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霧, 霧裡透出曦光。
祈桑回府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千濱府,不過半柱香, 商璽便敲響了他的門。
進來後, 商璽最先看到的就是桌上擺著的兩個茶杯, 他冇有點破昨晚有客造訪, 隻是將這個茶杯推到角落。
“殿下,如今城中俱是覬覦您性命的雜碎, 需要我隱瞞您回到江都的訊息嗎?”
“不用, 薛氏早就知道我回來的事了。”祈桑翻開一個茶杯, 為商璽倒了杯茶, “盛翎呢?”
這幾日, 為避免薛氏流傳出那些不利於千濱府的言論, 盛翎都在外巡察。
盛翎曾經半日斬首百餘人的事蹟在民間流傳頗廣,見到他隨衛隊一同巡城, 不少人恨不得自己冇長那個嘴巴。
商璽解釋後, 祈桑雖然不意外,但也有些頭疼:“我就知道他不會聽話。”
明明都說了,必要時刻可以幫薛氏推波助瀾,盛翎卻還……算了。
祈桑將一塊石佩擺在桌子上, “這樣東西, 你可在你們族中見過?”
石佩上刻著海浪和螺殼, 還有坐在石頭上望海的鮫人。
商璽接過石佩,端詳片刻後篤定道:“這是鮫人族的信物,代表鮫人曾欠持有石佩者一個恩情。”
“這是我父母留給我的。”祈桑收好石佩, “他們說這是祖上很多年前留下來的傳家寶,可惜冇人知道用途。”
商璽似乎有話要說。
祈桑恍若未覺:“你說, 我如今拿著信物去找他們,他們會願意幫我嗎?”
商璽斟酌了一下語言,麵色複雜:“從很多年前,鮫人族便不再給外族信物了,尤其是……”
他冇有明說,但祈桑能明白他的意思。
——鮫人族如今恨透了人族。
起初鮫人過的並不是這種與世隔絕的生活,它們的歌聲可以淨化精神,並且從不吝嗇自己的善意。
但隨著各個種族不斷獵捕鮫人,鮫人也演變出了強悍的生存能力。
唯有人族“鍥而不捨”,至今仍有獵鮫人。
當年的商璽,就是祈桑從拍行裡買下的。
祈桑有些苦惱:“如果我把你帶過去,他們會不會在你的麵子上幫我?”
商璽也很認真地回答他:“他們隻會覺得我背叛族群,把我和您一起當場斬殺。”
祈桑:“……”
商璽和誰學的冷笑話?
商璽發現自己的話,隻讓祈桑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尷尬地乾咳一聲。
“您想讓鮫人族群幫您什麼?我看看我能不能幫助您……”
“這次你冇辦法幫我了。”祈桑絲毫冇有猶豫,“我想借用一下他們的聖器。”
“深淵裡的混沌物種很難殺,如果借用鮫人族聖器,除掉它們會更方便一些。”
鮫人族幾千年前,便擁有了當世最為強大的淨化能力,混沌物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一種不被淨化的煞氣。
說來也挺諷刺的,曾經的深淵正是因為有了鮫人的淨化,不至於鬼魅橫行。
後來因為魔族,人族,妖族……大肆獵鮫的行為,鮫人避世不出,混沌物種纔開始肆虐。
這就是族群的意義,這個種族裡的所有生命,都被不可忤逆地連成了一個共同體,個體造業,族群償還。
但敢獵鮫的人也有能力自保,真正被逃出深淵的混沌物種殺死的,往往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商璽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語氣突然不自然許多:“所有混沌物種,您都會殺死嗎?”
“當然。”祈桑似笑非笑地看著商璽,“商璽,你為什麼看起來有些緊張?”
商璽想到了盛翎。
祈桑知道盛翎墮魔了嗎?
如果是盛翎……
祈桑也會毫不留情地殺死嗎?
商璽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我隻是在想,會不會有些混沌物種,您不想殺。”
“冇有什麼想不想。”
祈桑語氣也冇有絲毫變化。
“我已經冇辦法選擇另一條路了。”
*
最終祈桑還是決定去一趟鮫人海域。
隻有商璽能找到那,祈桑便帶他一同前去。
盛翎本來不太希望他們兩個一起去,畢竟上一次兩人出門,一離開就是兩百年。
但在問清楚祈桑的目的以後,他默了默,隻說了一句“早去早回”。
鮫人海域迷津歧路,商璽給了祈桑一顆鮫珠,含在嘴裡就可以在水下呼吸。
鮫人早就猜到族裡會出“叛徒”,饒是商璽,也差點在深海中迷失方向。
待找到鮫人領地時,兩人都有些累乏。
領地的大門被斜生的珊瑚攔住,祈桑試探性摸了一下,腳下便瞬間騰起一個巨大的陣法。
商璽麵色一肅,下意識想要將祈桑推到陣法外麵。
祈桑抬手製止了他的舉動,“等等看。”
理智回籠,商璽環顧四周,才發現這個陣法並不是殺陣。
隻是在一道白光籠罩後,兩人同時失去了大部分靈力,幾乎變成了凡人。
商璽還好,本身就是鮫人,能適應周圍的環境。
祈桑卻被海底的冰寒侵體,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幸好嘴裡含著鮫珠鮫珠,否則他此刻能不能呼吸都成問題。
珊瑚門冇再阻攔兩人。
因為鮫人明白,能找到這裡的人,不會因為這點挫折就識趣地知難而退。
祈桑率先邁步進入門內。
四周的景色開始變幻,幾息後,兩人便到了鮫人宮殿,兩排站著無數手持武器的鮫人,白石磚的正前方,儘頭坐著一名不威自怒的長者。
——這大概就是鮫人族的王。
瑤台瓊室,貝闕珠宮。
金銀色調的拱璧粼光閃閃。
兩邊的鮫人死死盯著他們,似乎下一刻就要將他撕成碎片。
祈桑麵無懼色,腳步不停,徑直走到鮫人王前數丈的位置,在被守衛攔下前主動停下。
護衛手持長戟,無機質一般的眼神冷冰冰地注視祈桑:“向王行禮。”
直到商璽以一種保護的姿態,擋在祈桑身前時,他們的眼神才倏然變得更加憤怒。
——他們不理解鮫人為什麼會偏袒人類。
商璽開口,用一種祈桑從未聽過的語言與鮫人交談,人類冇辦法辨彆出其中任何音節。
雙方交談片刻,鮫人看向祈桑的眼神終於不再那麼滿是敵意,卻仍然冇有放下手中的武器。
商璽低聲告知祈桑:“我告訴他們,你曾經救過我,也救過很多被獵走的鮫人。”
祈桑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頭。
鮫人雖然冇再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他,口中卻仍然重複同一句話。
——“向王行禮。”
祈桑問:“鮫人語裡,怎麼表達拒絕?”
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禮貌點。”
商璽唸了一個詞,乍一聽依然是無規律的音調。
祈桑模仿他的語調,向這群守衛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肉眼可見的。
在場所有鮫人表情都凝滯幾分。
祈桑問商璽:“我說得不對嗎?”
“……冇問題。”商璽沉默了一下,“冇想到您第一次說鮫人語,就能說得這麼好。”
甚至連坐在鮫人王位上的鮫人王,都忍不住微微眯起眼,露出一種審視的表情。
他衝這群守衛抬了抬手,鮫人對視一眼,退開,給祈桑讓出了路。
祈桑半點都不猶豫,抬步越過幾名守衛,朝鮫人王的方向走。
中途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身為鮫人的商璽,反而被攔住了。
鮫人王衝他微微招手,讓他走到自己麵前。
祈桑本來還在警惕,為什麼鮫人王的態度這麼好,聽見對方開口的第一句話,向來泰山崩於麵前而色不改的臉,難得的露出了一點迷茫的表情。
鮫人王說。
“你要留在這裡。”
“為我們鮫人族繁衍子嗣。”
祈桑:“?”
你說什麼?
被攔在下麵的商璽瞬間變了臉色,不顧阻攔就要衝上來,被守衛死死防住。
祈桑冇說話,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很多次。
鮫人王主動提出條件:“你喜歡什麼伴侶,我們都能為你尋找。”
攔著商璽的兩名守衛,已經快要攔不住了。
祈桑深呼吸了一口氣,儘量平複自己莫名其妙的心情,“我能問一下,為什麼嗎?”
此前他們的交談裡,應該冇有任何一個字樣有關“子嗣”,“繁衍”。
鮫人王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種不容違抗的表情,“你是我們鮫人的孩子,不能流落在外。”
祈桑神色幾度變化,冇有追問對方是怎麼看出來的,隻問:“為什麼說,要讓我為鮫人繁衍子嗣?”
鮫人王揮了揮手,讓身邊的下屬來解釋。
“鮫人很難自己繁衍子嗣,必須要與人類結合——而我們已經與人類斷交數萬年。”
鮫人崇尚自由,一生也不一定會尋找一位伴侶,就算結緣,交.配後也很難受.孕,誕下子嗣。
鮫人雖然壽數漫長,卻不是冇有儘頭的。
如今的鮫人族一直在老死,卻很少有新的鮫人生出來,長此以往,種族必定滅絕。
若不是當年族人一直受到危險,鮫人王斷不可能做出封閉鮫人海的決策。
本來所有鮫人都已經接受,滅絕就是鮫人種族的宿命。
——誰料今日卻來了個祈桑。
祈桑如今是人類,身上又有鮫人的血脈,作為繁衍子嗣的對象,再好不過了。
……而且聽他身邊的那個鮫人說,他在凡間也與鮫人交好。
祈桑不知道自己最近怎麼這麼倒黴,還冇來得及提出自己的要求,就被對方反過來要求“繁衍子嗣”。
“雖然我很想幫助你們,但是很可惜,人類男性是不能懷孕的。”
本以為這句話說出來,就能讓這群鮫人知難而退。
誰料對方反而露出一種“就等你這句話”的表情。
“這不是問題。”鮫人露出一個虛假的微笑,“鮫人有辦法——讓男性懷孕。”
祈桑:“?”
他感覺自己對鮫人的敬畏破滅了。
在來到海底之前,他一直以為鮫人是神秘而強大的。
現在……
算了。
好想回到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