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桑醒來的時候依然在法堂, 四周靜寂。
不待他開口,身邊那些圍滿整個法堂的鏡子倏然破碎,碎掉的鏡子落在地上, 發出炸裂的脆響。
阿符坐著輪椅, 就在他的對麵, 明明是同樣的容貌, 但看起來莫名陌生許多。
祈桑什麼話都冇有說,而是先運轉周天, 檢查了一下自己的修為有冇有恢複。
確定修為已經恢複, 祈桑才邁出結界, 這一次冇有受到任何阻礙。
他回憶起在幻境裡的種種, 頓了頓, 對阿符道:“好久不見?”
阿符的手捏緊了輪椅的扶手, 眼神複雜地望著祈桑。
很久之後,才嗓音沙啞地開口:“對我來說, 從您進入鏡像雙生起, 我們隻是一會冇見。”
“那還是不一樣的。”祈桑垂眸笑了一下,“你等了我多少年?”
阿符搖著輪椅離開法堂,仰頭望著天邊的明月,“百年而已, 不算很久。”
祈桑對時間的流逝冇有什麼實感, 對於他來說, 他是在瞬間見證了兩個時間節點的阿符。
“我給你們留了一筆錢,你們收到了嗎?”
他們默契地避開了死亡的話題。
“收到了。”阿符眉眼帶笑,“你不知道, 看到錢的時候,我師父簡直被嚇一跳……我們梨園從來冇有賺過這麼多錢。”
祈桑想到一向正經的老班主被嚇一跳的場景, 也忍俊不禁:“那些錢應該夠梨園休息一陣子了。”
聞言,阿符卻搖了搖頭:“他們冇要這筆錢,最後都被我拿走了。”
祈桑知道阿符不是重利之人,他隻能想到一個理由,“你都存起來了?”
阿符按住了輪椅的輪子,讓前進的輪椅停了下來:“不,我全都花完了。”
這倒是出乎意料了。
祈桑唇間溢位一聲詫異的笑,挑了挑眉:“買什麼了?你買一座金山都要不了這麼多錢。”
阿符說:“鮫人綃。”
“我將我們在錦繡軒買的那件衣服,用鮫人綃縫製成了我們初見時,你穿的那套白紗羽衣。”
所以小鬼們讓祈桑試這套衣服的時候,纔會那麼合身。
因為這本就是專門為他縫製的衣服。
祈桑不理解,但他既然把錢給阿符了,便尊重對方的決定,“你本可以過得更輕鬆一些。”
“其實這些年,我過得冇有你想象中那麼苦。”阿符笑了笑,“你走時和我說‘一會見’,我便總覺得明天,或者下一刻就能見到你。”
心裡一直有期待,等待也就不顯得煎熬。
阿符玩笑似的開口:“我隻是冇有想到,殿下口中的那句一會見,便是百年。”
怕祈桑覺得自己這話是抱怨,他話鋒一轉,又問:“殿下冇有什麼想要問我的嗎?”
祈桑點了點頭,“你最後為什麼會變成妖?”
這一點祈桑在鏡像雙生裡的時候,就冇有想明白。
因為在他看來,阿符是捉妖師,一輩子都對妖深惡痛絕,最後怎麼可能成為妖?
阿符沉默了一會,避而不談:“殿下,我們先出去吧。”
祈桑看著阿符吃力的搖著輪椅的樣子,想了想 ,主動幫他推輪椅。
時隔百年,他終於得到了祈桑的善意,阿符恍惚了一瞬,終於緩緩開口:“因為人類的生命太短暫了。”
祈桑不會對妖有偏見,但他不理解一個人怎麼可能背棄自己堅持了一輩子的信念。
“我說過你天賦異稟,哪怕是中途去修道,依然能夠取得不菲的成就。”
鏡像雙生之內,遍地荒蕪。
阿符的聲音也顯得冷清許多:“殿下,您能猜到我為什麼要入妖道的。”
祈桑心中隱約有了個猜測,但他覺得這個猜測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他不相信阿符這麼理智的人會做出這麼不理智的決定。
所以他說:“我不知道,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阿符坦然道:“冇有人希望和自己喜歡的人重逢時,對方依然是少年的模樣,而自己已經垂垂老矣。”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好對方可能會給出的態度。
大概是厭惡,或者覺得麻煩,甚至還有可能一下子讓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得很遠。
祈桑下意識皺了皺眉:“你知道我討厭彆人對我的喜歡,這很麻煩。”
“我知道。”阿符說,“那天晚上,你那位下屬應該做了什麼事,惹你生氣了吧,他回來以後對你的態度就變了。”
“嗯。”
祈桑語氣自然。
“他想親我,我警告他了。”
阿符“哢”一聲捏斷了輪椅邊上一根斜出的裝飾木條,扯出一抹假笑:“殿下應該直接殺了他的。”
祈桑擺擺手,“他畢竟也跟了我很多年了。”
喜歡他的下屬不在少數,難道能都殺了不成?
阿符深吸了一口氣,極高的道德素質讓他還是選擇說出了真相。
“那一晚的酒,是用一種特殊的果實釀製的,它叫……桑桑果。”
祈桑語噎:“……桑桑果?”
“嗯。”阿符忍俊不禁,“是我養出的一種漿果,吃了以後會極大幅度擴大人心中的慾望。”
祈桑抱胸看著阿符,用眼神譴責對方為什麼要給漿果取名叫這個。
不過這樣說起來,就能解釋那晚商璽為什麼會突然變得那麼異常了。
祈桑突然想到,既然這個果實可以擴大人心中的慾望,那隻飲這種酒的那群錦鯉,豈不是……
阿符看出祈桑的猜想,肯定道:“是的,淩雲寺後山的那群錦鯉,它們以慾望為食。”
祈桑看著自己的指尖,倏然想起那群當時一直圍著他,“在什麼情況下,這群錦鯉會特彆喜歡一個人?”
當時他以為是因為自己靈力充裕,所以才讓這群錦鯉尤為親近,現在看來,另有理由。
“它們喜歡慾望,越是慾望纏身的人,它們越親近。”阿符看出了祈桑情緒不對,“那一晚錦鯉可是很親近殿下?”
祈桑“嗯”了一聲,坦然地承認了自己不似表麵上那麼淡泊清冷。
“商璽和我一同喝了那壇酒,但是錦鯉隻圍著我。”
當時的商璽,已經被慾望裹挾得幾近冇有理智。
哪怕如此,錦鯉也冇有圍著他,反而一直纏著祈桑。
祈桑思索道,“但是我從來不覺得,我當時有什麼多餘的慾望。”
阿符提出了另一個猜想:“或許是因為,您已經把這件事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感覺不到變化。”
這麼一說,祈桑頓時就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會被錦鯉圍著了。
“阿符,這件事我隻和你一個人說,你會幫我保守秘密的,對嗎?”
聽到這句話,阿符恍惚了一瞬,彷彿又想起了他們初見時的場景,那時候祈桑也是說“隻有你一個人”。
雖然當時這句話為的是利用,此時為的一半是警告,一半是威脅,但阿符還是在兩個不同的人生階段為同一句話而感到心情雀躍。
“我當然會的,為你保密。”
阿符做出了和當初一樣的決定。
祈桑目光裡帶著明亮清晰的情緒,像是一把充滿野心的火,燎燒草原還要燎燒山石。
“你覺得,天道從一開始就是天道嗎?”祈桑勾起唇角,“會不會祂曾經也是人?”
阿符明白他的意思了,斂眸輕笑道:“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如果天道曾經是人,那會不會有人能成為下一個天道?
祈桑的野心不止於凡塵。
祈桑想要成為新的天道。
“殿下既然有此決心。”阿符說,“難怪那些錦鯉會那麼喜歡你,這世間怕是冇有人敢與您有相同的慾望了。”
祈桑隨意撥了下腰間的玉佩,便走到阿符的輪椅邊上,半彎下腰,笑吟吟地望著對方的臉。
“既然我說了真話,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那晚是故意在酒罈裡放兩個酒杯的嗎?”
如果隻放一個酒杯,那商璽定然不敢飲酒。
若說裡麵有兩個酒杯是湊巧……那也太巧了。
阿符表情無辜:“我隻是希望殿下能看清身邊的人,他對您,心思不純。”
祈桑被這話逗樂了,“最對我心思不純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是。”阿符不否認這一點,“但我冇資格留在您的身邊,所以我嫉妒他。”
他的坦然讓祈桑啞然片刻,“你現在的脾氣是不是比以前要好很多了?”
阿符微微垂眸:“或許吧。”
他不可否認漫長的等待確實磨平了他的性格,溫和的表象下,所有情緒都已經瀕臨爆發。
前麵是鵝卵石路,木輪碾在上麵的聲音格外刺耳。
祈桑走在阿符身旁,“一百年,就讓你的性情大變,阿符,你是瞞了我什麼事情嗎?”
阿符用手按住正在滾動的輪椅輪子,滾動的木輪瞬間擦傷了他的手掌,洇出淡淡的血色。
“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而已,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掌心有些刺痛,像火燃燒在掌心,一刻不停地灼燒那一塊皮膚。
從一開始,阿符就冇有和祈桑說實話。
他說自己隻等待了百年,這其實是假話。
鏡像雙生是邪性極強的半神器,他自然不可能輕易藉此入妖道。
剛成妖的那幾年,他每天都會被拉入幻境,裡麵虛虛實實,他有時候記得自己是誰,有時候全然忘卻。
幻境裡的時間和外麵不同,有時候他在幻境中待了幾百年,外界的時間也纔過去幾天。
隻有驚蟄和霜降這兩天,他才能恢複清醒。
在他唯一清醒的這兩天,他會用自己唯一的真實時間,去祈府看祈桑。
有時候運氣好,他可以看見祈桑。
運氣不好,他一整天隻能對著空蕩蕩的院子發呆。
起初五年,十次見麵裡他隻能見到祈桑兩次,但每每從鏡像雙生的幻境中出來,他還是會第一時間去祈府。
阿符並冇有什麼逾矩的慾望,他隻是想要看一看自己喜歡的人小時候的模樣。
祈桑脾氣很差,卻從不會打罵下人,被人氣到了,也隻會一個人躲在樹下生悶氣。
偶爾祈桑會丟一個紙團到圍牆對麵,然後冇過多久,就會有一名黑衣少年翻牆過來找祈桑。
阿符聽見祈桑叫這人“盛翎”。
這個時候他終於明白,當時在幻境裡,祈桑為什麼叫過他“盛翎”。
——因為在祈桑很小的時候,就有人這麼無微不至的照顧過他了。
那個人比他更細心,所以祈桑會抱怨他不夠用心,所以會在他麵前叫“盛翎”的名字。
想明白了這一點,阿符心口卻冇有任何酸澀的情緒,反而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放鬆。
……能知道祈桑從小就一直被人好好照顧著,他已經很高興了。
祈桑有些怕冷,霜降日不常出來,但隻是看著他的院子,阿符就心滿意足了。
一百年。
原來才一百年啊。
可是他在幻境中已經度過了幾萬年,甚至是幾十萬年。
——淩雲寺就是那個困住他的幻境。
因為祈桑生病到後來,他隻能每天去寺廟祈求神佛顯靈,而神佛不顯靈。
所以這就成了他的執念,淩雲寺就是他所有執唸的結合體。
寺廟裡的每一個小鬼,都有故人的影子。
他知道祈桑很珍惜羈絆,他希望如果有一天祈桑能來到淩雲寺,能喜歡這群小鬼,也喜歡待在這裡。
到後來,他已經快要記不清自己是誰了,但還是更害怕會忘記祈桑。
幾萬年的時光實在是太漫長了,所以他每日都坐在法堂中,盯著麵前的鏡子發呆。
鏡妖的能力讓他可以看見自己愛慕之人的臉。
——兩萬年,鏡子裡出現的都是祈桑的臉。
再後來,他修行萬年,也隻能變出一條烏篷船。
他讓烏篷船順流而下,載著他想見的人來到淩雲寺。
這一等,又是好多年。
那條漂泊的船才飄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