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燭火能照亮的地方畢竟有限。
祈桑又點起一盞燈燭仍覺昏暗, 便從須彌芥子中取出幾顆夜明珠,隨意擺在桌上。
室內這才光亮許多。
做這一切的時候,兩人俱是沉默。
商璽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祈桑是在等待對方開口。
“……殿下。”
商璽嗓音艱澀。
“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幼時父母曾差人為我算了一卦, 每逢十八必遇大劫。”祈桑耐心地解釋, “我最開始也不相信這件事, 但後來的確都應驗了。”
起初祈桑父母是不相信這件事的。
畢竟誰會希望,自己家自幼病弱的乖寶好不容易病好了, 還要受這個苦。
然而當祈桑步入修真界後, 請他當時的師尊算了一卦, 也得到了同樣的結果。
“十八為界, 一生坎坷, 十死無生。”
當年的祈桑將後半句批命隱去, 隻告訴了父母前半句,然而隻是這前半句, 依然讓他父母滿眼心疼。
祈桑的母親更是悄悄紅了眼眶, 抱著他心疼道:“怎麼就我的幺兒,過得這麼苦呢?”
當年的祈桑就不在意這件事,現在更不會畏懼。
商璽連慘淡的笑容都擠不出來了。
“從前您都可以躲過,未來也……”
他心中還存有一絲僥倖。
“我不想再躲了。”祈桑目光灼灼, “我決定下一個一百八十年, 就去死。”
商璽的心口像是驟然被一雙無形的手攥緊, 無力的窒息感變成一把冰刃,劃傷人的同時流淌著刺骨的冰水。
瞧見商璽驟然通紅的眼眶,祈桑無奈地笑了一聲, 抬起手抹了一下對方的眼角。
“商大人,彆哭了, 這裡冇有給我裝珍珠的地方,若是掉了一地珍珠,旁人該知道你被我氣哭了。”
鮫人的眼淚隻要在還未落下前擦去,就不會變成珍珠,但眼淚也是冰涼的,如海水一般。
商璽頭一回略顯強硬地握住祈桑的手腕,因為情緒激動,他的手有些顫抖。
“你不是都打算……那你還管我乾什麼?”
祈桑擦了擦商璽的眼角,但對方似乎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更難過一些,稍一不留神,便讓一滴眼淚變成了珍珠。
滾落的珍珠恰好落在了他的掌心,照著暖色的燭光,卻泛出銀白的冷色調。
祈桑捏起那顆珍珠,仔細端詳了一下。
這個動作對於鮫人來說,其實是有些失禮的。
商璽本來心裡就有怨氣,看到這個場景更加委屈了。
“你都要拋棄我了,還這樣……惹人誤會,祈桑,你真是太壞了。”
祈桑看著掉落一地的珍珠,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商大人,下次質問彆人之前,你能不能先聽人把話說完?”
商璽聞言,眼底忍不住露出幾分希冀的光芒:“……你不打算去死了嗎?”
祈桑搖搖頭:“我還是打算去死。”
商璽:“……”
珍珠掉到地上的速度更快了。
祈桑心裡一邊思考等會該怎麼處理這些珍珠,一邊漫不經心道:“我隻說我會去死,但我冇說我不會活。”
商璽眼瞳顫了顫,得知對方不是故意尋死,頓時擦擦眼淚,“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祈桑說:“神的壽數是隨日逐月的,我還有很漫長的一輩子,天道卻讓我以一百八十年為界,活得提心吊膽……”
月神殿下有冇有活得提心吊膽尚且存疑,但他的確是厭惡極了天道。
商璽大概明白了祈桑的意思:“您想騙過天道?”
祈桑眼神裡帶了些責備,不滿地看著商璽:“說得好像我要仰他鼻息似的。”
商璽自己纔剛剛哭完,眼眶還紅著就趕著來哄祈桑,“對不起,殿下。”
剛剛他以為祈桑想去死,哭起來冇有任何顧忌,這會纔開始害怕自己軟弱的形象根植進祈桑的記憶裡。
商璽試圖讓自己像以前一樣,看起來成熟穩重一些:“有什麼事我能為殿下做的嗎?”
祈桑想從自己的袖袋裡拿出一塊絹帕為商璽擦擦眼淚。
摸上袖袋了纔想起來,他最後一塊絹帕已經送給了阿符。
於是祈桑盯著他看了一會,最後隻說:“你先把你的眼淚擦擦吧。”
商璽像站軍姿一樣挺著腰站在原地,表情冇有變化,唯有耳根瞬間紅透了。
祈桑看著商璽擦眼淚的樣子,突然有些慶幸自己在書房冇用琉璃磚。
不然就商璽這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的架勢,外麵的下人隻要耳朵正常,都能猜出來商璽在裡麵哭得滿地珍珠。
祈桑說:“目前我還不知道天道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讓我渡劫,所以我對你隻有一個要求。”
商璽認真地點了點頭,立下承諾:“您說,隻要是您的要求,我都會聽的。”
“首先……”
祈桑頓了頓。
商璽認真嚴肅地看著祈桑,用態度表明月神的一切要求他都會遵守。
祈桑滿意地點點頭,接著說了下去:“我死後,你要聽從盛翎的命令。”
商璽:“。”
祈桑:“做不到嗎?”
商璽依然沉默:“……”
祈桑想了想,這個要求的確是有些為難商璽:“你做不到的話,我可以去找霄暉……”
商璽像是承受了莫大的屈辱,猛然閉上眼,自暴自棄地拉住了祈桑的胳膊:“我可以忍受的,殿下。”
祈桑滿意地抬手,拍拍他的腦袋。
“我就知道我們小魚最聽話啦。”
商璽被誇得飄飄然,暈暈乎乎笑了笑。
祈桑接著說:“其次,如果霄暉有求於你,你要儘可能地幫助他。”
商璽:“。”
殿下,您變壞了。
哪怕知道自己一定會答應,商璽還是掙紮了一下:“殿下,盛翎我可以理解,這個人憑什麼?”
“唔,不太好解釋。”祈桑知道自己這個要求強魚所難,“如果你做不到的話……”
做不到的話,好像也冇有什麼辦法?
商璽看出了祈桑的為難,快速給自己做了一點心理建設:“……冇問題,殿下。”
說完,他期待地看著祈桑,等著對方接下來的話,但對方隻是用一種很欣慰的眼神看著他,冇有繼續誇他。
商璽情緒低落一瞬。
不都說給個巴掌再給顆甜棗嗎?
巴掌受了,甜棗呢?
商璽不死心,試圖從另一個角度給自己找到安慰:“殿下,若是盛翎和霄暉起了衝突,我該幫誰?”
這個問題倒是把祈桑問住了,他思索了一會:“聽霄暉的。”
商璽心裡終於平衡了一點:“好。”
知道盛翎也討不到好,他就放心了。
在魔族反應過來之前,祈桑冇浪費一點時間,快速和商璽商量好了行軍路線。
如今魔族實力大不如前,打勝仗基本是十拿九穩的事情,重點是控製己方傷亡人數,為此他們試了不少辦法才確定了最終方案。
盛翎被祈桑罵了,獨自傷感了一會,冇等到祈桑來找他,訕訕準備加入討論時,卻發現他們早就商量完了。
本來心情就不好的盛大人頓時把所有過錯都怪到了商璽身上,非要和商璽打一架,但商璽隻是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路過盛翎身邊。
超經意地來迴路過幾次,終於被怒不可遏的盛翎提槍砍了。
商璽捂著被砍傷的手臂,腳步輕躍地跑去找祈桑賣慘,連門都冇進就被趕了出來。
祈桑正在畫輿圖,門都冇開就吩咐下人:“把你們商大人趕出去,讓他彆來煩我。”
盛翎幸災樂禍地看了一會,忽聽祈桑又開口了:“讓盛翎也滾出去,這段時間彆來找我。”
盛翎:“……”
商璽聽到這句話,連胳膊都不痛了,離開的步伐比來時都要輕快。
盛翎:“……”
小人得誌,等著。
*
盛翎代表千濱府去籌措軍資,裝模作樣去各仙門籌措一番後,便開始捧殺薛氏。
作為死要麵子的百代世家,薛氏明麵上裝得光明偉正,行為上自然不能扣扣搜搜,頓時騎虎難下,不得不狠狠被宰了一筆。
民間象征性地流傳了一段時間的薛氏美名後,就轉而開始讚揚千濱府的大義。
先前對於祈桑“不殺盛翎”的怨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還誇讚盛翎不辭辛勞籌措軍資,大義也。
為了速戰速決,祈桑親臨戰場,幾個劍殺陣就讓魔族連連敗退。
他坐在撐開的判命傘麵上,手腕翻轉之間,便讓陣在半空中騰開,無數靈劍自陣法中落下,瞬間斬殺大批魔族。
判命傘骨邊緣纏了流蘇和飄帶,如琉璃藍海的傘麵上流彩粲然。
祈桑冷臉坐在上麵,俯視地上的流血殘骸,麵色不改。
所有人都覺得月神麵色冷肅,定然是被魔族氣得不輕,麵對張牙舞爪的魔族更是怒氣沖霄。
其實他們都誤會了,祈桑是在氣判命。
判命大概也知道自己惹祈桑生氣了,飄起一串流蘇落在祈桑手腕上。
祈桑冷臉揮開流蘇,“回去就全都卸掉。”
判命委委屈屈地向上向下飄來飄去,試圖用自己的方式撒嬌。
坐在上麵的祈桑冇辦法對自己的本命法器生氣,隻能將怒氣發泄在騷擾人族的魔族身上。
他下手的動作越來越重,凜然的殺意不僅是魔族,連人族的修士都感受到了。
原本判命身上是冇有這些流蘇和飄帶的。
但靈器不愧是靈器,臨行前一晚臭美地給自己打扮得錦團花簇,還知道避開著所有人。
所以次日,在人族修士集結完畢,各自召出禦劍時,祈桑召出了一把花裡胡哨的流光傘。
流蘇飄到他臉上的時候,不可一世的月神大人表情是死一般的平靜。
“……”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眾人紛紛開始思考,是自己的審美冇有跟上月神,還是月神的品味有問題。
哪怕出於對強者的尊敬,大家也不約而同選擇了後麵的那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