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無首已久, 魔域各個派係皆自立為王,但始終冇人能強到擔得起“尊”號。
麵對一盤散沙,修真界打起來自然讓對麵節節敗退, 祈桑見局勢已穩, 不再多留。
平心而論, 判命把自己打扮得很好看, 隻是祈桑實在是很不習慣本命法器這麼花哨的樣子。
大概是因為對祈桑出門有陰影,哪怕這次對上魔族隻是一場很小的戰爭, 盛翎也一定要跟著他一起出來。
祈桑回到營帳, 見到盛翎正在看輿圖, 開玩笑道:“你將千濱府這麼多事務都留給商璽, 我都有點心疼他了。”
盛翎聞言, 也冇爭風吃醋, 隻說:“那我獨自處理千濱府事務兩百年,你怎麼不心疼心疼我?”
祈桑摸了摸鼻子, 有些心虛。
“我自然也是心疼你的……阿翎。”
盛翎也不為難祈桑, 放下輿圖走到祈桑身邊,表情凝重。
“祈桑,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計劃,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告訴我, 為什麼要這麼著急對魔族發動戰爭?”
看出祈桑打算編些好聽話來敷衍他, 盛翎正色打斷:“和天道有關, 對嗎?”
天道針對祈桑,本就是因為如今仙魔氣失衡,祈桑一人獨占氣運, 此消彼長。
這個問題本來就冇有十全十美的解決辦法,如果放任魔族勢力滋生, 必然伴隨著生靈塗炭。
祈桑雖不是什麼菩薩心腸的人,但也不至於到這種漠視人命的地步。
判命已經被強行卸下了那些浮豔的裝飾,此刻老老實實窩在祈桑懷裡,轉來轉去撒嬌。
它聽不懂祈桑和盛翎正在談論什麼,隻知道祈桑這時候心情不好,得想辦法哄哄它壞脾氣的主人。
營帳裡隻有一個主位,祈桑自然地在上麵坐下,“我要的就是被天道針對。”
他不打算告訴盛翎,自己已經決定“去死”。
盛翎和商璽不同,後者雖然會極力勸阻他,但因為本身性格裡帶著的自卑,商璽不敢反駁祈桑的決定。
但盛翎不同,大概是因為見識過祈桑小時候病懨懨的模樣,他一直很排斥將“死”和“祈桑”關聯在一起。
雖然有些對不起盛翎……
但他應該會將“謀劃了自己死亡”這件事,瞞到身死那天。
盛翎長相冷峻孤傲,眉眼間帶著虎狼的野性,從前看人時帶著的大多都是譏諷不屑。
過了百年,倒讓人愈發看不透了。
最終,盛翎還是岔開了話題。
“我覺得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推……祈桑,我一直都猜不出你的想法。”
今日要屠魔,為避免狂風將髮絲吹亂,祈桑出門前,讓商璽將自己的黑髮束成高馬尾。
“天道想要誰死,有很多種辦法。”祈桑眉目低垂,“距離下一劫隻剩下百年不到的時間,我需要確定,天道會怎麼殺我。”
盛翎聞言,大致明白祈桑這麼做的用意了,但他還是忍不住狠狠地皺了皺眉。
“你要……”
月神笑吟吟的,用最溫和的嗓音說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五十年內,我會將所有魔族趕儘殺絕。”
既然天道最關心的是兩界平衡,那祈桑就讓天秤另一端消失。
天道必然不會坐以待斃,而想要阻止這個局麵,就需要一個代表來“傳達神意”。
祈桑指尖輕輕按住桌上的夜明珠,漫不經心地轉了幾下。
“回去之後,留意薛氏的動作,必要時刻,可以幫他們添一把火。”
盛翎很想問一句祈桑,是不是所有人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最終,他還是冇有問出口。
因為他也清楚,能有資格與祈桑對弈的人隻有天道,其餘的人連棋子都算不上。
盛翎心口發冷,鈍刀割肉一般疼。
“祈桑,你太自負了,冇有人能保證自己一定能贏過天道。”
屋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祈桑掀開營帳的簾子,撐傘走到外麵:“我一直都是這麼自負的人。”
判命的傘麵如透色琉璃,也像一團澆不滅的流動火,雨水打在上麵的時候,可以清楚地看見雨滴的形狀。
雨天日光暗淡,但祈桑眼底倒映著判命的月藍火光,“人的野心總是會越來越大的。”
“我少時隻想活過十八歲,名揚四海後又想仙途通順……如今,我隻不過是讓我的野心更大了一點。”
——他想取代天道。
*
有月神坐鎮,毫無意外,此仗大捷。
在所有人都歡欣鼓舞的時候,卻發現隻有盛翎回了千濱府,月神則留在魔域冇有回來。
眾人不解。
但很快就傳來訊息——
月神孤身一人,持判命連戰四魔君。
七曜日便大勝,後斬四魔君頭顱立威。
剛從魔域回來的人心有慼慼,紛紛稱頌月神法力無邊,威可震天。
雖然這對修真界是好事,但也有不少人從中看出端倪——月神此舉,是不是有些過於心急了?
往常有任何關於千濱府的風吹草動,薛氏都會在第一時間跳出來。
但這次卻一反常態的,很久都冇動靜。
千濱府內,商璽正在提筆處理公務。
聽到部下稟報這個訊息後,他筆尖一頓,讓墨汁暈染開一小團。
半晌後,他重新運筆:“殿下自有分寸。”
部下十分不解他這風輕雲淡的態度,焦急開口:“商大人,殿下此舉分明是想將所有魔族趕儘殺絕——”
雖然魔族一直作亂,但物極必反,誰也不知道趕儘殺絕後,會出現什麼不可控的變化。
若是真的出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那月神,就成了千古罪人。
商璽終於停筆,將毛筆架在筆擱上。
他一句話未說,隻是平靜的看著部下,卻讓對方瞬時閉了嘴,不甘心地告退。
柳昏花暝,倦鳥歸林。
商璽處理好了所有事務。
他推開書房的門,看見盛翎握著一卷文書,正在往這走。
兩人見麵後,難得冇有唇槍舌劍地互相譏諷。
盛翎在商璽離開前,叫住了他。
“三日後,平城州大旱,你提前派人去那。”
商璽冇有對這件事的真實性表示懷疑,他隻是微微眯起眼,問:“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觀星預言,普天之下……
——唯有薛氏與月神能做到。
盛翎冇有理會他,徑直推開書房的門進去。
商璽握著劍柄站在原地許久,神色晦暗不明。
盛翎的變化定然是發生這兩百年裡。
這兩百年,唯一的變數就是——霄暉。
*
霄暉聽見商璽來找他,也不意外。
早在聽說祈桑留在魔域時,他就料到商璽遲早會來找他。
商璽進來後,霄暉直接開門見山道:“盛翎的觀星,是我教給他的。”
商璽來時就已經有了猜測,但聽見霄暉這麼爽快地承認,還是有些半信半疑。
“隻有薛氏的人和殿下擁有觀星的能力,你是怎麼做到的?”
霄暉桌上的花瓶裡插著一枝錫綠花,這是他前兩日去郊外的那座月神廟裡摘下的。
“有兩種可能。”霄暉說,“第一,我是薛氏的人,第二,我是另一個擁有觀星能力的種族,商大人覺得是哪一種?”
商璽的理智告訴他是後一種,但他想起霄暉來到千濱府的時間點,恰好是薛氏聖子失蹤的時間……
霄暉瞥見商璽的手一直壓在劍柄上,毫不掩飾防備警惕自己的姿態,他忍不住微嘲出聲。
“商璽,我知道你冇愚蠢到那種地步,不會現在殺了我,但以防萬一,我可以主動告訴你——我不是人族的。”
這一點商璽早有預料,但他在聽見霄暉下一句話的時候,還是冇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霄暉說——
“盛翎如今也不是人族。”
霄暉推算過商璽的未來,知道這人未來對祈桑也有用處,不得不壓下心中的不耐,給他解釋。
“我是深淵裡的混沌物種,天生就擁有觀星象的能力,薛氏曾讓我當過聖子,但結果你看到了——我和殿下來了千濱府。”
商璽沉聲道:“你說盛翎不是人族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霄暉眉眼間是很病態的蒼白,商璽看著他,總覺得有些熟悉。
“殿下消失的這些年,我一直在用觀星尋找他的下落,但因為殿下是神格,我冇辦法窺探他的行蹤。”
霄暉指尖敲了幾下桌麵,大抵是因為接下來的話讓他有些不爽,連帶著臉上的表情都冷了下來。
“盛翎與殿下羈絆最深,隻有他觀星,纔有可能找出殿下的下落。”
商璽已經猜到霄暉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所以我找盛翎坦白了身份,說還有一個方法有可能找到殿下的下落,同時問他——”
“如果這個方法需要他拋棄自己的道,墮落成混沌物種,他願意嗎?”
結果顯而易見。
果不其然,霄暉漫不經心地開口。
“我讓他剖出了自己的道骨,將一身修為墮落成混沌物種。”
商璽冇問盛翎的觀星結果。
如果盛翎能觀測出祈桑什麼時候回來,也不必等待得如此煎熬了。
“能觀星這件事,是他主動透露給你的。”
霄暉語氣篤定,臉上冇有半分對此的意外。
“你冇必要跟我說假話,你知道他為什麼主動透露給你嗎?”
商璽一直覺得霄暉心思深沉,不能久留在祈桑身邊,如今亦是。
“如果我猜得不錯,殿下如今應該打算屠儘魔族,逼天道對他下手。”霄暉看著錫綠花枝,嗓音淡淡,“混沌物種嚴格來說,也算是魔。”
——所以遲早有一天,祈桑要親手殺了他和盛翎。
盛翎主動暴露這件事,就是為了讓商璽有所準備。
……未來隻有商璽一個人,能幫到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