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歧義太大, 讓本就心思不純的人更是慾望瘋長,阿符幾次張嘴,最後卻都一語未發。
因為他感覺無論自己說什麼, 都是在誘哄不諳世事的少年, 每說出一個字都帶著強烈的罪惡感。
阿符看著祈桑單純的眼睛, 默默握緊了對方的胳膊, 等到麵前的少年因為吃痛微微皺眉,他才猝然鬆開了手。
“……桑桑,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有什麼不對的嗎?”祈桑很疑惑他為什麼要這麼問, “我的本體在你手中, 不就是任你宰割的‘鏡妖’嗎?”
阿符一顆心空落落地跌回了原地, 自嘲一般笑道:“原來你是這個意思……是我想多了。”
從見到祈桑的第一麵起, 祈桑就給人一種不諳世事, 好似誰都能輕而易舉地得到他的愛的感覺。
實際上,他並不懂人類的感情, 是一張不會被任何人慾望染黑的白紙。
甚至當彆人對他生出慾望, 他也隻是用不解的目光望著那個人。
好乖好純。
但是不會屬於任何一個人。
“那你以後就跟著我吧。”阿符鼓起勇氣摸了摸祈桑的腦袋,“我……我們都很喜歡你。”
很奇怪,今天的祈桑並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避開,而是很習慣似的仰頭看著他。
似乎自從半年前起, 祈桑的靈力每衰退一分, 人就變得越來越容易接受彆人的善意。
今天的祈桑看起來, 比以前還多了些細微的差異,眉眼間捎帶了點溫柔。
像是慈悲的地母,可以包容一切。
*
眾人早早地就發現了祈桑的變化, 他本人卻一直後知後覺。
還是等進了摘月酒樓,聽到掌櫃說今天的素醒酒冰賣完了, 他發現自己居然有些悶悶不樂,才驚覺自己的變化。
祈桑恍恍惚惚。
祈桑大受打擊。
想不明白的月神大人窩在房間裡,苦思冥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最終,他看著桌子上枯萎的曇花,終於明白了——他並不是修為在漸漸消失,而是自己正在逐漸回到少年時期。
因為少年成神,祈桑的麵容一直維持著當年的模樣。
如今細細看來,才發現自己如今的臉似乎要……更青澀一點?心態也回到了還冇有修太上忘情道的少年時期。
祈桑現在真是越來越搞不懂這個幻境了。
但既來之則安之,他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戲班子還有幾場戲冇唱完。
雖然他們捉妖師的身份暴露了,但在賓客眼中,他們“唱戲”也是實打實的好,所以在確定妖鬼已除後,還是搶著聽最後幾場戲。
梨園眾人本打算唱完就搬到外地,畢竟鬨出了妖獸襲擊的事情,想來百姓都不太安心。
誰知道眾人對此似乎接受良好,聽到他們準備搬走,還抗議了一段時間。
戲班主最終決定還是繼續留在這裡。
一來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二來嘛……還是因為客人給得太多了。
咳,不是。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老班主笑吟吟看了看正追在祈桑後麵的阿符,半是無奈半是好笑。
最重要的一點原因,還是為了方便他徒兒和心上人好好培養感情。
自從祈桑失去靈力以後,心態一天一個變化,到後來他都懶得管了。
反正無論怎麼樣都是他自己,任何變化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他不會討厭自己。
所以無論是什麼樣都可以。
在鏡像雙生裡的日子久違的安逸,祈桑知道這裡的時間流速和外界不同,便放心地待在了這裡。
此刻,他就是當初在祈府的那名十八歲少年,甚至因為幻境的影響,變得更加幼稚。
唯一的變化……
不過是陪在他身邊的人,從盛翎變成了阿符。
最開始可能有些不習慣,但很快他就適應了。
大概是因為成為月神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情緒都無波無瀾,積壓下的慾望讓他在這段時間格外放肆。
失去靈力後,他重新找回了曾經對那些食物的喜愛,每天都想溜上街去買那些小吃。
祈桑已經習慣了百毒不侵的身體,所以在乍一變回凡人以後,也冇有極其注重自己的飲食習慣。
冷熱酸甜苦辣鹹,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終於有一天把自己吃生病了。
其實這隻是一個小病,但阿符卻如臨大敵,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守在祈桑床前,盯著他入口的每一樣東西。
在祈桑病好以後,他也因為阿符的監督,暫時喪失了“自由”出入梨園的權利。
奈何梨園裡上上下下全都是叛徒,一旦祈桑在他們身邊撒幾次嬌,這些人全都繳械投降,成為祈桑的“幫凶”。
當阿符第二次看見,虞巧半夜悄悄將買來的糕點糖果遞進祈桑的窗戶裡時,終於麵色嚴肅地找到這些人,告訴他們事情的嚴重性。
為了避免這些人意誌不堅定,再次違背承諾,阿符便直接將自己的住處搬到了祈桑邊上的房間。
祈桑十分不爽,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真心話說出來:“煩死了,你怎麼比盛翎還麻煩……”
盛翎以前都冇資格管他!
阿符瞬間皺了皺眉:“盛翎是誰?”
祈桑撇開了頭,冇有回答阿符。
從祈桑的表情不難看出,他此刻根本不想和阿符說話。
阿符知道自己最近管得有點多了,但他真的很擔心,便放低姿態道:“桑桑,你要知道,凡人是很容易生病的。”
霜風利刃,天災人禍……
凡人的血肉之軀,是很容易死去的。
阿符甚至不敢將這句話說出口,因為他擔心冥冥之中自有孽力,說出口的話會成為一個詛咒。
哪怕變回凡人,祈桑也依舊是個強勢的人,十分討厭彆人處處都管著自己。
因此,他總是想方設法地“折磨”阿符。
一會在半夜把人叫了起來,說自己餓了,想要吃一碗麪,讓阿符去給他煮麪。
一會說自己房間好熱,讓阿符拿著蒲扇給他搖風,而他卻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祈桑以為自己的這些方法遲早能把阿符從他房間邊上給逼走,但他大錯特錯。
阿符能一晚上不睡,任勞任怨地為他搖一晚上的風,也願意半夜為他起來煮麪。
時間長了,祈桑自己都習慣這樣的生活了。
半夜餓了就穿著單衣敲敲阿符的房門,然後等對方將自己抱進房中,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有時候阿符煮麪的時間久了,祈桑困得不行,乾脆就窩在阿符的床上睡一覺。
一覺醒來,他睡得神清氣爽,一個人霸占了整張床,阿符則在連椅榻上睡著。
饒是祈桑從小到大都是這麼“霸道”地度過,此刻也不免開始思索,自己究竟有冇有必要這麼針對阿符。
最終他得出結論。
其實身邊有個阿符也挺好的。
於是等阿符睡醒,睜開眼後,猛然看到麵前有一張白淨的小少年臉,還以為自己仍然在夢中。
祈桑伸出手托住阿符的臉拍了拍:“要不要和我住一個房間呀,阿符?”
阿符大腦轉得有些慢,但本能已經替他越過思考,直接回答了這句話:“好。”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肯定回答,祈桑也很高興,緊接著又有些糾結,“可我房間隻有一張床,你睡在哪裡呢?”
阿符瞬間就想好瞭解決方案:“你房間冇有連椅榻,待會我出門去買一張回來,我可以睡在那裡。”
祈桑“唔”了一下,雖然認同了這個方案,卻還是有些疑惑:“我以為,你會想要和我睡在一張床上。”
“我的確很想。”阿符絲毫冇有避諱,“但是你不喜歡我,所以我不能這麼做。”
祈桑覺得這番話有些奇怪:“我喜歡你啊。”
不僅是阿符,虞巧,老班主……每一個人,他都很喜歡。
阿符聞言,隻是揉了揉祈桑的腦袋。
“我和你的喜歡不一樣,桑桑。”
阿符想,你不知道我的喜歡裡摻雜著什麼,所以我不會藉著你的單純而哄騙你與我同床共枕。
哪怕冇有人會譴責,我也不會這樣做。
因為這是對你的不尊重。
愛一個人的前提,一定是尊重。
“好吧。”祈桑戳了戳阿符的臉,“我陪你一起出去,好不好呀?”
阿符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忍俊不禁地拆穿:“你是又饞了吧,想吃什麼?”
祈桑將對待虞巧的招數用在阿符身上,伸出一隻手,牽著阿符的袖子晃了晃。
“求求你了阿符,我最喜歡你了,你就讓讓我這一次好不好?”
哪怕祈桑的“喜歡”裡冇包含幾分真心,阿符也依然被這番話哄得暈頭轉向。
“好。”阿符勉強支撐起最後一分理智,“那你絕對不能亂吃東西,因為……”
祈桑這話聽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立馬搶答道:“因為凡人是很脆弱,很容易生病的,我知道啦,我們走吧走吧——”
阿符被搶了話茬,隻好無奈地閉嘴笑了笑,任由祈桑牽著往門外走。
然而還冇往前走多遠,祈桑就停下了腳步。
阿符疑惑開口:“怎麼了,桑桑?”
祈桑抓著阿符手臂的手微微收緊,長久的沉默終於讓阿符發現了不對勁。
祈桑背對著他,聲音有些輕,但因為四周靜寂,所以聽得很清楚。
“我隻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祈桑說,“我想起我十八歲以前,一直是體弱多病的,家中父母為我尋了無數名醫都無法醫治。”
阿符對於疾病一向很忌諱,聞言忍不住皺眉,很不希望從祈桑口中聽到“疾病”兩個字。
“桑桑,彆多想,你不是已經好了嗎?”
祈桑抬起手臂在自己臉上擦了一下。
“……不,並不是好了。”
阿符看見祈桑的動作,有些像在擦眼淚,但擦的位置卻又不是眼睛下方。
他疑惑地向前邁了一步,準備走到祈桑麵前,下一刻,他瞳孔猛縮,迅速扶住祈桑。
這時候阿符才發現,祈桑的衣袖上一片腥紅血跡,少年的嘴唇邊上也有一抹暈開的血。
若是不知道前因後果的人來看,隻會以為少年唇邊的殷紅是一抹冇擦開的胭脂,或許他們還會在心底稱頌這種美麗。
然而真的看到這一幕的阿符,卻隻是手腳冰涼,一顆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相比起緊張到手都在微微發抖的阿符,祈桑就要鎮定許多。
——因為他太熟悉現在這種感覺了。
曾經有十數年,他都被這種陣痛縈繞。
直到邁入修真途,病情纔開始漸漸好轉。
祈桑身上很痛,思維卻依舊清晰鎮定。
他想。
因為我的時間正在倒退。
所以我從今天開始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