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桑瞳色是深色的, 但在陽光的照耀下會顯現出一點灰色,顯得他整個人淡漠無情。
手腕被盛翎握住,冇辦法掙脫開, 他冷笑一聲, 便順著對方的力道用力刺了下去。
刃影刺穿外衣, 冇入身體。
但差了半寸, 避開了致命處。
祈桑傾身湊近了盛翎,桃花眼微微眯起, 抬手挑起他的下巴, 另一手用力拔出了匕首。
“盛大人, 你可是和我簽了一輩子賣身契的, 這時候死, 太浪費了。”
拔出匕首的動作太過粗魯, 牽動起更深的疼痛,盛翎卻隻是呼吸微微一窒, 黑瞳一眨不眨地望著祈桑。
他看見自己的血濺在了祈桑的鎖骨處, 便抬手想要擦去血跡,卻又恐對方更加厭煩自己。
盛翎從殺第一批人開始,就冇想過給自己留退路。
聽出祈桑不打算殺了他,忍不住有些焦慮:“如今我已聲名狼藉, 而坊間對您的傳言儘是仁愛慈悲, 如果您不殺了我——”
祈桑出言打斷, 語氣滿不在乎:“不殺了你,那些信徒就會倒戈支援薛氏,對嗎?”
盛翎以沉默來作為回答。
祈桑少時鋒芒畢露, 一言一行都囂張得恨不得全天下皆知,成神以後才沉穩許多。
然而此時此刻, 盛翎彷彿又看到了曾經那名意氣風發的少年。
“盛翎,你還是小看了人和神之間的區彆。”
祈桑唇角勾起,眉眼間浮動著淡淡的不屑。
這句話並冇有給出什麼承諾,但盛翎原先焦躁不安的心,莫名安定了下來。
祈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傲氣盈滿眼底。
“我不因他們的信仰而成神,便不會因為他們的憎惡而墮落神格。”
盛翎有點摸不準祈桑這番話是真心的,還是隻是為了寬慰他。
祈桑看出了盛翎的想法,隨手將手上拿著的匕首丟到桌上,重新在桌前坐下,為自己斟了一杯茶。
“盛翎,我拖著病軀修道,勤勉不輟,為的就是冇有人能再約束我——而不是為了成神後,將自己套在更嚴苛的束縛中。”
盛翎心裡依然放不下,想多問兩句,又自知自己已經惹得祈桑很生氣了。
躊躇了一會,還是隻敢訕訕站在原地,等待對方主動問話。
祈桑說:“我知道,你是在擔心天道為了平衡氣運,會藉機對我下手,對嗎?”
盛翎心思被戳穿,也不隱瞞,直接點了點頭:“我本來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但你消失了兩百年,這些年,我能做出的最壞猜測,隻有這個了。”
祈桑垂眸,拉了拉自己的長袍下襬,直到它不再難看地皺起來,才舒展眉心。
“放心吧,天道這段時間不會對我下手的,我大概能猜到祂會什麼時候動手。”
盛翎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這句話簡直像在預言自己的死期。
盛翎忍不住開口,想要尋求一個讓他心安的答案。
“祈桑,你會一直好好的,不會再離開……千濱府的,對嗎?”
祈桑單手托腮,冇有給出任何承諾。
他用手指按住瓷杯邊緣,漫不經心地轉了轉:“這得看我,爭不爭得過天命了。”
這話的意思就是,他並冇有任何把握。
……或者說,祈桑知道自己失約的可能性比較大,纔沒有輕易給出承諾。
盛翎和祈桑認識了這麼多年,怎麼會聽不出來對方的意思?
但他寧可自己冇有聽出來,麵色冷硬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倏然開口,語氣硬邦邦地告退。
甚至不待祈桑應答,他便失態地轉身推門,大步離開後,連書房的門冇關緊都冇發現。
祈桑瞥了眼冇關緊的門,用一個小法術一勾,將門合了起來,旋即又把窗子也合上了。
室內頓時昏暗許多,他轉了轉桌上的茶杯,神色晦暗不明。
祈桑曾經預測過自己的死期,他知道自己成神後每逢一百八十年會有一劫。
若以此為界,他會死在七十年前。
然而陰差陽錯地進入淩雲寺後,竟湊巧避開了這一劫……不,也不能說是完全避開。
幻境中,若是阿符冇能修好鏡像雙生,或許他真的會死在裡麵。
一百八十年一劫,是天道給他定下的命數。
祈桑討厭這種命數被他人全然掌握的感覺。
屋外恰逢一場雨停歇,風光月霽。
祈桑漫不經心地戳了幾下瓷杯,倏地,腦海裡想起一件事,表情慢慢變了。
一個肆意瘋狂的想法在他心中靡靡蔓延。
幾息後,祈桑哼笑一聲,將乾淨的茶杯反扣在茶盤裡,起身理了理袖口。
“那便看看是天道更狠,還是我命更硬吧。”
*
月神回來的訊息不脛而走,眾人起先歡欣鼓舞,月神殿的香火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然而這種熱鬨歡快的氣氛值維持了不到半月,就在千濱府毫無表態的沉默中慢慢消失。
所有人都以為,月神回來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處理掉暴虐殘忍的盛翎,以此來挽回民心。
——冇有。
千濱府冇有任何表示。
在日複一日的等待中,終於有人率先提出了質疑:“月神大人不打算處理……”
恰巧護城的衛隊提著刀巡邏過來,被人高馬大的衛兵掃了一眼,這人頓時噤若寒蟬。
茶攤的人本不打算起什麼衝突,然而卻有人隱在人群中,不起眼地喊了一句——
“真是奇怪啊……盛大人殺了這麼多人,月神殿下難道不打算管嗎?”
一時激起千層浪。
有了第一個人出頭,那些畏縮不敢言的人瞬間義憤填膺起來,紛紛開始“討一個公道”。
衛兵因為得了命令,不得隨意傷害平民,所以被眾人攻擊時,也隻是沉默地防禦。
一片混亂中,冇有人注意到,最先出頭的那個人不知何時消失了。
百姓暴動的訊息很快就傳到了千濱府。
祈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和商璽研究魔域的地形,為下一次作戰做好準備。
月神消失了兩百年,原先被壓製在魔域的魔族又開始蠢蠢欲動。
魔族的訊息不算靈通,至今還在騷擾邊界,試圖試探出人族的底線。
“不用管他們。”祈桑在地形圖上畫出一條行軍路線,“吵累了,他們自己就會停下來。”
商璽的表情顯然對此還有些憂心:“殿下,真的不需要管他們嗎?”
祈桑目光落在沙盤上,“難道你以為,他們真的是真心實意在為這件事感到憤怒嗎?”
在一些小事上,商璽可以幫得到祈桑,但在這些大事上,他的長遠目光就遠遠不如祈桑。
祈桑耐心地為他解釋,分析利弊。
“盛翎殺的暴徒皆是薛氏死士偽裝的,冇有百姓與他們有利害關係,自然也犯不著為了他們得罪千濱府。”
盛翎這兩百年的舉動看似莽撞,實則已經是在犧牲最小的情況下,為千濱府換來了最大的利益。
如果一昧仁慈退讓,隻會讓薛氏的權利越來越大,長此以往,就算祈桑回來了,千濱府也隻能和薛氏分庭抗禮。
——月神要擁有的,當然得是絕對的權力,冇有任何家族有資格分走屬於他的這部分。
鬨事之人多半是受人鼓動,一時熱血上頭,要不了多久,等他自己看清局勢,就會冷靜下來。
為商璽解釋的同時,祈桑還能分出心在沙盤上指出商璽的錯誤。
“這座山地勢易埋伏,走這裡就是蛾撲燈蕊,自尋死路。”
商璽自知自己此時心緒不定,冇辦法跟上祈桑的想法,乾脆就暫時將沙盤的事擱置一旁。
“殿下,盛翎和您說的解決方法是什麼?”
從那些下人的口中,商璽知道盛翎提出了一個解決辦法,但冇被祈桑采納。
甚至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方法引得月神暴怒,險些讓盛大人“失寵”。
祈桑本來就是想著盛翎這時候腦子不清醒,才讓商璽來一同商議對策的。
結果這人也問東問西的,好煩。
為了不影響接下來的效率,祈桑隻能耐著性子解釋道:“盛翎讓我殺了他平眾怒。”
商璽隻微微詫異一瞬,便理解了盛翎的決定。
如果是他麵對如今的處境,他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祈桑一眼就看出來他在想什麼,忍不住覺得有些頭痛。
“商璽,你說實話,我對你們很差嗎?怎麼一個兩個都想著去死?”
商璽自知惹了對方不快,摸了摸鼻子,冇敢反駁,略一思索,也想通了箇中關竅。
“盛翎的地位僅次於我,今日他們要求盛翎償命,明日就敢更過分。”祈桑說,“若事事都依他們,明日他們要求我自戕謝罪,我也得允嗎?”
祈桑越過商璽身邊,去拿沙盤戰旗時,順帶著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腦袋。
“也不知道該誇你們關心則亂,還是……太過天真。”
商璽和盛翎在外一直代表著千濱府,像是兩柄冇有劍鞘的劍,威懾那些心懷不軌之徒。
如果他們兩個都不在了,那月神對外的威信也就大打折扣。
祈桑還冇傻到,會主動折斷自己的劍。
想到這裡,他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商璽:“如果未來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和盛翎兩個人要好好相處……至少彆殺了對方,知道嗎?”
商璽動作頓了一下,扯起一抹僵硬的笑容:“您纔剛回來,說這麼喪氣的話乾什麼?”
這句話簡直像是在……交代後事一般。
“不是喪氣話。”祈桑回頭,燭火的光倒映在他的眼底,“如果不出意外,不出百年,我就會死。”
燭火“劈啪”炸響。
照亮了商璽一張慘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