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符扯了扯嘴角, 似乎是想要露出一個輕鬆的表情,但最終還是徒勞。
但他在這隻言片語中捕捉到了最關鍵的資訊,“所以我們以後還會再見的, 對嗎?”
“是。”祈桑很驚訝他居然能在所有重點裡捕捉到最不重要的資訊, “不過那個時候隻有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你。”
“沒關係。”
阿符笑了笑。
“沒關係的, 能再見就好。”
祈桑微微歪頭,疑惑道:“哪怕那個時候的我很討厭你, 也冇有關係嗎?”
阿符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桑桑, 你不明白, 我在意的從來就不是你討不討厭我。”
祈桑一手托腮, 一手伸出窗戶戳了戳斜出的桃花枝, 等待阿符的回答。
阿符抬起手, 最終卻停在了祈桑的臉旁邊,確定對方冇有任何抗拒的情緒, 才慢慢觸碰上對方的臉。
“如果未來的我還能再見到你, 那就證明你一定不會有事……我時至今日,唯一的願望,隻是你能夠活下去。”
所有的慾望,情愛, 他曾經或許在意, 但如今他唯一的心願, 隻剩下一個“平安”。
祈桑偏頭定定地看了阿符一會,驀然笑了。
這是他生病這麼幾個月來,第一次露出如此釋懷的笑容, “未來的我脾氣可是很差的,或許你會後悔和我重逢。”
阿符本來是故作輕鬆, 此刻卻真的忍俊不禁了:“桑桑,你現在的脾氣難道就很好嗎?”
這番調侃的話讓祈桑有些不爽,他道:“如果你在未來見到我,可不能再這麼叫我,你要叫我殿下,知道嗎?”
殿下。
阿符在心底默唸了一遍。
這個簡單的稱呼彷彿有什麼魔力一般。
“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阿符冇有特彆意外,他早就猜到祈桑定然不是普通的鏡妖。
“我本想著,祈府小少爺的身份或許已經足夠尊貴,但現在看來,顯然不止於此。”
“嗯。”祈桑語調輕快,“我是月神。”
阿符鄭重地唸了一遍:“……月神殿下。”
祈桑又“嗯”了一遍,隻是這次有些不耐煩了。
阿符眉眼溫柔:“小少爺真是太厲害了,不僅修了仙,還成了神。”
同樣奉承的話祈桑聽多了,便冇有對此發表什麼意見,但微微翹起的唇角還是透露出了他心情不錯的事實。
阿符又問:“這世間有很多神明嗎?”
“從前的我不知道。”祈桑說,“但自我飛昇之後,世間僅我一位神明。”
阿符輕聲笑了一下,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你說,人世間有那麼多座神殿,每天都有這麼多人求神拜佛,求的是不同的神,拜的是不同的殿……在你還冇有成神之前,他們的願望都去哪裡了?”
“所有願望都會變成光羽,落在我的桌案之上。”
想到一些不太美妙的往事,祈桑語氣都隨意許多。
“你說這好不好笑?他們拜的是彆的神,願望卻會出現在我這,讓我幫他們實現。”
阿符忍俊不禁,惹得祈桑有些不滿。
“你乾什麼?不許笑,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自從生病之後,祈桑脾氣就變好了很多,這還是頭一回這麼直白地表現出自己的不滿。
阿符連忙安撫對方:“我隻是在想,在你生病的這些天,我每天都會去祈神拜佛,未來會不會有一天……你會在你的桌案之上,發現一條願望來自百年前的城南梨園,祈神的人叫阿符。”
祈桑抿了抿唇,不再說話。
阿符望著窗外,他自己的幻術冇有辦法騙過他,所以他看見的依然是光禿禿的桃花枝。
“你第一次看到這條願望,或許會很討厭我……因為這個人,他明明冇有信仰,也不是誰的信徒,卻什麼神都拜。”
祈桑冇說話,阿符也不會讓兩人之間的對話冷下去:“如果你看到了這些願望的光羽,你會幫他們嗎?這麼多願望,你來得及一一去實現嗎?”
“我當然不會幫他們,因為他們求的是花神,藥王菩薩,後土娘娘……”祈桑撇開了頭,“我隻會幫那些向月神祈禱的信徒。”
阿符不意外這個結果,他笑著揉了揉祈桑的腦袋:“不去看也好。”
這樣至少很多年後,他們無論是重逢還是再次彆離,他在祈桑那裡,依然是體麵的。
他在窮途末路時,寫下了不少卑微無理的願望,冇有任何神明會喜歡他這樣放肆的信徒。
剛剛因為阿符情緒起伏過大,幻術不穩,窗外的桃花一直在若隱若現地消散。
此刻他情緒穩定下來了,便重新施展幻術,讓窗外的桃花繼續盛放。
祈桑趴在窗框上,看著豔紅若霞的桃花。
“我覺得你以後可以去修仙,你很有天賦。”
阿符認真地思考了一會,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不想去修仙。”
“為什麼?”祈桑不解,“你覺得我在騙你嗎?我看人很準的,你尚且還算是有天賦的。”
其實祈桑也是想要試試,自己能不能夠改變過去,改變阿符變成鏡妖的結局。
既然未來的阿符能知道月神,就證明他如今在鏡像雙生中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在改變未來。
阿符默了默,最終淡笑一聲,平靜開口:“我已蹉跎了許多年華,再不敢賭一條未知的道路了。”
這話說得太卑微,令祈桑頗為不解。
“以你的天賦,就算不能做到三年結丹,但也絕對不會差……何來蹉跎一說?”
阿符隻是說:“桑桑,我已經不年輕了。”
他捉妖十餘載,如今將要而立,容貌雖然在很多人看來屬於上乘,但絕對不屬於世人眼中和祈桑同齡的少年。
冇能在自己弱冠之時就早早遇見祈桑,這一直是阿符心中很在意的一件事。
而修真駐顏少說也得金丹,他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才能到達這個境界。
祈桑說他們未來會重逢,他欣喜之餘,又開始惶恐自己那時萬一已經年老怎麼辦?
……他隻是一個凡人,冇辦法讓自己的容貌一直維持在年輕時的狀態。
或許等他與祈桑重逢那天,祈桑依舊年輕,而他卻垂垂老矣。
如果是這樣,那他寧願隻是遠遠看一眼祈桑,確認對方的生命依舊鮮活,就滿足了。
——那還有什麼辦法呢?
祈桑同時問:“那你想怎麼辦呢?”
“我想——”
阿符的聲音猝然停住。
心底冒出的那個答案讓他有些意外。
——我想成為妖。
這樣就不必再蹉跎浪費幾十年的光陰。
這個想法阿符最終冇有告訴祈桑,因為對於一個捉妖師來說,有這種念頭無異於是違背信念。
他捉了一輩子的妖,卻因為纏身的慾望,最終決定變成妖。
好在,今天還是得到了一個好訊息。
之前幾個月籠罩在心口上的陰雲終於消散,因為阿符知道未來祈桑依舊會好好地活下去。
既然有了希望,那麵前暫時麵對的彆離,也就冇有那麼可怖了。
*
祈桑的身體短時間內冇有繼續惡化,他也從日日臥病在床,變得偶爾也可以下一次床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樣的日子維持不了多久。
果然,不出半月,情況急轉直下。
某一日,在祈桑打開窗戶準備看看外麵的繁花時,喉間突然湧出一股鮮血,瞬間就洇濕了他的衣衫。
等虞巧他們到時候,祈桑的鼻尖已經冇有了呼吸。
祈桑和他們的相處時間並不長,但所有人卻都不約而同把他當成了家人。
虞巧並冇有驚慌,因為以前也有過幾次這種經曆……雖然冇有了呼吸,但還有微弱的心跳。
她熟練地開始喂藥,等到祈桑重新有了呼吸,懸著的心才慢慢落了下來。
祈桑醒來後,難得的有些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因為從前的病還冇來得及惡化到這麼嚴重的地步。
不過他記得以前祈府的醫師和他說過,這個病到後期他會變得尤其嗜睡。
表麵上看起來隻是在睡覺,實際上心跳已經在漸漸停止……睡著的時間也會越來越長,直到再也醒不過來。
有時候阿符會握著他的手請求他不要睡著,祈桑當時是答應的,但這件事根本就不受他的控製。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喝完藥,從昏迷中再次醒來的狀態了。
……
……
祈桑再次從昏迷中醒來。
他慢慢睜開眼,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用力眨了眨眼,依然看不清東西。
五感開始衰竭,唯獨臉上溫熱的觸感還算清楚。
他摸了一下,發現是阿符手上拿著一個暖袋按在他的頸側。
祈桑身上確實很冷,便冇有避開對方的舉動,微微側過臉,讓側臉貼在暖袋上。
一點點暖意滲進他的皮膚,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冇那麼冷了。
祈桑想要說話,但一開口就忍不住劇烈咳嗽了起來,喉間的血腥氣被他嚥了回去。
阿符連忙拍拍他的背,“彆說話了。”
祈桑本來就五臟六腑都陣痛不斷,便冇有堅持繼續說話。
事到如今,該說的早就說了,冇說的都是不重要的。
阿符歎了口氣,短暫地離開了一會,去關上房間的窗:“我總覺得,你哪一天身體會突然好轉起來。”
祈桑冇有回答,其實他也不太聽得清阿符在說什麼。
阿符喃喃自語:“至少要撐過這個冬天吧,你這麼喜歡看桃花,來不及等到春天,看到桃花盛放的樣子,不會很遺憾嗎?”
祈桑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我冇有任何喜歡的人或事。”
“這樣也好。”阿符回到床前,為祈桑掖好被角,“冇有喜惡,便不會有遺憾了。”
祈桑說:“其實還是有一點遺憾的。”
阿符抿著唇,好半晌才嗓音沙啞地問:“是什麼遺憾?我可以幫你實現嗎?”
“隻有你可以幫我實現。”祈桑笑了笑,“但是我現在不會告訴你。”
阿符握住祈桑的一隻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對方冰冷的手,“那你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告訴我?”
“很快了。”祈桑閉上眼,濃重的睏意瞬間就吞冇了他,“鏡像雙生,你修好了嗎?”
阿符想。
原來它叫鏡像雙生。
阿符從身邊的錦囊裡,拿出一塊巴掌大的銅鏡。
拿出來後,他冇有直接遞給祈桑,祈桑也冇有主動伸手去拿。
祈桑閉上眼像是睡著了一般,過了很久,阿符才慢慢將銅鏡放在了祈桑的手上。
周遭的一切都破碎成光影,雲霧,琉璃。
祈桑睜開眼,模模糊糊看到阿符平靜的臉,輕笑一聲:“如果想要知道我有什麼遺憾的話,就等我們重逢的時候再問我吧。”
祈桑說。
“一會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