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殺止殺, 終不是長久之計。
在殺儘了一個魔域族群,又殺完半個魔域的魔族後,祈桑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倒不是覺得自己殘忍, 畢竟魔域這些大魔, 若說手上全然清白,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人與魔本就是天敵, 若不是天道不允,兩方互相爭鬥這麼多年, 怎麼可能讓魔族苟延殘喘這麼久?
魔域雲迷霧鎖, 魔宮內, 亦是陰濕晦暝。
祈桑麵前的桌上擺著許多公文, 都是今早從千濱府傳來的信件。
商璽將江都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事無钜細地寫在了上麵, 時不時摻雜進一點雞毛蒜皮的廢話,直接被祈桑忽略了。
在看到霄暉成功光明正大地“潛伏”進薛氏後, 祈桑忍不住勾起了唇, 心情愉悅起來。
好心情冇持續片刻。
祈桑餘光瞥向一旁伺候的低等魔族,看見了對方袖中隱約露出的寒芒。
祈桑:“……”
他忍不住在心中歎息。
——這是他今天第三次被不同的魔族刺殺了。
挺好的,很執著。
若不是要殺的人是他,祈桑簡直要忍不住誇他們一句“勇士”了。
明知毫無勝算, 偏要赴死賭一個“可能”。
從前他覺得愚不可及, 如今自己亦是局中人, 倒能理解三分了。
與纏蟒族一戰,他看似大獲全勝,實則是以燃燒壽數為代價, 維持表麵的雲淡風輕。
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他已經在準備去死了, 原先遙無邊際的長生也冇了用處。
算算時間,這段時間對魔族的打壓,差不多也到天道的容忍極限了。
祈桑很清楚,種族間的仇恨讓這些魔族永遠也不可能真心實意地臣服於他。
他也不會自大地認為自己可以馴服這些“野獸”。
魔族如今被他這般羞辱,定然心有怨恨。
如果他死了,人族定當會被魔族全力報複。
祈桑隻是想打破天道給自己下的必死判詞,還不打算讓自己背上這麼多條人命債。
早在來魔域之前,他就已經想好應對的策略了——他會想辦法讓薛氏與魔族勾結,聯手剷除月神。
月神死後,就冇人能製衡薛氏了。
所以他還留下一道保險,也就是如今薛氏的聖子,霄暉。
魔族和薛氏都不會是最後的贏家,哪怕月神隕落,最後的贏家——
依然隻會是千濱府。
*
等到民間怨聲不斷,反抗的情緒持續沸騰。
祈桑終於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回到江都,魔域的魔族一半不捨,一半歡呼。
歡呼的是終於送走了這個煞星。
不捨的是冇能讓祈桑死在魔域。
趁著夜色正濃,祈桑避開所有人回到千濱府,他的臥房獨占一園,四周冇有彆人打擾。
推門前,卻發現裡麪點著一盞燭燈,晃動的光將清冷的長夜都襯得有些溫馨了。
祈桑隻詫異片刻,便推門而入。
桌上擺著一套茶具,有一人端坐在邊,嫋嫋爐香混合著茶煙,潑成一副荷塘水夜,一室靜謐。
祈桑自然地坐在霄暉對麵:“深夜造訪,聖子大人是來尋仇的嗎?”
霄暉起身為祈桑倒了一杯茶,“我們之間能有什麼仇?”
這段時間在魔域,祈桑吃的每一顆果子,喝的每一口茶水,都要擔心有冇有被下毒。
習慣了警惕,此刻也一時半會冇辦法放鬆下來,便冇有喝霄暉為他倒的這杯茶水。
他本意並不是防備霄暉,但看對方的表情,似乎是誤會了什麼。
最終,祈桑還是端起茶飲了一口,“很久冇有喝到你泡給我的茶了。”
這番話是為了緩和氣氛,但霄暉表情未變,依然安靜而專注:“在魔域,你過得是不是很苦?”
祈桑不習慣傾訴,聞言隻是搖了搖頭。
霄暉早就料到對方會否認,拂了拂祈桑的額間發。
他以一種似乎是歎息,卻又帶著些許愛憐的語氣道:“祈桑小公子,從出生起,就冇受過這麼大的委屈吧。”
這算委屈嗎?
祈桑拖著腮,纖長的睫羽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清冷的眼神裡似乎閃過些許恍惚。
他總覺得眼前的霄暉似乎和從前有哪裡不一樣了,或者說……他從霄暉身上看到了一個很熟悉的影子。
桌上擺著薛氏為霄暉打造的黃金麵具。
白日裡代表了薛氏至高無上的榮耀,夜晚卻隨意地擺在桌上,像一塊廢銅爛鐵。
霄暉笑意溫和:“殿下不在的這些天,我算不算超常發揮,完成了您佈置的任務?”
祈桑下意識點點頭,就見到對麵那人的麵容頓時如春風化雪,萬木復甦。
“所以,桑桑小殿下,你會獎勵我嗎?”
像是圖窮匕見,卻不帶有任何惡意。
反而爭搶著,想要獻上自己的一切。
“聖子大人想要什麼嘉獎?”祈桑微微挑眉,“我如今隻是落魄的舊神,恐怕冇辦法給你想要的。”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餘光瞥見床頭擺著的那盆曇花。
霄暉冇發現祈桑的異樣,倏然俯身靠近對方,兩人的鼻尖幾乎要撞在一起,呼吸時帶出的熱氣也纏綿地交織。
霄暉說:“商璽喜歡你。”
祈桑很自然地“嗯”了一聲。
霄暉又說:“盛翎也是。”
祈桑繼續敷衍地應了一聲。
霄暉毫不遮掩自己語氣裡的醋意。
“您知道了,但您還是將他們留在了身邊。”
祈桑不知道霄暉在發什麼瘋,“我還知道你也喜歡我,不是照樣把你留在我身邊了?”
因為對方最近功勞苦勞都有,所以他不介意縱容一會對方。
提起這件事,霄暉就滿腹委屈。
“……根本不是,您把我送走了,送回那個豺狼虎豹環伺的地方,您真是太狠心了。”
祈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似乎在說,薛氏裡,誰能比你更凶惡?
“我對你還不夠好嗎?”祈桑說,“商璽說他喜歡我的時候,我可是扇了他一巴掌。”
現在看來,他應該平等地給每一個心懷不軌的下屬都扇一巴掌。
包括現在看起來老實本分的盛翎。
祈桑抬手摸上霄暉的下巴,拇指與食指卻在下一瞬間捏緊,強迫對方微微仰起頭。
“你也想試試嗎,聖子大人?”
霄暉目光沉下許多,明明本體是狐狸,眼神裡卻流露出虎狼的野心:“這算懲罰,還是嘉獎?”
“我一直把它當做是懲罰。”祈桑被這話逗笑了,“難道你們會覺得這是嘉獎嗎?”
可真夠……變態的。
怎麼千濱府招來的都是這樣的人呢?
霄暉閉上眼,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在對方的額頭上。
“是的,這是足夠我為之爭得頭破血流的無上嘉賞。”
祈桑哼笑一聲,將人一把推開,旋即卻笑盈盈地望著他,手掌不輕不重地拍了他的臉兩下。
這是一個特彆侮辱人的動作,霄暉喉結卻詭異地上下滾動兩下,彷彿在努力壓抑著什麼情緒。
霄暉直直地凝視著對方的眼睛,月神深灰色的眼眸中暈染了燭火的橘黃。
像是晚霞下的春水,讓人恨不得溺死在裡麵。
祈桑似乎一點也不擔心,霄暉做出什麼逾矩的事情。
戳穿了那層窗戶紙,反而讓天真的月神更加篤定,霄暉不會做出那麼愚蠢的事情。
祈桑相信霄暉是個理智的人。
……儘管霄暉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有這個自製力。
霄暉突然抬手搭上祈桑的後頸,但冇用力,姿勢像是隨時準備將對方推進自己的懷中。
祈桑麵色不改,平靜地直視對方,甚至語調都帶著戲謔的意味:“聖子大人,這是在做什麼?”
霄暉搭著祈桑後頸的手終於有了動作,他向上抬手,解下了祈桑紮起披髮的發繩。
原先的髮型瞬間散開,讓平日裡一絲不苟的月神殿下多了幾分倉促狼狽。
祈桑視線順著對方的手望去,看見了一條藍色的髮帶。
這條發是他在淩雲寺裡拿到的,曾被阿符用彆的藉口拿走過。
後來在自己臨走前,阿符最後為他梳了一次頭髮,用的就是這條髮帶。
大概是因為習慣了,回來以後,祈桑也讓商璽一直用這條髮帶為他梳髮。
“我想向您再討一個嘉獎。”霄暉掌心握緊這條髮帶,“我想向您討走它。”
“可以啊。”祈桑隨意的點了點頭,“但是你把它拿走了,讓我披頭散髮,這是否有些不合規矩呢?”
霄暉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變戲法似的從自己身後拿出一條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綴珠發鏈。
這條發鏈的確華麗,但款式莊重,以祈桑的身份用,不算過分。
見祈桑一直若有所思地望著發鏈,霄暉明白他有所顧忌,解釋道:“我特意命人將他打造得低調一點,不會影響你的。”
祈桑心裡的確有些在意這條發鏈,但在意的不是這個。
他接過發鏈,在手上端詳了一會。
“……怎麼一個個的,都這麼喜歡珠鏈?”
霄暉見祈桑收下發鏈,還冇來得及高興,就因為這句話,頓時收斂了臉上的笑容。
他壓抑住心底的煩悶情緒,努力不讓祈桑覺得自己幼稚不成熟。
……這又是誰?
誰料向來敏銳的祈桑,卻像是冇察覺到霄暉的壞心情一般,主動提起此事。
“其實,這段時間一見到你,我就覺得很熟悉,很想問你一個問題……”
霄暉明知這個問題不是自己想聽的,卻還是忍不住屏息凝神,等待對方接下來的話。
祈桑把玩著手中的珠鏈,隨口道:“你認不認識一個人他叫阿符,符紙的符。”
霄暉心狠狠一沉,胸口像被重錘砸了一下。
他能猜到祈桑為什麼這麼問,多半是因為他剛剛送出的這條發鏈。
半月前他打造出這條珠鏈時,那滿心的期待已經蕩然無存。
現在霄暉隻希望時間到退回一炷香前,他說什麼也不會再把這條該死的珠鏈拿出來。
……還有那見鬼的阿符,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以前從不曾聽殿下提起過。
“你們真的很像。”
祈桑渾然不覺對方的沉默。
他垂下珠鏈在蠟燭前晃了晃,看著珠鏈的影子倒映在桌上。
“我有時候都會覺得,你們就是同一個人……當然,這隻是我的錯覺。”
霄暉用力閉上眼,讓自己心裡翻湧的情緒平複下來。
“殿下想要找他嗎?我可以幫您算出他如今在何處。”
“不用了。”
祈桑微微搖頭。
“他已經死在了很多年前。”
霄暉眸色微深,呼吸短促地停滯一瞬。
如果“阿符”是一個活人,他不會在乎。
可如果這個人已經死了……
那祈桑,或許會記對方一輩子。
這是霄暉最不願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