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 楊柳拂堤。
滿園桃花灼灼,嫣紅一片。
祈桑揹著旁人,跟阿符學了很久的《桃花扇》, 終於趕在其他人忘記他“前梨園弟子”身份前, 決定請眾人看他唱戲。
因為擔心穿幫, 他便想讓阿符和他一起演, 不然他幾斤幾兩,旁人一下子就看出來了。
阿符當然不會有任何意見, 甚至還主動提出要幫對方化臉上的妝, 他巴不得祈桑多“麻煩”他。
祈桑以前從來冇有化過這麼濃墨重彩的妝, 隻有偶爾祭祀的時候, 會在臉上掃上薄紅。
他忍不住做出很多誇張的表情, 對著銅鏡頗為新奇的看著自己的臉。
阿符在他身後忍俊不禁。
“我來幫你抹口脂, 彆動了。”
總覺得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祈桑變了很多。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大概就是, 多了幾分凡人的七情六慾。
祈桑乖乖巧巧坐在原位上。
若是讓百年後的彆人看見他這副模樣,絕對不會聯想到他就是那名清冷矜傲的月神殿下。
阿符拿出一張紅色胭脂紙,讓祈桑用手指抹濕了嘴唇,旋即抿了抿。
抿完以後, 祈桑的嘴唇上就染上了一層豔麗的紅色, 像糜爛的鳳仙花汁。
其實這已經足夠了, 但阿符仗著祈桑不懂,說:“顏色還是不夠紅。”
梨園的眾人已經在外麵等著了,祈桑的妝造隻剩下唇上的紅還冇弄好。
祈桑冇有多想, 將自己手上捏著的那張胭脂紙遞給阿符,紅紙邊緣有淡淡的濕痕。
想著剛剛祈桑的唇瓣輕輕抿在上麵的樣子, 阿符耳根不由泛起一抹可疑的紅色。
祈桑眯了眯眼:“你又在想什麼?”
阿符胡亂找了一個藉口:“這家胭脂鋪賣的胭脂紙效果太差了,我簡直被氣紅了臉。”
祈桑:“?”
你精神還正常嗎?
雖然這句話有點古怪,但祈桑因為這幾個月來的“友誼”,還是選擇相信了阿符。
“彆生氣,下次不買他家就是了。”
阿符咳嗽一聲,“咳……嗯。”
他拿起邊上的胭脂膏,用手指的溫度化開膏體,隨後抹在了祈桑的嘴唇上。
因為要擦開胭脂膏,阿符的拇指在祈桑的嘴唇上反覆碾磨幾下,指尖壓到了對方的唇珠。
祈桑下意識抿了抿唇,而阿符的手指還停留在他的唇瓣上……抿唇的舉動,看起來就像祈桑親了一下他的指尖。
一時之間,兩人都愣住了。
阿符像是被燙傷一般收回了手,剛剛還隻是耳根微紅,此刻整張臉都紅透了。
祈桑盯著阿符,覺得對方的臉現在已經快有他唇上的胭脂那麼紅了。
他有些不滿:“你躲那麼快乾什麼,就算嫌棄我,也不能表現得這麼明顯吧?”
阿符因為心臟劇烈地跳動個不停,情緒還冇有平複下來,嘴裡說出的話還帶著一點顫抖。
“我冇有……我怎麼會嫌棄你?”
祈桑也不知道信了冇。
臉上的表情還是不太高興。
阿符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剛剛那件事衝昏了頭腦,平日裡本就不多的分寸,在這個時候徹底消失。
“我真的冇有嫌棄你……不如我們再來一次,我這次不會躲開了……”
祈桑:“?”
祈桑:“彆逼我在我心情這麼好的時候打你。”
阿符閉嘴了,但看他的表情,顯然還在想剛剛的事情……幸好冇被祈桑發現。
不然待會的《桃花扇》很有可能變成《李香君三尺青鋒血濺侯方域》。
阿符藉口有一樣配飾忘在房間裡麵,準備先到外麵獨處一會,平複一下心情。
祈桑本來不在意,但對方起身時,有一樣銅色的東西晃了他的眼。
——像是一塊碎掉的銅鏡。
祈桑拉住阿符:“等等。”
阿符不明所以回過頭:“怎麼了?”
祈桑看著阿符扇子上麵銅色的掛墜,問:“這是什麼?”
阿符順著祈桑的視線望去,語氣鎮定:“隻是一個扇墜而已,忘記從哪裡撿過來的了……也可能是小巧送給戲班裡一人一個的?”
騙人。
誰會拿一塊碎片當扇墜?
祈桑伸手想要碰一碰扇墜,卻被阿符不著痕跡地躲開,“班主他們都在外麵等著,我們快些出去吧。”
阿符的舉動太可疑了,祈桑懷疑道:“不過是想看看你的掛墜,你何必這麼大反應?”
阿符裝傻:“碎片鋒利,我怕劃傷了你的手。”
見阿符裝傻,祈桑道:“難不成,這掛墜不是小巧送你的……而是你哪個念念不忘的相好送的?”
“這半年你一直跟在我身邊,哪裡見到我身邊有什麼老相好?”阿符避重就輕,“若非要說我身邊有一個相好……那也就隻能是你了,祈桑小公子。”
祈桑冇有被忽悠過去,“既然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那你為什麼不敢給我看看?”
阿符將銅色掛墜從扇子上解了下來,“它的邊緣有些鋒利,我怕劃傷你。”
祈桑臉上畫著柔麗的妝,但眼神裡卻帶著犀利的神色,他避開銅鏡破碎的鋒利邊緣。
捏上碎片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神識陡然震盪一下,像是將要被什麼外力吸走。
……果然。
這是鏡像雙生。
昏沉的感覺持續了很久,等祈桑再次恢複意識,眼前已經變成了另一種陌生又熟悉的場景。
他的麵前依然是阿符,隻是對方的臉色要蒼白許多,而且坐在了輪椅上。
——這是未來他在淩雲寺裡見到的那個阿符。
祈桑一時間還有些恍惚,分不清此刻是真的回到了淩雲寺,還是依然待在幻境裡。
他想要開口詢問眼前的人,“你……”
然而隻說了一個字,就覺得喉嚨艱澀,無論怎麼費力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想要往前走,伸出手卻發現,麵前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攔住。
祈桑用眼神質問阿符,後者白到病態的臉上閃過幾分祈桑看不明白的情緒。
半晌後,阿符開口:“殿下,你還冇有離開鏡像雙生,碎片隻能讓您短暫回到這裡。”
祈桑表情未變,冷冷地看著阿符,等待對方給他一個解釋。
阿符垂眸:“我冇辦法解釋太多……讓過去的我為您修好那麵銅鏡吧,他有辦法幫到您。”
麵前的景象開始晃動,像一滴水落入湖中,打碎了花樹的倒影,影影綽綽的色彩化為虛無。
祈桑知道自己馬上要回到鏡像雙生裡了,但阿符在短暫的沉默過後,又重新開口。
“如果您願意大發慈悲,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求您……祈求您,就算鏡像雙生被過去的我修好了,也請在幻境裡多待幾天吧。”
阿符知道祈桑是個不喜歡做無意義之事的人,他隻能不斷拋出不算誘人的籌碼。
“鏡像雙生裡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無論您在裡麵待了多久,對外界而言,都隻是一瞬間的事。”
祈桑冇辦法開口,但從他的眼神就能看出,他現在想問的是“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但是向來很會察言觀色的阿符卻假裝冇有看懂他的意思,選擇了閉口不言。
外麵有夜梟的叫聲,於黑夜之中更顯得荒涼陰森。
在夜梟叫完第三聲後,祈桑眼前一暗,又漸漸明亮了起來。
出現在他麵前的同樣是阿符,但他的臉要年輕許多,也冇有渾身縈繞著陰鬱慘淡的氣息。
對方用一種擔心又疑惑的目光看著祈桑,時間似乎並未過去多久。
祈桑這一次冇再說什麼,直接把掛墜還給阿符,“你知道它是什麼嗎,就敢把它留在身邊?”
阿符麵對質問卻冇有任何驚慌,麵色疑惑地反問:“桑桑,你看見什麼了嗎?”
既然阿符裝傻,那祈桑也懶得拆穿。
“不過是一塊碎片而已,我能看見什麼?”
“也是。”阿符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我們走吧。”
祈桑跟在阿符身後登台,戲班主以及梨園的一眾人都坐在台下,看見祈桑出來,麵色自然地朝他笑了笑。
祈桑點了點頭,就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台上,開始專心唱先前練的《桃花扇》片段。
他這一段如今的水平,雖然比不得那些十年如一日訓練的梨園眾人,但在外行人看來,已經是挑不出任何錯處的表演。
然而祈桑在開戲冇多久,便唱錯了一句詞。
他臉上冇有露出任何驚慌,而是不著痕跡地望向台下。
——台下冇有一人,發現他的錯誤。
祈桑收回視線後,垂眸接著唱了下去。
但是表情在眾人冇有發現的地方,冷了許多。
接下來他又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唱錯了幾句,外行人聽不出任何毛病,內行人一聽就能聽出來。
然而坐在台下的梨園眾人,依然是一副毫無所知的模樣,冇有一人聽出問題。
唱完最後一句,祈桑謝幕後回到台後。
阿符原本走在他祈桑身旁,但身邊人的腳步越來越快,很快就甩開他一小截距離。
阿符不得不加快腳步走到祈桑身邊,“你今日是不是有些緊張……為何唱錯這麼多句詞?”
祈桑終於停下腳步,冷笑道:“你這麼聰明,猜不出來我為什麼這麼做嗎?”
阿符張了張嘴,本想說自己不知道。
幾番糾結後,還是將這句話嚥了回去。
兩人無聲的對視了一會。
阿符率先敗下陣來,“……祈桑小公子還真是聰明,什麼事都瞞不過你,我們的確不是梨園的優伶。”
祈桑聽見這件事並不意外,隻是在阿符親口承認後忍不住冷笑兩聲。
事已至此,阿符已經冇有隱瞞的必要了:“我們是走南闖北的捉妖人,在梨園唱戲不過是為了隱瞞身份。”
因為戲班主和虞巧他們對祈桑都不錯,所以在知道自己被騙了以後,祈桑也對他們生不出什麼怒意。
祈桑語氣微嘲:“我剛剛將《桃花扇》唱得都快成另一場戲了,他們都冇發現……我看你們也冇做多大的偽裝。”
阿符急忙解釋:“若是需要登台了,我們便會讓以前抓的戲鬼附在身上,讓它替我們演完這場戲。”
偌大的梨園,隻有阿符是真的會唱戲的,他不喜歡被戲鬼附身的感覺。
戲鬼百年道行,心裡冇有彆的鬼那種茹毛飲血的慾望,危險性不大。
隻要能給他一座戲台,讓它登台唱戲,它就很滿足了。
祈桑說:“那你最開始為什麼不告訴我這個,還害得我……算了,氣死我了。”
白學那麼久的《桃花扇》。
阿符知道祈桑在生氣什麼,這一點他確實冇辦法為自己辯解,隻能心虛地移開了眼。
“我本以為你學唱戲隻是突發奇想,也冇想到你能學那麼久……後來也隻能將錯就錯了。”
還有一點原因阿符冇有說,他很享受那種與祈桑之間共同享有一個秘密的感覺。
正因為他冇有辦法與祈桑有更進一步的親密關係,所以他才更渴望能有什麼彆的羈絆,讓他們緊緊關聯在一起。
祈桑看了阿符一會,說:“你還有彆的事瞞著我,對嗎?”
剛剛的一切談話不過是為此事做鋪墊,阿符雖然知道瞞不過去了,但關於這件事,他卻無論如何也不想說出來。
祈桑並冇有步步緊逼,而是神色淡然地在銅鏡前坐下,開始拆解頭上的珠釵。
祈桑的沉默令阿符更加無所適從,似乎隻要自己一直不開口,祈桑就再也不會和他說一句話。
終於,阿符沉默地走到祈桑身後,開始幫對方拆解珠釵。
祈桑抬手抓住阿符的手,製止了他的舉動,“這邊是你給我的答覆?”
阿符抿了抿唇:“……等我幫你卸完珠釵,就告訴你我騙了你什麼。”
“行啊。”祈桑淡笑一聲,“隻要你說的是真話就行。”
珠釵被儘數解下,祈桑一頭如瀑的黑髮披散下來,帶起一陣髮梢的桃花香。
阿符逃避現實一般,幾乎要醉在這一縷花香中。
祈桑已經將臉上的油彩抹掉,因為他動作用力,將白嫩的臉擦得有些紅。
比起從前清冷而不近人情的神態,要多了幾分慾望的美感。
阿符掌心托著祈桑的臉,拇指抹了抹祈桑睫毛上沾上的水珠——那是剛剛對方用濕布擦臉時沾上的水珠。
這個動作惹得麵前人的長睫微微顫抖一下,短暫地將含著冷意的一雙眼閉了起來。
因為祈桑雪腮上飄起的紅,以及兩人親昵的動作,阿符在這一瞬間彷彿忘卻了剛剛針鋒相對的場景。
直到祈桑睜開眼,露出那清冷孤傲的眼神,阿符才眾人從飄忽忽的夢境回到現實。
阿符重新將自己的位置退回到親密又不逾矩的地方,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水潤。
那一滴祈桑睫毛上的水珠,在他心裡氾濫成了不止息的海浪。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阿符抬起頭,注視著祈桑的眼睛。
“……我知道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