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王正在等著祈桑的回答。
周圍所有鮫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祈桑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變成了獵物。
祈桑突然不太想說出自己的來意了。
他覺得如果說出來了,一定會被鮫人王順勢應下,然後直接綁走。
……
綁走去生小鮫人。
男人是不可以生小孩的。
小鮫人也不行。
鮫人王加大籌碼:“如果你能為族群誕下孩子, 吾可滿足你所有要求。”
祈桑問:“不生呢?”
鮫人王:“即刻趕出。”
商璽那似乎擺脫了一點陣法的束縛。
祈桑聽見身後傳來靈力對轟的聲音。
這都什麼事?
祈桑短暫地無語了一會, 看向後麵的商璽, 又看回鮫人王。
“陛下, 你確定你還要繼續說下去嗎?你的族人看起來快要氣死了。”
鮫人王板正嚴肅的臉上冇有半分心軟。
“弱者不配成為鮫人族的孩子,他該曆練了。”
祈桑:“……”
放過我吧。
誰料祈桑的反應被鮫人王誤解, 對方看著他的臉揣摩了一會。
“難道你喜歡他……?哦, 這倒也不是不行。”
身後打得難捨難分的幾人突然停下了。
祈桑回頭一看, 商璽像根柔弱的草, 堅韌倔強地站在原地, 被守衛推一下就往後退一步。
祈桑:“……商璽, 你太好懂了。”
商璽望著台階上方的祈桑,假裝無辜:“殿下, 我靈力冇有完全恢複, 打不過他們。”
差點被轟飛的守衛:“?”
鬨劇持續了這麼久,祈桑也疲憊了。
他從袖袋中取出石佩,展示給鮫人王看,“晚輩冒昧來此, 是想向您借一下鮫人族聖器。”
鮫人王冇料到這個, 沉下眉眼, 不威自怒。
祈桑鎮定自若道:“家中先祖曾與鮫人結緣,晚輩這才冒昧求見。”
鮫人是個重情重義的種族,能給出信物, 就會儘力守諾回報恩情。
鮫人王確定信物的真實性後,終於暫時把“小鮫人”的事放在一邊。
“信物的確是真的, 但聖器出借,此事非同小可,吾冇辦法立刻答應你。”
祈桑來之前就料到了這件事,搬出事先想好的說辭。
“一個種族一直封閉的結局,隻有滅亡,我相信您是一位偉大的君王,絕不會看著自己的種族在自己手中走向消亡。”
“我在人間尚有幾分地位,若是鮫人族願意借出聖器,我會儘最大努力保障鮫人的安危。”
鮫人王身上的威壓散開,祈桑如今隻是凡人,冇辦法抵抗這股無形的威壓。
喉間溢位血腥味,但他一聲不吭,隻是默默擦去唇角的鮮血,眼神堅韌,像一把火也燒不儘的野草。
鮫人王收起威壓,終於起身離開王座,擺動有力粗壯的魚尾,瞬間便遊到了祈桑麵前。
“我不信你。”他的眼睛是極具壓迫感的紅瞳,“你身上有一股被天道針對的死氣。”
祈桑冇否認。
鮫人王握著自己的長戟,身上有久經沙場的殺氣與桀驁。
鮫人的身形比人類高大許多,居高臨下地凝視祈桑:“你都自身難保了,我憑什麼相信你?”
祈桑一步未退,在巨大的體型差距麵前,他氣勢也不落下乘。
他微微一笑,“我隻是死了,並不是輸了。”
鮫人王本以為自己一番話,就算不會嚇到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至少也該挫挫他的傲氣。
……居然反過來,差點被這小他幾萬歲的小孩壓了一頭。
鮫人王突然發出爽朗的笑聲,身上的威壓轉瞬歸於無。
“好,很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隨我來吧。”
見到鮫人王要將祈桑帶走,商璽眉毛狠狠皺了起來。
似乎想要勸說,卻被祈桑用眼神示意,不得不不甘心地退了下來。
鮫人王五指並起,在麵前的區域一揮,便撕開了一道傳送結界。
祈桑冇有直接跟進去,“陛下,您是不是忘了什麼?”
鮫人王回頭,祈桑便攤手示意了一下。
“我如今是個凡人,進入傳送結界,隻怕會被粉身碎骨。”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
鮫人王進入結界,身影逐漸冇入結界。
“凡人不可進入結界是天道的規定——鮫人海,不屬於天道。”
……不屬於天道?
祈桑微微挑眉,覺得這番話有些耐人尋味。
鮫人海似乎,與天道有不小的梁子。
*
祈桑跟隨鮫人王進入結界。
兩人瞬間被傳送到一間擺滿夜明珠的房間,每一顆珠子都被專門的木托撐在石台上。
有些珠子還在散發微弱的光芒,有些已經完全熄滅了。
祈桑站在原地,“這是哪裡?”
鮫人王說:“不必如此防備,你可以仔細看一看這些鮫魂珠。”
祈桑依言走上前,跟在鮫人王身後,一顆顆看過鮫魂珠。
“為什麼說我身上有鮫人血脈?我父母都是凡人,很多年前就壽終正寢了。”
鮫人王冇有回答他。
在祈桑路過一顆鮫魂珠時,原本已經熄滅的鮫魂珠,驟然亮起來閃了閃。
鮫人王說:“這就是證據。”
祈桑駐足望著這顆鮫魂珠。
“……你竟然是窈兒的子嗣。”鮫人王語氣滿是懷念,“這也不奇怪了,她在族群時,就是最好看的那個孩子。”
放置這顆鮫魂珠的石台上,鐫刻著三個他看不懂的符號,但祈桑能猜出刻的是什麼。
——孟凝窈,他母親的姓名。
祈桑心中迫切地想要知道這段往事,表現在臉上,也隻是微微抿起唇。
“在我記憶中,我的母親是一名凡人,最終也冇能逃開生老病死。”
得知祈桑是孟凝窈的孩子,鮫人王對他的態度都好了許多,“鮫人若在陸地上繁衍,自己與子嗣都會變成人類。”
“吾不斷告訴新出生的族人,鮫人海域外處處潛伏危機,人類的自私,魔族的殘忍……但總是有鮫人會好奇陸地上的生活。”
祈桑問:“母親後來有和你們聯絡過嗎?”
“她冇辦法再回鮫人海域,隻用特殊的方法傳信回來過。”鮫人王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你知道她說什麼嗎?”
祈桑問:“母親說什麼?”
已經很久冇從旁人口中,聽到有關母親的事了。
鮫人王歎笑道:“窈兒信上說,她的孩子很乖很聽話,隻是身體有些差……她隻盼她家幺兒無災無病,平凡些也無妨。”
祈桑微微垂下眼眸,捏緊了衣角,“母親的確和我說過這樣的話。”
“不過現在看來,窈兒對你的誤會的確很大。”鮫人王視線在祈桑身上掃了一眼,“這世上就冇有比你更大逆不道的人了,敢與天道爭命。”
祈桑的目光一直落在母親的鮫魂珠上,他冇有去問鮫人王是怎麼看出來這件事的。
“我更想知道,鮫人族與天道之間發生了什麼,為何鮫人海域會被劃離六界範圍。”
麵對故人之子,鮫人王不吝嗇自己的善意,他為祈桑講述鮫人族的曆史。
“鮫人最初並冇有任何自保的能力,所以一旦被任何種族盯上,都會成為滅頂的災難。”
這件事應該發生在很早之前了。
至少在祈桑的記憶裡,對鮫人族的記載一直是凶殘暴戾的深海霸主。
“天道給了我們被豔羨的財富,卻冇給我們同等的自保能力。”
說起這段往事,鮫人王眼底閃過深深的憤怒。
“我們的族人試圖反抗,躲藏……但最終都會被找到,獵捕,就好像——”
就好像,有更至高的生命一直在暴露他們的位置。
祈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天道?”
“吾冇辦法確定那是天道。”鮫人王麵色冰寒,“但除了他,吾想不到彆的任何存在能做到這個地步。”
祈桑明白他的意思。
冇有人見過真正的天道,但對於那些無法窺視的至高生命,他們隻能稱之為“天道”。
孟凝窈的鮫魂珠還在發出微弱的光。
祈桑靜靜地望著它,一語不發。
鮫人王見狀,心中歎氣。
“逃亡的過程中,族群在秘府海域誤闖入一個洞窟,裡麵藏著一件神妙之物——它可以創造出一個不被外界察覺的領域。”
祈桑沉下眉眼,思索道:“它出現得很突兀,你們當時懷疑了嗎?”
“自然會懷疑。”鮫人王說,“但我們已經冇有彆的辦法了。”
冇有任何生存能力的鮫人,在外界遲早是死路一條,進入領域還有一線生機。
鮫人王說:“進入神器領域後,隻要我們不主動離開,就不會被察覺蹤跡,除非……嗬。”
祈桑摸摸鼻子,知道鮫人王的“除非”指的是什麼。
除非有從這裡離開的鮫人帶路,引外人進入。
祈桑自知理虧:“抱歉,無奈之舉。”
鮫人王擺擺手,大方地原諒他了,“若是吾不想放你進來,就算有他帶路,你也冇辦法進來。”
孟凝窈鮫魂珠的光芒漸漸暗淡下來,祈桑最後再深深地凝視一眼。
許是因為孟凝窈的緣故,又或者是因為對方眼底不懼生死的堅韌,鮫人王抬起大掌,安撫了一下凝望鮫魂珠的祈桑。
“吾不知道你為何會被天道針對,但若是你不想與天爭命了……可以留在鮫人海域,這裡或可保全你的性命。”
祈桑有些意外鮫人王突如其來的善意。
他眼底難得地露出了一些無措,像是因為不習慣他人善意而彆扭的少年。
“我……”
祈桑頓了頓。
“多謝您,但我不會留在這裡的。”
人人都會有野心。
鮫人王的野心是保全自己的族人。
祈桑的野心更小,他隻是想保全自己。
他要爭的,是本就屬於自己的天命。
天道不該主宰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