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老闆人很好。
哪怕在聽見阿符說要給祈桑一天一塊下品靈石當工錢時, 也冇有發脾氣,而是溫和地讓阿符滾出去。
見識到了阿符的不靠譜,戲班主直接把祈桑叫了過來。
兩人商量了一會, 最後決定把工錢定在一天兩百文, 兼包食宿。
從戲班主那離開後, 祈桑看見了等在門口的阿符, 對方似乎有些焦慮祈桑會因為不滿意工錢,直接離開梨園。
祈桑冇有解釋自己是被未來的阿符騙來這裡的, 也冇說自己暫時離不開這裡。
戲班主給祈桑準備的工作並不累, 大概也是看出了他平日裡養尊處優, 隻讓他負責整理一下道具, 順帶著掃掃地, 清理灰塵。
其實, 祈桑並冇有打算偷懶的。
當他坐在椅子上,吃著被削好切成塊的蘋果時, 慢吞吞想。
隻是每次他一拿起掃把, 阿符就會默默把掃把接了過去,同時不讓祈桑做任何事,隻讓他安安心心坐在椅子上吃水果。
就這麼辛勤勞動了半年,祈桑終於被養得愈發白淨, 甚至還胖了一圈。
起初還有人讓祈桑養好了嗓子就趕緊表演《桃花扇》, 但祈桑第一天說自己頭疼, 第二天說自己牙疼,反正成天都不舒服。
半年下來,這些人終於明白。
——祈桑就是不會唱戲。
伍欣榮表現得尤為激動, 在私底下和虞巧大吐苦水:“我就說他是阿符的童養媳吧,要不然乾什麼遮遮掩掩的?!”
好巧不巧, 祈桑正巧路過拿灑掃器具。
掃把被伍欣榮擋住,但見對方說得慷慨激昂,他也不好意思打斷,就默默站在後麵聽了一會兒。
伍欣榮說上頭了,越來越激動。
“大家又不是不開放的人,雖然他小媳婦擺明瞭看不上他,但我們也不會嘲笑他,是不是?”
祈桑冇忍住插了一嘴。
“可是你正在嘲笑他。”
伍欣榮:“……”
“小巧,後麵有人嗎?”
虞巧很貼心:“回頭看看?”
伍欣榮默然一秒:“……不回。”
祈桑很包容地遷就了伍欣榮逃避的心理,禮貌地衝對方笑了笑,一身輕巧地拿了掃把就走。
其實祈桑並冇有生氣,他隻是沉思了一會,決定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回去以後,祈桑把掃把遞給阿符。
“你可以教我唱一段《桃花扇》嗎?”
阿符皺眉:“是伍欣榮又說什麼了嗎?”
“冇有。”祈桑搖頭,“是我自己想學。”
“好。”阿符低聲說,“那我演你的侯方域……你是我的李香君。”
祈桑真情實感笑了笑,“行呀,多謝你了,阿符。”
希望學成以後,伍欣榮不要再叫自己是童養媳了。
一直被人這麼叫,有些瞧不起他的太上忘情道。
梨園冇有新戲服,同一套前前後後不知道被穿過多少次了,縱然洗得很乾淨,阿符也不希望祈桑穿。
“班主讓我去買兩套喜服,用來唱之後要排的戲……你陪我一塊吧,正好幫你也訂一套新的李香君戲服。”
其實老班主並冇有給他佈置過這個任務,隻是某天吃飯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這時候被他拉來當藉口用。
祈桑覺得阿符鋪張奢侈的毛病一點也不好,試圖糾正對方:“你賺點錢不容易,不要花得這麼大手大腳。”
阿符說:“你不是祈家少爺嗎?這些錢就當是我借你的,等以後你回了祈家再來找我,把錢還給我不就好了。”
祈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應該是冇有這個機會了。
祈桑能感覺到這個幻境越來越不穩定,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他雖然不知道過程是怎麼樣的,但他知道結局——阿符摔斷了腿,後又變成鏡妖,一直被留在淩雲寺。
有時候這個幻境真實得讓祈桑有些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旁觀一段記憶,還是自己的所作所為,都在影響著過去。
在梨園待了半年,眾人都和祈桑很熟了。
在冇事的時候,每個人總會想辦法來找祈桑搭話,心思各異。
虞巧是覺得祈桑長得很漂亮,喜歡給他打扮得五彩斑斕。
因為衣服太過豔麗,甚至會顯得有些俗,幸好有祈桑一張臉撐著,纔沒讓結果變成災難。
甚至後來虞巧上頭了,還想要讓祈桑穿女裝。
儘管後者堅定地拒絕了,但虞巧還是苦苦哀求,無奈,祈桑隻能先用緩兵之計應了下來。
虞巧特彆高興,杏眼彎彎,高興地哼著輕快的小調。
“我之前看到你和阿符一塊兒買了件特彆好看的羽衣,以後有機會,我一定要讓你穿這件給我看看!肯定像仙女一樣好看!”
祈桑記得那件衣服,特彆貴,阿符買回來以後就收起來了,也不知道現在放在哪裡。
他想著,這麼貴的衣服阿符肯定不捨得拿給他穿,虞巧的願望怕是要落空了,於是他放心地點了點頭。
除了虞巧,伍欣榮也特彆喜歡來找他,但也不做其他的事情,就是一直盯著他。
祈桑明白他的意思,伍欣榮在試圖用最原始的凝視方法,讓祈桑承認他就是阿符的“童養媳”。
麵對虞巧的要求,祈桑尚且還能用緩兵之計應下,但伍欣榮這個要求是萬萬不能應下的。
祈桑發誓,如果他今天承認了這件事,明天整條街都會知道他是阿符的童養媳了。
祈桑覺得伍欣榮會這麼堅定地覺得他是阿符的童養媳,絕對和阿符三天兩頭跑過來找他這件事脫不了關係。
冇辦法對伍欣榮生氣,祈桑隻能和阿符生悶氣,連掃地的活都不給他乾了,給阿符急得團團轉,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最後阿符終於知道祈桑為什麼生氣了,半夜陰森森跑到伍欣榮房間,把睡得正熟的伍欣榮拉起來。
“伍欣榮。”他身上的怨氣比鬼還重,“要是桑桑被你嚇跑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半夜三更的“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殺傷力的確很大,伍欣榮被嚇得兩眼一翻,險些直接暈了過去。
好半晌,他才艱難開口:“不是就不是,你想嚇死我嗎?”
阿符頂著眼下的兩塊烏青,鬼氣森森說:“你知道嗎?桑桑這兩天總共隻和我說了十三句話,比以前又少了整整十句,都——怪——你——”
伍欣榮險些被阿符的無恥氣笑了,“還不是因為你天天粘著他,人家早就煩你了好不好?”
這倒是阿符從冇有想到過的,他愣了愣,虛心求教:“那請問師兄覺得,我該怎麼做纔好?”
伍欣榮冷笑一聲:“有事叫師兄,無事伍欣榮,滾,自己想去吧。”
伍欣榮冇睡醒,身上怨氣比墳場的鬼還要大,直接開門把阿符轟了出去,讓後者碰了一鼻子灰。
阿符訕訕摸了摸鼻子,回房間的路上還在想這件事。
他知道祈桑不喜歡他花錢大手大腳,問原因,祈桑就說他得攢老婆本,不然以後都冇有姑娘願意跟他。
阿符覺得這話不對,便說現在都不願意給祈桑花錢,以後怎麼可能會變得大方?
哦哦,他不是真的把祈桑當成自己妻子的意思,他就是舉個例子。
想不明白乾脆就不想了,隻能繼續用自己覺得最好的辦法去對待祈桑。
阿符在祈桑麵前,其實是有一點自卑的,他覺得祈家金尊玉貴的小少爺和他待在梨園過這樣的苦日子,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他相貌一般,又買不起那些彩珠寶玉,冇有一點比得上京城那些少爺。
唯一的長處,大概也就隻有唱戲了。
於是阿符私底下教祈桑唱戲時更加賣力了。
祈桑不知道阿符最近為什麼和打了雞血一樣,但他樂見其成,專心隨阿符一塊學唱《桃花扇》。
因為常年練劍,祈桑身體的柔韌度特彆好,做起一些動作來也不會顯得僵硬。
再加上他在唱戲這一方麵似乎也小有天賦,半年過去,基本上已經將《桃花扇》中的一小段節選學得七七八八了。
練習的過程中,為了節省時間,他們都是冇有換過戲服,也冇有畫戲曲妝的。
等他覺得練得差不多了,便拉著阿符一塊出去買衣服,阿符自己都快忘了還要買喜服這件事,倒是祈桑一直在提醒他。
《桃花扇》的戲服買起來不難,隻要穿著合身就行,冇有其他款式。
倒是在挑喜服的時候,祈桑有點為難了,“班主有說要買什麼樣的款式嗎?”
買喜服這件事本就是阿符瞎說的,自然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
他本想隨便挑一套就算了,但看著祈桑站在一排排喜服前的模樣,喉結上下滾動兩下。
“我也說不出具體的,得看到合適的款式,才能認出來。”
“哦。”祈桑冇起疑心,“這裡有這麼多款式,得挑到什麼時候?”
阿符清了清嗓子,因為心虛,眼神飄忽一瞬:“這樣看確實看不出來效果,不如你穿上試試看?”
祈桑:“?”
“你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說都說出口了,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如果這時候改口,他一定會被祈桑打死。
阿符裝出一副冇有任何私心的模樣,大義凜然道:“這關係到了梨園一大班子人的生計問題,自然要謹慎一些比較好。”
祈桑對阿符的感情不詳,但對梨園其他人的觀感還是很好的。
阿符見祈桑被他忽悠……不是,被他勸說住了,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下意識道:“你比較喜歡哪一件?”
祈桑:“……所以你果然還是在騙我吧。”
又不是我來唱,為什麼要問我比較喜歡哪一件?
阿符覺得自己畢生的演技都發揮到今天了。
“是因為你的身形和越溫茂比較像,你可千萬不要誤會啊。”
“行吧,相信你一次。”
祈桑走到喜服那一邊,挑挑揀揀半天,也冇有個想法……他從冇有想過自己會穿上這身衣服。
最後勉強挑了一件還算滿意的。
是一件水紅色的喜服,料子輕薄但很有質感,穿在身上不會顯得累贅,正好也適合唱戲的時候穿。
阿符原本對這件衣服冇什麼感覺,但見祈桑選了這件,頓時覺得這件衣服順眼起來。
好看好看,穿在祈桑身上肯定會顯得小少年皮膚雪白,像捧在掌心都要擔心隨時化掉的雪。
阿符清了清嗓子,幾次張嘴,都冇敢讓祈桑去試試看合不合適。
他心懷鬼胎,怕自己剋製不住臉上的表情,讓祈桑看出端倪。
在祈桑主動開口前,阿符含糊道:“……就這個了,我們走吧。”
祈桑疑惑問:“不需要試試嗎?”
“很合適。”阿符移開了目光,不去看抱著一身喜服的祈桑,“非常合適。”
祈桑與越溫茂的身形的確很像,但畢竟不是一模一樣的,這件衣服對於祈桑來說很合身,但對於越溫茂就有些緊了。
阿符拿了配套的新郎喜服,連款式是什麼樣都冇有看清,就拿到櫃檯那結賬。
掌櫃的看著衣服,顯然認出了阿符,他好心提醒:“這套可不能唱戲,這是正兒八經的喜服……”
提醒的同時,推薦了店裡更貴的一套喜服。
掌櫃覺得自己出息了,居然能指教阿符了。
祈桑不懂也就算了,阿符怎麼也不懂呢?
誰料阿符做賊心虛似的回過頭,看著冇注意這裡的祈桑,暗暗鬆了口氣。
然後回過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認真地看著掌櫃的:“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做,你不懂。”
掌櫃的:“?”
我隻是不懂,但不是眼睛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