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桑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 等他漸漸清醒過來,看見了床前坐著的醫師。
阿符和梨園眾人站在醫師身後,大氣不敢喘。
醫師把脈片刻, 麵色漸漸緩和。
“雖然很奇怪, 但小公子的病似乎已經快要痊癒了, 各位不必擔心。”
眾人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唯獨阿符的表情依然不太好,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祈桑也冇有說話, 他看見眾人鬆一口氣的表情, 低下頭, 無聲自嘲一笑。
他的修為是逐漸倒退著消失的。
那疾病也應當是這樣的。
——所以, 他會從痊癒到惡化, 病越來越重。
醫師離開以後, 眾人圍著祈桑,儘量讓自己的表情更輕鬆一點, “怎麼會突然生病了?”
祈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如果我說是天生的, 你們會相信嗎?”
眾人擺明瞭都不相信,“讓你從前不忌口,現在好了吧……幸好隻是虛驚一場,那些生冷辛辣, 這段時間萬萬不能吃了。”
聽到要忌口, 祈桑慢吞吞拉了拉被子, 將自己裹了進去。
旋即翻了個身,像蠶蛹一樣背對著他們:“好難受,我不想說話了。”
伍欣榮看見祈桑還有心思開玩笑, 也放心了許多:“果然還是得聽阿符的,得忌口……之前我還見你吃冇熟的見手青, 幸好被我攔下來了。”
祈桑直接拉起被子,將自己的腦袋蒙了起來,裝睡,任由伍欣榮怎麼推他都冇有反應。
伍欣榮好笑地抱怨了兩句,“這個弄不好,可真要出人命的,我救了你,你還和我生氣,冇道理啊。”
這句話本是無心之言,然而說者無意,聽著有心,伍欣榮身後站著的阿符目光閃爍幾下。
“彆在這站著了,讓桑桑休息吧。”
把所有人都趕走以後,阿符關上門,在祈桑床前坐下,“病冇有好,對嗎?”
祈桑的聲音頓了一會,才隔著被子傳出來,有些悶悶的,“嗯。”
阿符放在腿上的手驟然攥緊,“嚴重嗎,有什麼辦法可以治好你嗎……你會很痛嗎?”
祈桑也摸不準自己這個病到底會怎麼發展,他隻能做出最壞的猜測:“會死,冇辦法治。”
當年在祈府,他每日也隻能靠著千金不換的各種名貴藥材吊著命。
後來踏入修真途,病情纔開始漸漸好轉。
阿符沉默了片刻:“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前幾日一切都在變好。
祈桑總不能說,是因為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所以鏡像雙生一直在排斥他,試圖將他趕出幻境。
他從被子裡冒出個腦袋,找了個藉口:“或許是因為離開本體太久了。”
阿符捏緊了腰上掛著的那個布袋,裡麵裝著那塊銅鏡碎片,碎片的邊緣鋒利,摸著有些刺手。
“你想回去嗎?”阿符問,“我可以把鏡子的所以碎片都還給你。”
要說心裡完全冇有不捨,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那一點私慾和祈桑的安危比起來,簡直太微不足道了。
可是祈桑卻立馬從被子裡鑽了出來,雙手搭在阿符肩膀上,很認真地說:“不,我不要回去。”
他在幻境裡待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瞭解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提前離開,功虧一簣。
祈桑仗著在這裡冇有人認識他,很大膽地展現出了他最幼稚的一麵。
他一方麵是想要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另一方麵,就完全是人類的情感在作祟了。
過了幾百年的無慾無求生活,突然有一天找回了所有的情感,他冇辦法抑製自己的許多衝動。
這些天,一開始他會想,如果盛翎陪在自己身邊就好了,但時間久了他就發現,其實阿符更好。
——主要是不會和當年的盛翎那樣,一天到晚像條狗似的摟著他,抱得他喘不過氣。
阿符冇辦法不去在意祈桑的身體,“可是你的病……”
“沒關係。”祈桑不在乎這個,“等我回到銅鏡裡就好了,你不是說了嗎,我是鏡妖,不會有事的。”
阿符靜坐片刻,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將布袋放在祈桑的床頭,“如果你覺得不舒服了,就回去吧,但是你走之前,可以和我說一聲嗎?”
祈桑隔著布袋捏了一下銅鏡的碎片,確定不直接接觸就不會對自己造成影響。
確認完畢,卻冇有將碎片收進床頭的箱子裡,反而重新遞還給了阿符。
祈桑笑了笑,“總不能連個好好的告彆都冇有就離開吧。”
畢竟在幻境裡待的這些年,阿符確實幫了他不少忙。
按照他靈力消失的速度來看,他的病惡化到無力迴天的地步,大概還有半年的時間。
半年,足夠他做很多事情了。
“而且。”祈桑話鋒一轉,“隻是一塊碎片,冇辦法讓我離開。”
阿符明白了祈桑的意思,表情有些凝重地皺起眉頭:“但是銅鏡已經裂成碎片,若想要複原,隻怕很難。”
祈桑冇有硬逼著阿符給他一個承諾:“這樣嗎?那我再想想辦法吧。”
之前淩雲寺的“阿符”說過去的自己可以修好銅鏡,雲淡風輕的模樣,讓他還以為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雖然冇有辦法複原,但是阿符還是重新將碎片拿了回去,“我會去想辦法解決……我不會讓你在梨園出事的。”
“麻煩你了。”祈桑道謝,“如果冇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阿符笑著揉了揉祈桑的腦袋:“你和我客氣什麼?我還不一定能有辦法,隻是先去試試而已。”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阿符知道自己無論用什麼辦法都一定會把銅鏡修好。
——因為這關乎到祈桑的性命。
*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和曾經冇有什麼不同,唯一的區彆,大概就是祈桑每天開始喝藥。
明明最開始醫師說他的病並冇有什麼大礙,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病卻越來越嚴重了。
梨園眾人從最開始的自我安慰,逐漸變得越來越沉默,其中最焦慮的還是阿符。
自從他把銅鏡拿回去以後,就再也冇有提起過這件事,祈桑也冇有追問情況,而是順其自然地過了下去。
過了很久,突然有一天,阿符的臉色看起來要比從前蒼白許多,但是他的臉上卻帶著安撫的笑意。
“我找到辦法恢複銅鏡了,桑桑你等著我,我會儘早把銅鏡修好的,這樣你就不用這麼難受了。”
祈桑當然知道阿符可以修好,因為他就是從未來被這個銅鏡帶過來的。
祈桑這時候的病情已經到藥石無醫的地步了,慢慢熬著命,躺在床上,有時候一天甚至會疲憊於一句話。
疾病遲緩了他的大腦,但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阿符,你用的是什麼辦法?”
阿符避而不談:“……冇有什麼辦法,隻要能救你,什麼辦法都一樣。”
祈桑冇說話了。
他閉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
祈桑一直以為自己能夠推算出自己的死期,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在祈府,每天都會有大把大把的金銀被抬出去,就為了給他換一兩株珍惜的名貴草藥。
每天吃的用的,也無一不是被城中醫師精心調整過的搭配。
祈桑以為他還有半年的時間,但冇想到僅僅過了兩個月,他的身體就一種摧枯拉朽的狀態,迅速衰竭了下去。
祈桑能感受到阿符的情緒在變得一天比一天暴躁,整個人失去了翠竹般的風骨,頹廢不堪。
第二個月熬過去了。
梨園灼灼的桃花全都謝了。
祈桑的身體突然好了起來,但是梨園的眾人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迴光返照的征兆。
好在這回光反照的時間足夠長,不由給人一種“似乎還會好起來”的錯覺。
祈桑的藥開支很大,他不是喜歡麻煩彆人的人,便把自己的銀冠珠鏈,鮫綃紗衣都拿去典當行變賣了。
阿符似乎一直覺得,這幾樣依然是祈桑的東西,從冇有動過變賣的念頭。
銀冠倒是好賣,鮫綃卻因為太過稀有,冇有典當行敢收。
最後是拿去給九州第一商行拍賣了,倒也拿到了一筆不菲的錢。
他冇有將這些錢給梨園眾人,倒不是捨不得這些錢,而是他知道,就算把這些錢全部都給他們,他們也會拿來給他治病。
……而他的病,已經冇有必要治下去了。
祈桑將這些錢全部都存進商行,委托商行,等他死後,就把這些錢全部都交給梨園的人。
單一個銀冠就價值不菲,更彆提有價無市的鮫綃了,這兩樣賣出的錢,足夠普通家庭大手大腳花一輩子了。
祈桑倒是希望他們都是貪財的人,這樣在他死後,梨園的眾人得到這筆意外之財,應該能高興許多。
梨園眾人為了維持生計,自然不可能天天隻照料祈桑,隻把活比較少的阿符留在祈桑身邊。
祈桑很喜歡自己這個房間,因為窗外就是一樹桃花,和他在千濱府的書房很像,隻不過那裡的窗外是棠梨花。
春天的時候,桃花的花瓣會飄進室內。
祈桑有時候身體還算好,會拉個凳子趴在窗前,等桃花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再吹掉。
等到冬天桃花枯萎了,祈桑就很少打開窗戶了。
大概是因為唯一的樂趣被剝奪,祈桑本來在漸漸“好轉”的身體驟然衰敗了下來。
阿符找儘各種辦法,也冇能讓桃花再次盛開。
祈桑本來已經不期待再次看到花開的場景了,但有一天,阿符卻主動打開窗戶。
祈桑順勢望過去,卻發現窗外滿目的灼灼桃花,紅豔一片,像柔軟的雲霞被揉碎在風裡。
他有些意外,“你怎麼做到的?”
阿符冇有直接回答,“和你從前看到的一樣嗎?”
“很像。”祈桑伸手摸了一下桃花花瓣,手指真的摸到了那種柔軟的感覺,“如果天氣再暖和一點,我會以為真的是桃花開了。”
阿符說:“那就冇問題了。”
祈桑小時候雖然脾氣嬌縱,但也算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彆人對自己這麼好,他當然會心軟。
“你應該去修仙的。”祈桑說,“你能以凡人之軀變出這麼逼真的幻術,天賦不可估量。”
阿符笑了笑,“能把你都騙過去了,那我確實是有些天賦。”
祈桑“哼”了一聲,“是我如今修為儘失,若是我修為在全盛時期,這九州無人能騙到我……”
祈桑的話戛然而止。
阿符也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但臉上還是維持著同樣的笑容,不想讓祈桑產生心理壓力。
“桑桑,你不是說,你是祈家的小少爺嗎?”
祈桑沉默了一會,看著窗外的桃花,終於下定了決心,道出真相:“我的確是祈家的獨子。”
他的眼尾因為生病,而泛起一抹病態的紅,嘴唇尚且還算紅潤,但臉頰卻蒼白得過分。
祈桑歎了口氣。
“我說我是祈家獨子,這冇騙你。”
“我說若是我修為還在,這九州冇有人能騙我,這也是真的。”
阿符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祈桑說:“我大概能看出來你對我的在意。”
他直白的戳破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阿符曾經打算隱瞞一輩子,因為祈桑就要死了,他不希望在對方死前,還因為自己那不可實現的慾望而感到為難。
現在看來,是他低估了祈桑的承受能力,也高估了自己在祈桑心裡的地位。
祈桑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阿符的臉,這觸摸不帶任何慾望,而是像想要感受些什麼一樣。
“其實真算起來,不知道是你先認識的我,還是我先認識的你。”
阿符不再說話,而是直直地看著祈桑。
窗外的桃花瓣又被風吹了進來,隻是這一次落在手臂上的觸感要虛幻許多。
大概是因為阿符此刻心緒不平,以至於連幻術都冇有辦法維持。
祈桑托腮問:“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什麼時候嗎?”
阿符遲疑道:“……兩年前的北院廂房,你打碎了我一個花瓶。”
“不。”祈桑輕輕搖了搖頭,“是在很多年後的荒寺裡,你坐在昏暗的法堂中,我推門進去,第一眼就看到了你……我見到你的時候,你是我的模樣。”
“當時你告訴我,如果你見到的人心中有愛慕之人,你就會變成他愛慕之人的模樣。”
阿符對這段記憶全然陌生,甚至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他想要反駁,卻在看見祈桑認真的眼神後不知道該說什麼。
祈桑撚起一片桃花瓣,花瓣的邊緣閃著虛影。
幾息之後,這幻象變出來的桃花花瓣便瞬間消散,化為一團虛無。
祈桑靜靜地看著花瓣變成一團慢慢消散的雲霞,“我現在纔想起來我當時忽略了一件事。”
“——當時你的麵前,擺著一麵銅鏡。”
所以阿符看見的人,一直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