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三】一些蘇堇覓食
蘇堇忍不住想,黎曦到底為什麼執意要去找墨白?莫非他身上真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而他自己卻未曾發覺?還是黎曦趁他不備對他……不不不,黎曦光明磊落,這種事他做不出來,且以黎曦的實力,黎曦要真對他做了什麼,他不可能毫無察覺的。
說不定是他大限將至……蘇堇握緊了手裡的劍。他還是相信這種可能性的,畢竟縱使他嘴上再如何對墨白的診斷滿腹怨言,墨白的醫術他是知道的。他原以為自己能撐過三十歲,現在看來也未必。
他遠遠望著那處鐘樓。幾個和尚上去檢查,冇見到人,卻看見鐘麵上那層寒霜。秋日的天算不上太涼爽,偶爾出個大太陽在天上掛著,也彷彿回了夏天。幾個和尚麵麵向覦,誰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原因,最後在原地誦起經來,心下以為有人在此得道——都說雪是修禪悟道的助緣,定是有人在此得道後敲響晚鐘。蘇堇遠遠看見他們雙手合十的樣子覺得好笑,心下說好,你們這幫和尚就拜我這個手上人命無數的魔頭吧。
他從地上爬起來,緩步走回正路,繼續在無人空曠的街道上尋找一個今夜留宿的地方。他也得好好想想,以自己如今的情況,下一步乾什麼纔好。
蘇堇不想去找墨白。也許墨白能解決他現在的問題——不,墨白一定能解決。墨白師從百草穀主,醫術獨步天下,要是連她也治不好,天下就冇誰能治好了。可一想到此人明知道他們全家即將遭遇滅頂之災卻無動於衷,想到墨白來山上那天自上而下俯瞰他的眼神,蘇堇便感覺心裡一陣窩火。墨白要是點他命門,廢去他渾身內功來留他一命,他寧肯就此一命嗚呼,也不願就此苟活。
蘇堇在心裡數了自己剩下想殺的人——太多了,實在是太多了。他們中有的人生死不知,有的人功成名就,有的人早早隱退,也有的人為了躲他,一點訊息打探不到。黎曦讓他墜崖而死是件好事,那些躲著他的人說不定要出洞了。
蘇堇本想找個民居住下,但想到自己現在殺人可能會很麻煩,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最後還是走出了鎮子,進了山。
蘇堇是慣於就這樣住在山裡的。今天冇吃什麼東西,腹中空空,但他也冇什麼食慾。他怕夜間會下雨,在山裡行了一段時間,找了個石洞作了自己今晚的住處。冇遇見黎曦前他向來如此,山裡人煙稀少,也不引人注目,他修整養傷都方便。
蘇堇在洞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裹著衣服睡了。夜間他的擔心成了真,外頭真的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冰涼的雨絲被風吹入洞中,砸在外袍上時泛起一陣涼意。而他被洞口滴滴答答的雨聲吵醒,半睜著眼睛望向洞外灰濛濛的世界。他不想醒著,卻也睡不著,腹中空空的什麼也冇有,於是湧上一股難言的饑餓感。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蘇堇還是頂著小雨下了山。山間的路一遇到雨天便會變得泥濘難行,蘇堇踩在樹尖下的山,他隻是衣襬被雨水沾濕了,彆的汙漬一點也見不到。酒樓剛剛開門,店裡的夥計正在調整被風捲的纏在杆上的酒旗。他進店時那夥計立刻調轉過來,朝著他堆上笑:“打尖還是住店?”
蘇堇摸出一錠銀子拍在桌上,又往那夥計懷裡丟了點碎銀:“上點好菜,不要酒,泡壺茶。”
夥計麵上露出喜色,拿袖子擦了擦那鋥亮的碎銀,對著他點頭哈腰:“得嘞!馬上給您送來!”
蘇堇找的是張靠裡的桌子,並不起眼。茶水很快上了桌,那夥計殷勤的和他介紹,說這茶如何如何好,蘇堇放空了腦子,也冇聽,敷衍的嗯了兩聲。夥計大抵知道自己是自討冇趣,再杵在這兒就是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了,也就走了。
大早上後廚也是剛開始準備,菜上的不快,但食材都是頂新鮮的。蘇堇撐頭看著那夥計給他介紹桌上的菜,說這魚是今早剛從河裡撈上來的,那牛也是今早剛宰的,這邊的菜是今早剛摘的,說樓裡的大廚手藝十裡八鄉都有名的,人家開宴席都搶著來他們樓裡。蘇堇轉頭看他,夥計大概從蘇堇的表情裡看出了蘇堇嫌他煩,隻得尷尬一笑,留下一句“您慢用”,便跑去繼續擺弄外頭的酒旗了。
大早上來是吃不到湯的,畢竟人家冇時間熬。端上來的東西基本都是炒菜,蘇堇拿筷子撥弄著碗裡的米飯,邊緣微微泛著焦黃,飯是鍋巴飯,新炒的小牛肉泛著香氣。蘇堇還是覺得冇胃口,儘管他肚子裡已經空的隻剩酸水了。他在角落裡對著一桌子的菜興致缺缺的戳了幾筷子,之後又招手叫那夥計過來。
“去鎮上的點心鋪子買些糕點。”蘇堇說,又往夥計手裡丟了一錠銀子。
夥計喜滋滋的接了:“您是外地人吧?您晚上要是需要住店也可以來咱這兒的,可以給您留間上房。您想吃什麼?”
“一樣來兩個。”蘇堇說。
夥計動作挺快,可能是看出他財大氣粗,想賣力點,多混點蘇堇給的賞錢。新做好的點心被包在油紙袋子裡,還往外呼呼冒著熱氣,捧在手裡還是溫熱的。各式糕點整整齊齊排在裡頭,往外散著甜膩的香氣。
蘇堇走出酒樓時他聽見那夥計在後頭低聲的對掌櫃說話:“是做的不合他胃口還是怎麼的,那一桌菜都冇動幾筷子。”掌櫃的說:“你瞧他出手那闊綽模樣,再看他氣質打扮,指不定是哪家公子哥呢,什麼山珍海味冇吃過?說到底咱們就是個普通酒樓,估計是入不了人家的法眼嘍。”那夥計又說:“還剩那麼多,倒了多可惜……正巧我也還冇吃早飯呢,您看……”掌櫃的哼一聲:“饞嘴!彆當著客人的麵吃,聽見冇!”
蘇堇站在寺廟的屋簷下打開了油紙包。這裡避雨的人不少,和尚走進走出,對他們的存在熟視無睹。抹過豬油的酥皮和著甜膩的豆沙進了口,卻冇了往日的滋味。他努力嚥下喉頭的東西,又望著自己手裡熱氣騰騰的東西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