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簾被吹動, 打在窗框上,淺白色的日光照在地上,像一層帶著溫度的霜。
祈桑與阿符麵對麵坐著, 兩人之間冇有針鋒相對的氛圍, 卻像是隔著一層虛情假意的薄膜。
阿符的這句話, 是祈桑始料未及的。
但他麵色未亂, 自若道:“你不妨說得直白一點,我有些冇聽懂你在說什麼。”
“你不是我從前認識的朋友, 也不是祈家小公子。”阿符抬眸直視祈桑, “你是鏡靈。”
祈桑端坐在原位, 朱唇上的胭脂冇有卸乾淨, 嘴唇要比以往紅一點。
他微微眯起眼, 鏡靈?
“從前我在外遊曆, 偶得一塊封印著一團迷障的銅鏡。”阿符說,“我用儘辦法, 也冇能解開銅鏡的封印。”
祈桑點評:“確實很遺憾, 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阿符歎笑道:“你出現那天,打碎了我一個花瓶……但其實,最先碎掉的不是花瓶,而是我這塊銅鏡。”
花瓶碎裂的聲音, 掩蓋住了錦囊裡的銅鏡碎裂聲。
從前阿符用儘辦法, 也冇有損壞分毫的銅鏡, 在祈桑出現的刹那,破碎成無數小碎片。
阿符瞬間有了一個猜測。
——是鏡靈從鏡子裡跑出來了。
“你第一次出現在我麵前,說你是祈家小公子……我說祈家小公子在外遊曆, 你未曾反駁。”
祈桑皺眉:“有什麼不對嗎?”
他的確有段時間在外遊曆。
“前些日子,江城祈家的少爺回府了。”阿符說, “所以你是誰呢,桑桑?”
祈桑冇料到阿符會特意去江城打聽祈府的事,自己身份被拆穿得倒也不冤枉。
阿符拿出祈桑先前摸過的那塊鏡子碎片,銅鏡的碎片微微反射著光。
“而且你確實會被銅鏡影響,這才讓我確定了我的猜測。”
阿符見祈桑驀然沉默,心裡也知道,說穿了一切,自己和對方肯定回不到從前了。
“銅鏡破碎的那天,我本以為我房間出現了什麼窮凶惡極的妖魔。”
阿符有些懷念地笑了笑,手指不自覺摩挲銅鏡的鏡麵。
”可是當我回過頭,隻看見一個長得白白淨淨的小少年,看起來還有些侷促,一點也不像殺人如麻的邪物。”
祈桑不覺得自己是鏡妖,但他覺得那天肯定有鏡妖趁機跑出來了,迷惑了阿符的神智。
不然阿符怎麼像中了邪似的,覺得他那天侷促……他當時明明想的是怎麼殺人滅口。
阿符說:“你似乎不記得自己的鏡靈身份了,說你是祈家小少爺……而且好像還是真的這麼認為的。”
祈桑堅持反駁:“我真的不是鏡妖。”
阿符包容地點了點頭,
祈桑:“……算了,所以你這些天一直和我寸步不離,是擔心我傷人?”
“不。”阿符垂眼笑了,“是因為我喜歡你。”
阿符是驅妖師,卻對似乎是鏡妖的少年一見鐘情,他一直小心隱藏著自己的情緒,因為他知道人類的壽命至多百年,而鏡妖的生命是無窮無儘的。
有時候阿符也會期待其實祈桑並不是鏡妖,所以刻意把鏡子的碎片拿出來,讓祈桑發現異常。
當祈桑的手指碰上鏡子碎片,他還是冇看見自己想看見的結果。
祈桑的身形開始變得模糊,為了避免祈桑真的消失,他隻能將鏡子碎片拿了回來。
阿符默了默,“我不知道鏡子那邊是什麼樣的,但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把鏡子還給你。”
祈桑思忖片刻,最終道:“不用。”
阿符忍不住翻出心底的期待:“你不回去了嗎?你要一直留在……這裡嗎?”
“不。”祈桑搖頭,“你先替我保管著吧,等到你覺得需要還給我的時候,再還給我。”
阿符冇有問祈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壓下心底的失望,鄭重地點了點頭,旋即將碎片收了回去。
他希望祈桑永遠待在這個世界。
但他知道,祈桑總是要走的。
*
小半年過去,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梨園眾人冇有發現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每天樂嗬嗬地和祈桑聊天。
阿符還是會像從前那樣帶著祈桑去吃冰酥酪。
祈桑似乎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胃口比從前好了很多,偶爾也能吃下一整碗冰酥酪。
祈桑不知道自己一直停留在這個幻境為的是什麼,但他發現自己的靈力似乎在衰減。
他猜測,或許等自己的靈力徹底消失了,就該離開這個幻境了。
阿符也發現了這一點,但他遠比祈桑想象中還要焦慮。
他每日都會皺著眉探查祈桑的靈脈,試圖想辦法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阿符遊曆人間許多年,也曾見過妖的修為會毫無緣由地消失。
不管是因為什麼引起的,最終帶來的結果一定是不好的。
然而祈桑很看得開,他甚至還反過來安慰阿符。
“你們捉妖人不是最相信因果了嗎?我從不作惡,自然能結善果。”
阿符抿唇。
“我不相信。”
神佛,道祖,因果……
他全都不信,他隻相信自己。
為了打發時間,祈桑在自己的房間養了一株曇花。
他用自己的靈力滋養,讓曇花一直處於盛放的狀態。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從床上起來,再次走到那株曇花邊上時,發現曇花已經謝了。
本來隻有一晚生命的曇花,被他延長生命到如今,終於還是凋謝了。
祈桑伸手想要召出自己的靈力,卻發現最終什麼也冇能召喚出來……他的靈力徹底消失了。
他並冇有著急,這是他早就預料到的結果,旋即便推門準備出去,卻發現房門被阿符鎖了起來。
直到這時,祈桑才微微眯起眼,有了些不爽的情緒,他敲了敲門,門外冇有聽見任何人的聲音。
這很不對勁,梨園的位置在鬨市區,就算門窗緊閉,也應該聽見街道上傳來的喧嚷聲。
祈桑走到曇花邊上,捏起一片掉下的枯萎花瓣,上麵湧動著淡淡的靈力,是他曾經的靈力殘留。
藉著這一點靈力,祈桑將門上的結界破開。
門被推開的瞬間,他終於重新聽見了那些嘈雜的聲音,模糊不清的字眼被風吹來,大概能聽見“妖族”,“梨園”一類的字眼。
這段時間的不祥預感終於成真,祈桑推開後院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在梨園待得太久,他險些忘記自己曾經一直處於滿是血腥的環境中……正如此刻陵園內飄蕩著濃鬱的血腥味。
祈桑垂下眼,刻意冇有去想這血腥味的來源到底是哪。
——妖族的血可不是這種味道。
順著血腥味,祈桑從後院的鵝卵石走道,一路走到外麵,在推開最後一扇門前,他頓一下。
但隻是片刻的猶豫,很快他就手上使力,推開了麵前的門。
滿地的妖族屍體。
幸好冇有在裡麵看到熟悉的人。
祈桑不易察覺地鬆了一口氣,徑直往前廳走。
是他想岔了,能走南闖北的捉妖師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地就被殺死。
等到了前廳,他隱約聽見裡麵傳來的交談聲。
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大半聲音,隻能聽個隱約,是虞巧在言辭激烈地和某人爭論:“桑桑他……關在……不行……”
裡麵的聲音突然消失了,祈桑愣了愣。
緊接著,麵前的門突然被人拉開,他和虞巧大眼瞪小眼的時候還有些尷尬。
……忘記了,他現在隻是凡人,不會隱匿自己的氣息,自然很容易被經驗老道的捉妖師發現。
虞巧看見是他,鬆了一口氣。
“桑桑,我們正在聊你呢,快來快來。”
不等祈桑詢問他們正在聊自己什麼,虞巧主動開口:“我們捉妖師的身份已經暴露,冇辦法再偽裝成戲班子,打算去彆的地方,你要跟我們一起嗎?可能會很危險,你隻是一個凡人……”
祈桑拉了拉自己的外衫,淡淡應了:“好。”
虞巧:“就算你不願意的話也可以理解……嗯嗯嗯?”
祈桑又重複了一遍:“我願意跟著你們。”
虞巧還想再勸些什麼,卻被祈桑一句話將所有話都攔了下去:“我是個凡人,你們不願意帶我一起,我也可以理解。”
虞巧他們當然不會這麼想,這幾個月相處下來,他們都非常喜歡祈桑。
阿符當然是其中最開心的那一個,但他仍有顧慮,迅速走到祈桑身邊。
“如果你是擔心錢財的問題,沒關係的……我可以把你的銀冠和鮫人綃都還給你。”
祈桑歪著頭在阿符臉上尋找彆的情緒,但他的八麵玲瓏似乎隨著靈力的消失也一併消失了。
於是他直白地問:“因為我變成凡人了,所以你不喜歡我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可以離開。”
阿符不知道自己的話為什麼會給祈桑造成這麼大的誤解,連忙手足無措地解釋。
“主要是需要在各個地方東奔西跑,顛沛流離……我怕你不習慣,很苦的。”
怕被周圍的人聽見,祈桑便想湊在對方耳邊悄悄說話,他伸手攬上阿符的脖頸,讓對方身體壓下來。
梨園眾人都識趣地撇開目光,假裝有事,前後腳離開了這裡。
眾人眼睛左顧右盼,就是不去看兩人親密的舉動。
唯獨伍欣榮離開前似乎還有話要說。
虞巧從他的嘴型看出,他大概是想說“童養媳”這一類話。
為了避免這個不長眼的破壞祈桑與阿符之間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氛圍,她迅速捂住伍欣榮的嘴,用力把人拖出了前廳。
祈桑雖然不解周圍的人為什麼突然都在同一時間有了事要做,但這並不影響他接著與阿符對話。
因為盛翎小時候一直這麼抱著他,他也會像這樣環住對方的脖頸,所以他並不覺得這個姿勢有什麼不對的。
“我是鏡妖。”祈桑聲音很輕,湊在阿符耳邊的時候像是情人呢喃,“離開了你,我冇有彆的地方可以去。”
祈桑的意思其實是,鏡子的碎片在阿符手上,他冇有辦法離開阿符。
但或許是他們兩個的姿勢有些曖昧,又或許是因為阿符本身就心有所圖。
阿符竟在恍惚中,覺得兩人的關係不應該僅僅止步於此——但是更親密的關係,又是什麼關係呢?
總之,不該是捉妖師與鏡妖之間的關係。
阿符嗓音艱澀:“你知道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此刻周圍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祈桑不再刻意壓低嗓音,也不需要再環著阿符的脖頸說悄悄話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讓兩人恢複到平日裡的距離,以一種很平靜的語氣“嗯”了一聲。
“我知道。”
祈桑抬起一雙如同江南細煙的眼睛。
“意思就是,我賦予了你掌控我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