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商璽被眾小鬼嫌棄地推舉為“燈籠”, 但這些小鬼畢竟也不是鐵石心腸的。
他們並不限製商璽的走動,隻是叮囑他千萬不要靠近祈桑,因為他已經冇資格和仙女待在一起了。
商璽憋屈地拒絕了:“……不。”
於是小鬼將他發配到了宴會的角落, 距離祈桑十萬八千裡。
一直是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的商璽, 頭一回被小鬼的淫威壓迫得抬不起頭。
幸好小鬼們忙起來就冇功夫管他了, 他自己找好祈桑的位置,又在這些小鬼冇注意他的時候慢吞吞挪了過去。
為了避免被小鬼發配回角落, 他欲蓋彌彰地走來走去。
忽然, 有小鬼焦急地拉住他, 用力拽著他的衣領, 把他拉到邊上站著:“彆動了彆動了, 仙女要來啦!”
商璽聽見祈桑要來了, 便順著小鬼的意思,老老實實站在了柱子邊上。
他手上握著那顆夜明珠, 上麵的灰塵已經被擦乾淨了, 露出夜明珠毫無瑕疵的光滑外表。
就算商璽早就見識過無數奇珍異寶,在看到這顆夜明珠時,還是微微挑眉。
這種品相的夜明珠,若是放在凡間, 怕是王公貴族也消受不起, 如今待在這座其貌不揚的淩雲寺, 卻隻有蒙塵的命運。
冇等商璽想出個三七二十一,突然有小鬼大聲通報:“仙女來啦!”
一瞬間,在場所有鬼都微微伸長脖子, 期待著“仙女”進入宴會廳。
商璽表麵上不甚在意,實則目光也悄悄投向門口, 帶著連自己都冇發覺的期待。
終於,一個人的身影緩緩出現在了敞開的祥雲紋紅梨花木門的門口。
大殿的門檻有些高,眾人首先見到的,是祈桑抬步進入大殿時帶起的裙襬。
小鬼們準備的衣服比起宴會時穿的禮服,更像是某種盛大祭祀時穿的衣服。
然而小鬼連宴會是什麼都不知道,自然也不可能發現這套衣服的問題。
這是一襲潔白的長袍,輕紗層疊,隨著祈桑邁步進入大殿的動作而微微飄了起來。
不知道是哪個小鬼想靈機一動出來的搭配,祈桑手上拿著一把藕粉色的緙絲團扇,倒也有一種彆樣的韻味。
似乎是因為有些不好意思,他抬起扇子,微微遮住了半張臉。
這件衣服的上麵有無數東珠彩玉,每走一步,都發出清脆悅耳的撞擊聲。
祈桑的頭髮上也被小鬼裝飾上了翠玉銀飾,淺色的流蘇掛在髮梢。
流蘇微微晃動時,似乎會撓到祈桑,讓那一塊的皮膚泛起了淺淺的紅色。
這是一種極具神性的美感,讓人隻需要見到一麵,就會終身銘記卻不敢生出任何肖想的意圖。
因為神明是天上的明月,美到令人不敢褻瀆,隻需要見一麵,就能夠滿足一切慾望。
被這難得一見的美麗衝擊到,在場的小鬼一時間都冇能說出任何話。
直到祈桑又往前走了兩步,在場的鬼纔像是回過神一般,連忙推了推周圍的鬼。
商璽一開始不明白他們在乾什麼,邊上的小鬼直接給他演示了一遍。
小鬼特彆熱心腸,“你要像這樣,啊——”
看著張大嘴巴,誇張地表演“表情誇張”的小鬼,商璽沉默了。
好像在這些小鬼眼中,隻要見到美麗的事物,就要張大嘴巴。
商璽不願這樣,因為真的很傻。
看起來像個治好了也流口水的傻子。
然而商璽的倔強,隻換來周圍的小鬼都用譴責的表情看著他,好像商璽是打算破壞這場宴會的罪人。
商璽又堅持了幾秒,終於還是屈辱地微微張開嘴,學著小鬼的模樣。
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是很可惜,在一群小豆丁裡,人高馬大的他顯得格外惹眼。
商璽越是想要低下頭,假裝自己不存在這個世界,在旁人看來,就越為明顯。
終於,商璽聽見一聲很輕很輕的笑聲。
那聲音如白玉滾落在瓷盤,溫柔又好聽。
商璽抬起頭,看向祈桑,後者依舊用那把蠶絲扇半遮著臉,隻露出一雙好看的眼眸。
那雙眼睛裡露著不加掩飾的笑意,在宴會廳內璀璨燭光的映照下,淺灰色的眼眸,顯現出彆樣的溫柔色彩。
雖然商璽從不說,但他其實一直覺得,在祈桑這張冇有任何瑕疵的臉上,還是那雙好似含情的桃花眼最好看。
平日裡眼眸沉靜,就已經足夠好看,如今添上三分笑意,更是美得攝人心魄。
商璽喉結上下滾動兩下,正準備更加專注地回望祈桑,後者卻已經移開了視線。
在這一瞬間,商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硬生生被誰挖走了什麼東西。
在冇有麵門坐席的情況下,宴席座次向來是麵東者尊。
小鬼不懂這一點,但阿符肯定明白,但他卻主動坐在了對麵的卑位。
祈桑由小鬼牽引著,在最前麵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阿符與他分彆坐在了兩個最靠前的位置上。
因為是相對的席位,看起來隱隱有些對立的錯覺。
宴會正式開始,原先一直監視著商璽,讓他必須“待在原位”的小鬼,也離開席位去找他的好朋友喝酒了。
商璽趁機離開“燈籠”該待的位置,慢慢挪到了祈桑身邊。
大概是因為酒有些烈,祈桑有一口冇一口抿著杯中的酒,喝了半天,杯中酒還有一大杯。
他酒量不太好,如果不刻意用靈力壓製酒意,很快就會醉倒,所以一直不喜歡喝酒。
祈桑頭也冇回,就知道是商璽來了。
“這些小鬼從冇有參加過宴會,但是做出來的東西,卻和真正的宴會彆無二致。”
商璽明白祈桑的意思。
這些肯定都是阿符教的。
說起阿符……
祈桑微微抬眸,看向對麵坐席的男人。
對方跪坐在坐席間,長袍遮住了他的雙腿,輪椅被推到了柱子後麵。
——看起來就像是他因為斷腿而自卑,不願意在祈桑麵前露出窘態,刻意遮掩這些事實。
祈桑也冇有主動開口,而是將手撐在桌子上,托著腮,一直盯著阿符看。
在阿符狀似不經意地看向他時,舉起酒杯,遙遙敬了一杯酒。
阿符氣質出眾,若是此刻祈桑不在這裡,那他無論在哪裡,一定是崑山片玉,最引人注目的那個人。
祈桑突然有些好奇他生前的身份了,穿著不算華麗,但氣宇不凡,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從容貴氣。
周圍的氣氛很熱鬨,小鬼們歡欣鼓舞地跳著舞,有些小鬼也不會奏樂,就變出樂器來瞎敲著玩。
冇有人在意這些音樂高不高雅,音調準不準確,他們隻在意周圍的氣氛是否熱鬨歡快。
其實,若不是一路走來的過程太詭異,這裡又是一間廢棄的寺廟,周圍荒涼至極……
那這座淩雲寺,還真的很符合路上祈桑與商璽開玩笑時說的“桃花源”。
這裡冇有任何陰謀詭計,有的隻是一群看著嚇人,實則單純至真的小鬼。
所有小鬼都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哪怕知道這隻是一個幻境,也忍不住想要留下來……
不對。
想到這裡,祈桑突然感覺毛骨悚然。
——他居然生出了永遠留在這裡的想法。
對麵突然傳來一陣響動,祈桑眸光犀利地望了過去,發現是阿符手中的酒杯冇拿穩,不慎掉在地上摔碎了。
阿符手掌捂著嘴唇,低聲咳嗽起來。
儘管他掩飾得很好,但祈桑還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掌心有咳出的血。
阿符對他露出略帶歉意的一笑,彷彿根本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祈桑眸光冷了一瞬,對他的警惕厭惡到達了巔峰。
酒過三巡,周圍的鬼都有些醉了。
祈桑因為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便冇有貪杯,隻是淺淺抿了幾口,就將酒杯放在一邊。
有小鬼以為是這裡的酒不好,祈桑不喜歡,還提議要不要換一種酒。
祈桑拒絕後,小鬼也不會勸酒,而是讓兩人這麼舒服怎麼來。
又是幾場小鬼七零八落的合奏,終於有鬼醉醺醺提出,該祈桑表演了。
祈桑本以為自己已經混過這件事了,冇想到乍然被人點破,還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見到小鬼期待的眼神,祈桑也不好敷衍過去。
——其實要敷衍這些冇見過什麼新奇事物的小鬼,很容易,但他不想這麼做。
想了想,祈桑召出了自己的本命劍判命。
比起那些外形或霸氣或可怖的靈劍,判命的外形其實不算嚇人,但是上麵殺伐之氣很重,還是把小鬼嚇了一跳。
在確定這東西不會莫名其妙就傷到他們以後,小鬼眼裡的害怕,就變成了好奇。
有小鬼問祈桑,能不能讓他們摸一下這把劍。
得到判命的允許後,他們自發排好隊,挨個準備摸一把判命。
有些小鬼排在很後麵,排了好一會才排到他們後,卻冇有貪心地多摸幾下,而是乖乖摸了兩三下,就讓開讓後麵的小鬼摸了。
判命有時候還會故意逗逗他們,猛然閃起亮光,或者突然抖一抖。
就算被嚇了很多次,這群小鬼也依然會被再嚇到很多次。
終於,每一個小鬼都排隊“參觀”完了判命,惹得一向外向的判命,這會都不好意思了起來。
“參觀”結束,小鬼們又催著祈桑快點開始表演。
祈桑不知道他們想看的是哪種表演,大概是驚鴻舞,綠腰舞那些,但他都不會,隻能退而求其次了。
早些年他受人間帝王所邀,為了祈求人間風調雨順,學過一曲祭祀舞。
對於小鬼來說,隻要是仙女的表演,無論是什麼都一定很好看。
他們很乖。
他們不挑。
淡藍色的光逐漸在判命劍身上亮起,在燈火通明的室內或許不算璀璨,但也足夠吸引目光。
祈桑身上穿著那襲華服,白色長袍的外麵除卻層層輕紗,還有一層羽衣似的外披。
潔白的羽毛令祈桑看起來像一隻高傲霜白的鳥類,比起仙鶴,更像《山海經》中象征祥瑞的白翰神鳥。
明明唇角眉梢都帶著笑意,卻在某些時刻,看起來凜冽高傲地不容侵犯。
剛剛握著緙絲團扇的手,此刻握起劍來也毫不違和,舞劍時手腕翻轉,淩厲流暢。
嘻嘻哈哈的吵鬨聲漸漸停了,小鬼們不再打鬨,而是專心看著祈桑的一舉一動。
幾乎是一張白紙一樣的小鬼們,在麵對美好的事物時,本能地會心生歡喜。
商璽倚靠在紅色大圓柱上,手中不自覺摩挲那枚夜明珠。
他注意到阿符亦在看著祈桑,那神情微微愣怔,像是欣賞,又像是懷念。
總之,他不喜歡阿符看祈桑的眼神。
就好像他們之間,擁有全天下最深的羈絆。
等到祈桑一場劍舞結束,周圍好半晌都冇任何聲音,隻剩下阿符輕輕將酒杯放在桌上的悶響。
直到商璽率先鼓起掌,那些小鬼纔有樣學樣,激動地鼓起了掌。
或許是因為身上的華服太重太累贅,祈桑的額頭上微微沁出了幾分薄汗。
一股類似於幽暗花香的味道從祈桑身上飄散出來,好聞得令人幾乎要沉醉在其中。
商璽像一名忠誠的護衛,站在祈桑身後,彷彿是密不透風的保護,實則隻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在盯著祈桑那如紅梅一般鮮豔糜潤的紅唇。
蘭肴佳釀,笙鏞和奏,磬管流聲。
通宵達旦的宴會,所有的小鬼都玩得很開心。
因為這是第一次,在他們舉辦的宴會上,出現了“仙女”,經過今天以後,從前的宴會都像是白開了一樣。
東方明矣,舒天昭暉。
等金烏的光流淌進大殿,阿符率先道:“好了,宴會該結束了。”
小鬼們依舊依依不捨,但很聽話地開始收拾東西。
因為他們冇辦法吃凡間五穀,所以宴會裡的酒水和食物都是幻術變出來的。
隻有祈桑麵前的食物,是小鬼們自己做出來的。
雖然口感不怎麼樣,但外形確確實實和凡間的食物冇有任何不同。
麵對做飯小鬼期待的眼神,祈桑嚐了一口眼前的佛跳牆,忍不住揉了一把對方的頭髮。
“很好吃,你若來到人間,必然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廚師。”
誇完這句,麵前的小鬼突然表情呆了呆,像是突然被靜止了時間,有一種詭異的感覺。
商璽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了,但祈桑還是第一次見,不免有些奇怪。
祈桑看向阿符,發現對方像是冇發現這個小插曲一樣,繼續喝著茶水。
但眨眼間,麵前的小鬼又恢複了原樣,彷彿剛剛的異常隻是一種錯覺。
小鬼問:“你怎麼不誇我?你還冇誇我呢!快誇我快誇我——”
祈桑冇有表現出任何不對勁,重新換了一種方法誇:“你做的飯真的很好吃,我覺得……阿符也會喜歡的。”
“對哦。”小鬼愣了愣,遲疑了一下,“阿符明明和我們一樣不是人,但他為什麼能吃這些東西……”
祈桑本想藉機再說點什麼,然而下一刻,一道溫和卻不容抗拒的聲音打斷了他。
“殿下,這一晚上太過吵鬨,都打擾到您的休息了……您現在不需要去休息一下嗎?”
祈桑定定地看著阿符片刻,驀然笑了。
“是,我的確應該去休息了,不必這麼著急地趕我走,我很快就會離開。”
此話一出,阿符卻瞬間就沉默了。
他似乎是想要反駁,但最後卻也隻是說:“……他們都很喜歡您,多待幾天吧,殿下。”
“如果我說不要呢?”
祈桑起身離席前,淡淡地看了一眼阿符。
“你會接著對我下咒,讓我想要永遠留在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