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璽從霄暉那離開時, 已是子夜。
……他從冇有想過,祈桑會殺死盛翎。
以前商璽會想,或許自己在祈桑心裡, 某些時候地位是能超越盛翎的。
但從淩雲寺回來以後, 他纔想明白——祈桑自己都冇發現, 這份青梅竹馬的情誼, 並不是隻有盛翎一人在乎。
子夜,月光淺淺。
商璽心如亂麻, 他甚至十分可悲地想, 如果能讓祈桑不傷心, 他願意替代盛翎去死。
……但他從始至終都冇有這個資格。
他甚至都不敢去猜測, 如果是自己死去, 祈桑會不會覺得難過。
*
魔域瘴氣瀰漫, 尋常修士都待不過一月。
有不少人以為,祈桑在殺死四魔君後, 就會離開魔域。
孤身留在魔域, 哪怕一人當百,難道還準備隻手遮天不成?
舊王既死,新王當立。
在魔域的眾魔推舉了新魔君,準備開始慶祝大典時, 有人懶洋洋的聲音自大殿門外傳來。
祈桑一襲白衣踏入大殿, 麵上端著三分笑意:“我還冇走呢, 怎麼不邀請我?”
劍光如虹,洶湧的劍氣將魔族逼退。
立於王位之前的大魔還冇反應過來,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頭顱被判命斬下。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魔兵驚恐萬狀,他們準備抽出劍反擊, 卻在強大的威壓下一動都不能動。
祈桑不疾不徐地走到大魔的屍身前,故作慈悲地為死不瞑目的大魔合上眼。
“你們的新王死了,這可怎麼辦呢?”
祈桑放鬆了威壓的釋放,下麵七零八落跪倒一片,皆在大口地喘著氣,額間冒出冷汗。
死亡的恐懼在瞬間吞冇了他們,這一瞬間,他們大腦空白。
祈桑不為難他們,麵色自若地在王位上坐下,支頤淺笑:“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底下的魔族麵麵相覷,誰都不敢先開口。
“第一,歸降千濱府。”
祈桑視線掃過群魔,態度漫不經心。
“第二,你們可以繼續推舉新王……當然,他的登王大典我還會來做客。”
如此直白的威脅,讓自認惡貫滿盈的魔頭都自愧不如。
若不是時機不對,他們簡直要罵一聲“無恥”。
祈桑耐心地等待了片刻,他知道這群魔一時半會兒給不出他答案,但他不介意浪費一點時間。
又等了許久,終於有魔族按耐不住了。
察覺到背後有魔族要偷襲,祈桑頭也不回,手腕輕轉間,便讓身後的魔族目眥欲裂,瞬息便被扭斷了脖頸。
絕對的實力差距,讓那些蠢蠢欲動的魔族瞬間跌退回原位。
祈桑嫌棄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魔族,在鮮血將要蔓延到他腳下前,起身離開魔族王座。
“明日午時,我會來問你們的答案……四方魔族,任意一方歸降我都歡迎。”
臨走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哪族不降,我便屠儘哪一族。”
“希望你們能做出理智的決定。”
*
這件事流傳回江都時,事情已經塵埃落定。
四部魔族裡,由實力最強勁的纏蟒族帶頭反抗。四千餘纏蟒族發起攻擊,祈桑卻坐在他們的王位上,翻手覆手間,便讓一個部族死傷無數。
直至纏蟒族徹底死絕,也不過一個時辰。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就算餘下三族心懷鬼胎,表麵上也隻能安分沉默地臣服。
此舉雖說振奮民心,但因為祈桑的雷霆手段太過驚世駭俗,不少人心中遲疑不定。
他們覺得祈桑的形象,和他們想象中的神明該有的形象大相徑庭。
不像神仙,更像魔。
好事者更是趁機散播言論,引發恐慌。
“說是屠魔,不知道的,還以為月神準備奪權魔君,在魔域再立為王……”
但是這個說法根本站不住腳跟,很快便被人戟指怒目。
“你若覺得魔族好,就彆待在江都,受了月神殿下的庇護還在這口出狂言,賤人!”
……
人心惶惶時,薛氏命人傳出一則告示。
“天地生魔便是為了平衡氣運,如今氣運一端薪儘火滅,天命承載於一人,為天不容,恐遭天譴。”
薛氏的告示一出,原先就心思搖擺不定的百姓心裡也開始有了自己的決斷。
相信月神者願意肝腦塗地,懷疑月神者不啻誇大其詞。
……
三日後,平城州高溫不止,田野大旱。
七曜日後,淼州堤壩決堤,淹死無數。
半月的時間,各地災害連連。
商璽派人前往,發現淼州的堤壩是人為破壞,其餘地方也大多是人禍而不是天災。
他帶人安撫災民,卻仍聽見不知情的災民痛罵月神的自私。
雖然知道這一切都在祈桑的計劃之內,但他依然覺得有些無力。
為了避免薛氏再製造這些“天災”,商璽隻能帶人將薛氏圍起,如此過激的反應更證實了薛氏“預言”的真實性。
百姓裡騷動不動,薛氏更加明目張膽地打壓月神,趁機散播出不少流言蜚語。
有些人信了,有些人冇信,但千濱府始終冇有給出迴應,便讓“天怒降災”這個說法成為了大勢所趨。
月神不日將回千濱府,薛氏愈發著急。
他們雖然是百代世家,根基深厚,但在民眾的信仰這一塊,遠遠不如千濱府。
偽神和真神之間的區彆,是難以逾越的鴻溝。
在薛氏忙得焦頭爛額時,事情卻突然有了轉機——他們消失了百年的聖子,回來了。
這是祈桑在臨走前就和霄暉商量好的計劃,心急的薛氏明知有詐,依然十成十會選擇入套。
聖子消失了太久,回來的時間又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不得不讓人懷疑。
見過聖子的那一輩長老,早就在百年前就離奇死亡,隻剩下一個人在那場突如其來的災厄中活了下來。
這位長老因為這件事瞎了一隻眼,人也變得瘋癲——聽說他的這隻眼睛可以窺透天意,可惜瞎了,人對薛氏也就冇用了。
這名大難不死的老毒蟲拄著柺杖走到聖子麵前,用冇瞎的那隻眼睛艱難地看了他許久。
倏然,他的嘴唇劇烈顫抖了幾下,瞬間跪倒在地,完好的那隻眼睛裡爆發出喜悅,瞎掉的那隻眼睛裡卻灰濛濛的,像蓋了一層爛掉的白漿。
老毒蟲以一種祈神的姿勢抓著霄暉的衣襬,露出癲狂又狂喜的笑容。
“聖子殿下如今已是半神之軀,當承載天命,我薛氏複興有望——!”
當人們開始厭棄舊的神明,就需要一個新的神明來作為信仰的承載體。
——霄暉被薛氏選成這個新的承載體。
薛氏被誘惑著滋生出了更龐大的慾望,但他們低估了“傀儡”的自我,並將薛氏的鎖鏈親手遞給了霄暉。
霄暉掩蓋住眼底的冷意,將這位瞎了眼的長老扶了起來,他將自己偽裝得如同剛離開深淵時那般單純、好拿捏。
冇有人注意到,那位長老在被他扶起來的瞬間,身子在微微發抖,像是害怕極了。
當年霄暉一夜屠殺十數位長老,並冇有遮掩自己的真實麵容,他冇有想過要留活口,但陰差陽錯的,他留了眼前這人一命。
隻是在這人的體內種下不容反抗的指令,一旦他下達指令,這個人絕對是他最好用的傀儡。
薛氏找回聖子的訊息瞬間傳遍了江都,明明是一件很詭異的事情,他們卻將這件事包裝成了“天意”。
無論什麼事情,隻要加上“天意”二字,似乎就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薛氏毫不遮掩對這名聖子的喜愛,他們用儘讚美之詞來稱頌這位聖子的功德。
霄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過這些事。
他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強大愚蠢的聖子,一步步獲取薛氏的信任。
本就冇有信仰,或者信仰不堅定的人,瞬間在薛氏的洗腦下開始信仰聖子。
霄暉坐著薛氏準備的金玉步攆,在大街上遊行的時候,表麵上笑得溫和親近,實則心裡滿是不耐與譏諷。
他看著那些忘恩負義的百姓,看著他們狂熱地追捧“聖子”,心裡不由冷笑出聲。
月神屠殺魔族,不管出於私心還是大義,在事實上,就是為他們提供了很多便利。
讓他們免受魔族的騷擾,卻反過來成為他們攻擊月神的藉口。
薛氏說是讓聖子遊行散福,實則他們根本冇有給霄暉下達任何指令。
霄暉就這麼懶散地坐在金玉步攆內,看著底下人狂熱的表情,都有些厭煩了。
如果看到有人用仇視憤恨的目光看著他,他反而會更加愉悅一點——會在如今用這個表情看著自己的,隻能是月神的信徒了。
霄暉臉上帶著一麵黃金麵具,遮住半張臉。
百姓看不到他冰冷的視線,隻能看見他彎起的嘴角,上麵掛著虛偽的笑意。
無數鮮花被丟上金玉步攆,他不由思考月神曾經被信徒這樣“愛”過嗎?
大概是冇有的,因為月神從不屑於來這種形式的遊行,他從不在意百姓的信仰。
從前霄暉不解,祈桑明明是神明,為什麼完全不在意百姓的信仰?
現在他明白了,因為隻需要一個華麗的包裝,或者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就能讓這群百姓將曾經的所有喜愛,都灌注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霄暉視線在那群狂熱的百姓中掃過,終於他的目光停住,落在一個不起眼的人身上。
——這是千濱府的人。
那個人抬起頭,霄暉指尖叩著金玉步攆的欄杆,視線狀似不經意地瞥向一個地方。
那個人便垂下頭,悄無聲息地隱冇進人群裡,往霄暉看的地方走去。
霄暉看著人聲鼎沸的人群,心中卻在思念孤身在魔域的月神。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冇有可能和祈桑再見……以霄暉的身份,而不是聖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