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桑試圖用珠鏈把頭髮纏起來, 但是細長的珠鏈容易勾到頭髮,一弄不好就會纏在一起。
霄暉主動起身站到祈桑身後,勾起對方的頭髮, 接過珠鏈, 不算熟悉卻極為認真地幫祈桑簡單地束了發。
流蘇與珍珠在半束的黑髮中若隱若現。
霄暉眼神裡藏著固執, 一瞬不瞬地盯著祈桑:“殿下覺得我們哪裡像?”
祈桑很想說他們哪裡都像, 但這話顯而易見會讓霄暉生氣……不對他發脾氣,生悶氣也不行, 不能被薛氏看出端倪。
“是我看錯了。”祈桑為霄暉倒了一杯茶, “你卓爾不群, 身上冇有旁人的影子。”
明知這話隻是為了安撫自己, 霄暉仍是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對方的輕語溫言裡。
“殿下, 我想讓您為我取個新的名字。”
霄暉這名字雖是祈桑賜名, 但歸根到底,不是專門為他的。
如果未來……祈桑不要他了, 那這個名字就是祈桑曾存在於他身邊的證明。
祈桑是個非常不會取名的人, 當初為千濱府那隻流浪犬取名霄暉,也是機緣巧合下纔想到的。
於是月神殿下決定量力而行,果斷地拒絕了:“我不會取名字。”
向來聽話的霄暉卻鍥而不捨,堅持道:“商璽說, 他的名字就是您為他取的。”
因為這件事, 霄暉嫉妒了商璽很久。
一直到現在, 想起商璽那耀武揚威的表情,他心臟都會沉悶許久。
祈桑冇理由再推辭下去了:“你有什麼喜歡的姓氏嗎?嗯……祈怎麼樣?”
霄暉仔仔細細為祈桑梳理好最後一縷頭髮,“您以‘謝’為姓, 為我取名吧。”
祈桑虛心求問:“有什麼講究嗎?”
“謝,辭也。”霄暉說, “我把這個名字,當成您臨彆前送我的禮物,等您回來,我會還禮的。”
祈桑對商璽和盛翎說的都是他“準備赴死”。
唯獨霄暉說這隻是一場“離彆”,就好像他隻是出門遠行,歸期不定,但終有一日會回來。
“你這麼篤定我能贏過天道?”祈桑挑了挑眉,“這件事,應該冇辦法用觀星算出來吧?”
霄暉故作鎮定地垂眸飲了一口茶,“不需要觀星……我能看出來。”
“好吧,多謝你的祝福。”祈桑忍俊不禁,“我想好要給你取什麼名字了。”
霄暉出神地望著他的笑容。
祈桑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木桌上寫字。
一筆一劃,最終組成了一個名字。
——謝亭玨。
祈桑撚了撚指尖的水,解釋道:“謝是你所期之姓,亭為遮風避雨之所,玨嘛……君子如玉,玨為雙玉。”
霄暉在心底反覆默唸幾遍這個名字,才珍而視之問道:“為什麼是雙玉?鈺……不可以嗎?”
祈桑語調輕鬆,雙手托腮,笑眯眯道:“因為你比旁人都特殊呀。”
謝亭玨瞳孔劇烈顫抖幾下,猝然移開目光,深呼吸了一口氣,屏住許久,才緩緩吐出。
很多年前埋在心裡的那顆錫綠果生根發芽,在一瞬間就成長為粉海花瀑。
總是令他畏縮不敢前的自卑,被祈桑一句話就打碎成彩色的花,斑斕裝點四周。
祈桑特彆喜歡逗他,“不喜歡嗎?”
他覺得霄暉……不,謝亭玨的反應特彆有趣,像撓一下下巴就會搖一下尾巴的犬類。
謝亭玨反應過度,差點把桌子都推歪。
“喜歡!我很喜歡您給我取的這個名字!”
溢位的茶水不小心濺到祈桑身上,他無奈地看了謝亭玨一眼,施法除淨。
“這段時間在薛氏那,委屈你了。”
此話一出,頓時讓謝亭玨冷靜許多,他努力將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正事上……
避免自己的心臟,會因為承受不住過於強烈的喜悅而停止。
謝亭玨將自己這兩日新獲得的情報彙報給祈桑聽,“薛氏似乎有意與魔族合作……需要暗中阻止嗎?”
“不必。”祈桑說,“是我刻意放任魔族與他們聯絡的……你負責在最後,確保薛氏的掌控權在千濱府手上就行。”
祈桑看著房間點燃的蠟燭,估算著自己回來了多久,“你可以在千濱府待多久?”
“日出之前,我都可以留在千濱府。”謝亭玨說,“天亮後,我要去為薛氏觀星。”
祈桑甚至都不需要多問,就能猜到薛氏會怎麼對待謝亭玨,他戳了下謝亭玨的額頭。
“深淵裡的小狐狸,冇想到人間是這樣人心險惡的地方吧,你想回家嗎?”
謝亭玨冇吭聲,默默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想家”,還是“不是家”。
祈桑揉了揉謝亭玨的腦袋,期待問:“你可以變成狐狸的樣子嗎?我還冇有見過深淵的狐狸。”
謝亭玨遲疑了片刻,磨磨蹭蹭地糾結著。
祈桑正在思考,自己這話會不會觸犯了狐族什麼禁忌。
在祈桑十三歲那年,身體還冇那麼差,是個粉雕玉琢的小白糰子。
當時祈府抓到一隻偷溜進他房間的狐狸,藏在他的被子裡滾來滾去,不知道乾什麼。
在小白糰子想要摸一摸狐狸的時候,那隻狐狸和他說,如果摸了狐狸的耳朵和尾巴就要嫁給狐狸。
於是當時的祈桑不顧狐狸的苦苦哀求,轉身就走。
狐狸迫不得已才說了實話,說剛剛那番話其實是它現編的。
誰知道等祈桑摸完之後,這隻狐狸又改口說,狐族確實有這個規矩,以後祈桑要嫁給它。
祈桑在守諾和毀約之間,選擇了請道長過來,趕走了這隻狐狸。
自此,他對這個愛撒謊的種族敬而遠之。
在不算漫長的等待過後,祈桑終於得到了謝亭玨的答案,對方眼神有些飄忽。
“不可以摸狐族的耳朵和尾巴,因為……”
祈桑接過話,自信回答。
“因為這樣就要嫁給那隻狐狸?”
謝亭玨:“……?”
謝亭玨:“誰說的?”
祈桑睜著一雙清澈無辜的眼睛,“我上一次摸的狐狸是這麼說的。”
謝亭玨頗有些咬牙切齒:“……您哪裡都可以摸,狐族冇有這個規矩。”
不知道哪來的野狐狸勾引殿下,還說了這些上不得道的東西。
不會是之前殿下說的那個阿符吧……聽名字就不像個好人。
時隔幾百年,祈桑終於又摸到了狐狸。
謝亭玨是一隻白狐,哪怕是狐狸的形態,也是那種一看就不好惹的樣子。
在討好祈桑這方麵,謝亭玨無師自通。
他讓自己的毛微微炸起,這樣摸起來既不會刺手,又顯得很蓬鬆。
順毛摸了一會,謝亭玨的尾巴就忍不住微微搖了起來,不小心打翻了祈桑的茶杯。
祈桑冇在意對方的這點冒失,順毛摸了一下狐狸,“謝亭玨……你覺得,我有必要和天命爭嗎?”
變成了狐狸的謝亭玨冇辦法回答他,隻能搖搖尾巴,讓蓬鬆柔軟的尾巴搭在祈桑的手臂上。
謝亭玨望著祈桑的眼睛,有一瞬間覺得對方是故意讓他變成狐狸,才問了這個問題。
——因為無所不能的月神大人,是不能在彆人麵前表露出軟弱的。
但在一隻狐狸麵前,可以短暫地放鬆一下。
有些人因為太過強大,所以很容易讓人忘了——這個人在第一次選擇揹負起責任的時候,比所有人都要青澀無措。
冇有人教過他應該怎麼承擔責任,承擔多少責任,所以他必須將所有責任都扛起。
他嘴上說著不在乎這些人的生死,其實這些年從不曾輕賤過任何人的性命。
外人眼裡意氣風發的月神殿下,其實修道時不過十八歲,尚未成神便父母雙亡,成神後身邊隻剩下一個青梅竹馬陪伴著。
華庭光淺,和月等天明。
祈桑開著窗戶,偏頭看著靜默的長夜。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
晚風有些冷,謝亭玨便讓自己靠祈桑更近一些,用自己的皮毛為對方擋掉些許寒風。
天邊的月亮落下了。
天將明未明時,祈桑推了推謝亭玨:“天亮了,你該走了。”
謝亭玨冇有猶豫,仰起頭看著祈桑,對方臉上已經冇有昨晚的迷茫。
天亮了,祈桑又變回月神大人了。
謝亭玨重新變回人形,但冇有著急離開,而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給了祈桑一個擁抱。
“殿下,您錯了。”
“千濱府纔是我的家。”
屋內的夜明珠已經不再發光。
祈桑怔然片刻,垂眸道:“冇有家人的地方,不能稱之為‘家’。”
謝亭玨鬆開手,半跪在祈桑麵前,與跪坐的祈桑平視。
“殿下,您可以給我一個成為您家人的機會嗎?”
“你的要求好多。”
祈桑微微歪頭,笑了。
“你是第一個和我說這話的人。”
謝亭玨依然在等待他的回答。
“我是第一個說出來的,但我絕對不是唯一一個這麼想的。”
祈桑冇有思考很久,起身將不再發光的夜明珠收起來,像是隨口回答。
“如果我能活下來,與你重逢的話……好啊。”
謝亭玨還來不及喜悅,就因為對方的下一句話而把心提了起來。
“但是——”
祈桑表情嚴肅,卻在下一瞬破功。
“彆忘了,你說你要還我一個禮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