我讓阿梨不記得的。”
楚江梨不問為何,若是白清安不想讓她知曉的事,那如何問都不會有結果的:“小白,你身上還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
少年看著她,一雙狹長明亮的眼眸,像雪白的貓兒似的。
“阿梨在雨天碰到的那隻貓是我。”
那記憶在楚江梨腦中一閃而過,她確實回憶起來自己曾經養過一隻雪白的貓,但是彆的卻記不起來,更記不得究竟是從何而來的貓。
楚江梨:“那是你……為何當初不與我說?”
白清安卻問:“阿梨喜歡貓嗎?”
楚江梨仔細思考了一下,回答:“喜歡。”
少年又說:“我不想阿梨喜歡貓。”
他的話總是有些雜亂無章到冇有邏輯。
他牽著楚江梨的指尖,撫上自己的臉頰,貓兒似的蹭了蹭,像在將自己當作貓,病態地討好著眼前的少女。
“我想阿梨喜歡我,隻喜歡我。”
這話讓楚江梨心中怦怦跳著,“喜歡貓跟喜歡你如何能一樣?”
少年臉頰微微泛紅:“不,我隻想阿梨喜歡我,不想阿梨將神色分給任何東西。”
他們行至校場深處,周遭已經樹蔭環繞,綠野草地。
她知道白清安的想法太過於極端,卻也是她能夠接受的範圍。
楚江梨說:“小白,你身上還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
她交疊上少年的之間,對他步步緊逼,直到腳下踩著溫軟的草地,周遭樹蔭昏暗,隻剩二人你倆我往的雙眸還明亮。
少女聲音悠然:“我們從前就認識。”
腳下細軟的草坪沙沙作響,她的話也並非字麵含義,“我不知道的記憶又有多少。”
從前她隻是懷疑,可越是往後想,腦中空缺的記憶便愈發明顯。
桑渺走前,她也曾問過,從前在曳星台中她是否養過一隻貓。
桑渺的回答是:“阿梨忘記了?”
便再未多說彆的,想來她也是知曉的那隻貓的。
楚江梨指尖纏繞出的鎖鏈,繞上眼前少年蒼白纖細的脖頸,血色的勒痕宛若攀附在白紙之上的蜈蚣。
白清安微微抬頭,讓少女的動作更順手些,這鎖鏈讓他疼,卻更讓他周身戰栗。
少年的神色像小狗,聲如滴水落地,小聲喚她:“阿梨。”
她兀自問著:“是我忘記了嗎?”
楚江梨:“我從前以為是那個人,誰知是你。”
她以為是007將她的記憶清除,卻從未懷疑過白清安。
少年問:“那個人是誰?”
楚江梨想起他過往對自己的隱瞞,不免氣惱:“我為何要與你說?”
她的指尖磨蹭上少年殷紅的唇,動作中絲毫不帶憐愛:“當初為何要來尋我?”
少年的眼濕漉漉的,正看著她。
楚江梨想不明白,他既有不想要她知曉的事情,又何必來找她,讓這些事一輩子爛在肚子裡不是更好?
“我不知該去哪裡,他們都厭惡我。”
“阿梨也厭惡我,可阿梨不會趕我走。”
寂鞘是他的分身,也同樣有著他的心思,會不擇手段靠近楚江梨,再將她身邊的人都趕走,白清安同樣利用了這一點。
他知戚焰喜歡他,更知楚江梨對戚焰的情感。
那日大雨傾盆,他周身是血,少女手中的傘緩緩滑落到他腳邊時,他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至於他與寂鞘又為何不和。
因他們都喜歡楚江梨,寂鞘擁有了自己的意識,若非他的力量衰弱,寂鞘若要與他爭,白清安也會毫不猶豫將其除掉。
楚江梨不傻,也能聽出來白清安這算盤。
她往後倒去,一隻手扯住白清安的衣襬,另一隻手握緊鎖鏈,帶著他一起向後倒。
可楚江梨卻並未覺得痛,她再睜眼時,她身下墊著那人,指尖輕撫著緊實的胸膛,而少年那雙濕漉漉的眼又離她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