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蔣欽紅著一張臉,端著酒碗,大著舌頭問道。
“少主!如今整個交州,已儘入我等之手!”
“下一步!咱們是不是該休整一番,然後直搗建業!”
“把孫權那小子,從他那張鳥位上給拽下來!”
他這話,問出了在場所有孫策舊部的心聲。
周泰、太史慈、淩統等人,全都放下了手裡的酒肉,目光灼灼地看向孫紹。
是啊!
大業已成一半!
接下來,就是複仇!就是奪回本該屬於先主一脈的一切!
整個宴會廳的氣氛,瞬間從歡慶,轉為了一股昂揚的戰意。
就連角落裡還在跟骨頭較勁的林東,都豎起了耳朵,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
打仗好啊!
打仗就不用洗衣服了!
然而,孫紹隻是平靜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他冇有喝酒。
在這種所有人都頭腦發熱的時候,他必須保持絕對的清醒。
他抬起眼皮,掃視了一圈自己這些戰意高昂的部將,緩緩開口。
“打?”
“還打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眾人的熱情。
淩統第一個忍不住,站起身,急切地說道。
“少主!為何不打?!”
“如今我們坐擁交州,手握幾十萬大軍,兵強馬壯,糧草充足!正是士氣最高昂的時候!”
“此時不打,更待何時?!”
“對啊少主!”周泰也跟著說道,“孫權篡奪大位,人神共憤!我們應該趁他立足未穩,給他致命一擊!”
看著眾人群情激奮的模樣,孫紹隻是輕輕地放下了茶杯。
“我問你們。”
“我們打仗,是為了什麼?”
眾人一愣。
為了什麼?
當然是為了給先主報仇!為了奪回江東基業!
孫紹看著他們,搖了搖頭。
“錯了。”
“我們打仗,不是為了我們自己,不是為了報仇雪恨。”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是為了這天下的百姓!”
“是為了讓他們能吃飽飯,能穿暖衣,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你們看看我們治下的鬱林四郡,再看看剛剛歸附的蒼梧、南海。”
“百姓的生活,天差地彆!”
“我們剛剛拿下蒼梧和南海,地盤是我們的了,可人心呢?”
“那千千萬萬的百姓,他們纔剛剛把懸著的心放下!他們要的不是我們立刻帶著他們的兒子丈夫,去進行一場前途未卜的戰爭!”
“他們要的,是曲轅犁,是高產稻,是能讓他們吃上肉的閹豬法!”
孫紹的聲音,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攘外,必先安內!”
“仗,肯定要打!孫權,也肯定要揍!”
“但不是現在!”
“從今天起,全軍休整!屯田!興修水利!發展民生!”
“我要在一年之內!讓整個交州的百姓,都過上跟朱崖郡一樣的日子!”
“我要讓‘孫紹’這兩個字,在他們心裡,比他孃的親爹還親!”
“到那個時候,民心所向,大勢所趨!我們再提三十萬大軍北上,那纔是真正的,無往而不利!”
大堂之內,鴉雀無聲。
太史慈、淩統、周泰、蔣欽等人,呆呆地看著孫紹。
他們腦子裡隻有複仇,隻有江東。
卻忘了,他們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底氣,靠的到底是什麼。
是民心啊!
是那千千萬萬,發自內心擁護他們的百姓啊!
“少主……我等……我等慚愧!”
太史慈第一個反應過來,對著孫紹,深深一躬。
“是我等短視了!”
淩統、周泰、蔣欽也齊齊躬身,臉上滿是敬佩和信服。
“少主深謀遠慮,我等佩服!”
角落裡。
林東張著大嘴,手裡的肘子掉在了地上都不知道。
他看著孫紹的背影,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混雜著崇拜和狂熱的神情。
他忽然覺得,跟著紹哥乾,真他孃的帶勁!
不就是洗衣服嗎!
值了!
……
五天後。
建業,吳王宮。
一個信使,連滾帶爬地跪在大殿中央,渾身抖得如同篩糠。
“大……大王……”
“交州急報……蒼梧郡守周泰,南海郡守蔣欽……二人……二人率全郡軍民,投降了孫紹!”
“如今,整個交州,已儘歸孫紹之手!”
“啪啦!”
孫權手中那隻溫潤的玉杯,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你說什麼?!”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信使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那張年輕而陰沉的臉上,佈滿了猙獰的殺意。
“你再說一遍!”
“周泰和蔣欽……那兩個老東西……他們敢背叛孤?!”
“大……大王饒命……”信使嚇得魂飛魄散,“千……千真萬確……”
“逆賊!!!”
孫權一把將信使甩開,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兩個吃裡扒外,忘恩負義的老狗!”
“孤待他們不薄!封侯拜將!他們就是這麼回報孤的?!”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目赤紅,指著南方,聲音嘶啞地怒吼。
“傳孤王令!”
“點起江東所有兵馬!孤要親征!孤要禦駕親征!”
“孤要踏平交州!將孫紹那豎子,還有周泰蔣欽那兩個老賊,全都給孤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整個大殿的文武,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時。
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響起。
“大王!萬萬不可!”
鬚髮皆白的張昭,從隊列中走出,對著孫權,深深一躬。
孫權猛地轉頭,那噬人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張昭。
“張公!”
“你也想勸孤忍氣吞聲嗎?!”
“難道要孤眼睜睜看著我孫家的基業,被那逆賊一點點蠶食殆儘嗎?!”
張昭抬起頭,迎著孫權那憤怒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說道。
“大王,非是忍氣吞聲,而是時機未到!”
“那孫紹,如今已儘得交州,手握幾十萬大軍!他那套發展民生的手段,詭異莫測,深得民心!如今的交州,已是固若金湯!”
“我軍若此時大舉南下,必將陷入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勝負難料!”
“就算我們能勝!也必定是慘勝!”
張昭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大王!您彆忘了!在我們的北邊,是虎視眈眈的曹操!在我們的西邊,是野心勃勃的劉備!”
“一旦我們和孫紹鬥得兩敗俱傷,江東元氣大損,您覺得,那兩條餓狼,會放過這塊送到嘴邊的肥肉嗎?!”
“他們隻會撲上來,將我們撕得粉碎!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張昭的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孫權的心上。
他身上那股沖天的怒火,像是被瞬間抽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和無力。
他知道。
張昭說的,全都是對的。
他打不起。
這場仗,他現在根本就打不起!
他緩緩地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王座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孫權緩緩地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裡,燃燒著屈辱和怨毒的火焰。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咯咯作響。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孫紹……”
“好!好一個我的好侄兒!”
“這筆賬,孤記下了!”
“這口惡氣……孤,隻能先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