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前有個人頂著月神的臉, 祈桑自己倒是冇什麼,商璽卻瞬間就炸毛了。
他抽出長劍對準假“祈桑”,哪怕對方擁有和祈桑一模一樣的麵孔, 他也冇有半分手軟。
——殿下是殿下, 就算這人變的虛假皮相再怎麼像, 也不可能成為殿下。
商璽警惕地看著阿符, 隻要對方有一點可疑的舉動,他立刻就會將對方一擊斃命。
兩人僵持了一會, 阿符率先笑了笑。
下一刻, 他的五官開始變化, 逐漸變成了一張清雋斯文, 但皮相陌生的臉。
阿符露出一抹略帶歉意的笑。
“抱歉, 這纔是我本來的長相。”
商璽有些不爽, 對於他來說,旁人多看祈桑一眼都是冒犯, 更何況還是變成了祈桑的樣子。
“誰給你的膽子, 變成殿……變成我們家少爺的樣子?”
阿符的態度依然很平靜,隻是在看向祈桑時,視線停留得稍微久了一點。
“我是鏡鬼,擁有幻化出他人模樣的能力……但這個能力並不可控, 你若要怪我, 還不如怪你自己。”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祈桑興致勃勃地問, “鏡鬼的能力有什麼限製嗎?”
“是。”阿符微微頷首,“我第一眼見到誰,便會變成他最愛慕之人的模樣。”
商璽身子僵了僵, 他突然覺得,人有時候還是應該善良一點。
……至少剛剛他不應該對阿符這麼咄咄逼人, 堅持要問出一個答案。
“嗯?”祈桑表情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在這間法堂之中,有人喜歡我?”
“按常理來說……是的。”阿符看著祈桑的眼睛,“這裡有人愛著您。”
祈桑往邊上走了兩步,不慎撞到了商璽。
察覺到對方僵硬得和塊木頭似的,他微微挑眉,偏過頭看著對方緊繃的臉:“商璽,我怎麼感覺你格外緊張呢?”
商璽聽到這句話,一時間猜不出來祈桑是真的冇發現還是在裝傻。
“你是個很聰明的人。”祈桑抬手捏了捏商璽的臉,讓對方繃緊的臉漸漸緩和下來,“你不會愛彆人勝過愛自己的,這很傻,對吧?”
“是。”商璽喉頭髮緊,“我不會做這種傻事的。”
祈桑撥了撥商璽的頭髮,笑眯眯的樣子看起來像一隻小狐狸:“那你剛剛為什麼要這麼緊張?我差點以為……你喜歡我呢,商大人。”
這句“商大人”一出口,商璽突然就不糾結祈桑到底有冇有發現他的喜歡了。
隻要他能一輩子不說出口自己的喜歡,祈桑就算髮現了,也不會戳破這件事。
——因為祈桑需要一把絕對理性的刀。
如果這把刀有了會影響判斷的感情,一定會成為祈桑厭棄這把刀的理由。
商璽說:“我知道分寸,我不會……喜歡您的。”
祈桑很輕快地應了一聲:“嗯,我相信你。”
等商璽退到身後,祈桑這纔看向阿符,“我們可能要在貴寺叨擾一晚了。”
阿符冇有任何反對的意見:“來者即是客,我們都很歡迎您……月神殿下。”
祈桑有些意外阿符能夠猜到自己的身份。
畢竟淩雲寺看起來,過著的就是與世隔絕的生活,哪怕不知道外麵多了個月神,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阿符指尖溢位些許淡青色的靈力,青色流光飛到窗外,冇一會兒就有兩隻小鬼推著一輛輪椅飄了進來。
在被小鬼扶著坐上輪椅之前,阿符溫和地看著祈桑,道:“殿下,阿金在外麵,他會帶你們找到廂房的。”
祈桑聽出阿符的潛意思,識趣地主動告辭。
“我們先失陪了,今日多謝你,來日你若到人間,可來千濱府找我。”
阿符垂頭唸了一遍:“千濱府……可否問一下殿下,‘千濱’二字,是哪二字?”
祈桑心中疑惑更深,忍不住懷疑。
阿符知道他是月神,卻不知道千濱府?
“算了。”在祈桑回答前,阿符主動岔開話題,“那些小鬼一個個的都冇定性,殿下若是出去得晚了,隻怕他們早就跑走了。”
轉身離開法堂前,祈桑用餘光瞥見阿符一直在看著他,目光裡露出來的情感,不似他表麵上那般風輕雲淡。
像是一捆有意識的荊棘叢,明明想要將人纏繞其中,勒到窒息,卻又害怕自己的刺會劃傷對方的皮膚,最終連一點觸碰都不敢有。
很矛盾的情感。
祈桑不喜歡這種人。
法堂外麵,果然外麵有一堆小鬼正在探頭探腦,為他們開門的膽小鬼站在最前麵,看來他就是阿符說的“阿金”了。
但是祈桑冇有走上前,而是在原地站了一會,觀察著這些探頭探腦的小鬼。
阿金依然有些膽小,在原地躊躇了半天,也冇能提起膽子向他走過來。
很快,就有彆的小鬼忍不住飄過來了:“你是迷路了嗎?要我帶你去廂房嗎?”
阿金見狀頓時大驚失色,飄過來的時候因為速度太快,險些讓自己在空中轉了一圈。
祈桑婉拒了彆的小鬼的好意,主動詢問阿金:“淩雲寺有什麼好玩的嗎?你可以帶我在這裡逛一逛嗎?”
阿金愣了愣,努力瞪圓自己的眼睛,不讓血淚流下來“嚇到”祈桑。
“你要在這玩嗎?你不害怕我們嗎?”
祈桑發現阿金的衣領很不對稱,看著有些難受,就幫小鬼理正了。
“如果我會害怕你們,剛剛就不會進來。”
而且,應該是這些小鬼比較害怕他纔對。
除了看起來高深莫測的阿符,這些小鬼加起來應該也隻夠讓判命逗著耍幾圈玩玩。
阿金也不知道怎麼的,突然變得很興奮,高興地飄到半空中蕩了幾圈,把祈桑剛剛弄整齊的衣領又晃散了。
祈桑:……好吧。
小鬼幾百歲的年紀,正是愛玩的時候。
阿金在各個樹冠或者灌木裡鑽來鑽去,很快就抓出了一群藏在裡麵的小鬼,並把所有鬼都聚集在了一起。
在一群年齡看起來都冇過垂髫的小鬼中間,也不知道嘀嘀咕咕了什麼,一時間,所有鬼都開始嘰嘰喳喳。
祈桑隱約能聽見他們說什麼,宴會?
冇等祈桑裝模作樣繼續偷聽下去,阿金突然晃晃悠悠飄到他的麵前,“啵唧”在祈桑臉上親了一下。
冇想到小鬼會這麼熱情。
祈桑呆了一下,故作鎮定地擦了擦臉。
阿金死的時候年紀不大,就算飄在半空中,也隻比祈桑高小半個頭。
“你想要參加我們的宴會嗎?”阿金問,“我們最喜歡舉辦宴會啦,隻要發生了什麼好事,我們都會舉辦宴會。”
宴會?
祈桑不明所以,但看見膽小鬼這麼期待的模樣,還是點了點頭。
祈桑對於那些很乖的小孩,一向抱有很大的耐心。
他有時候甚至會想,如果商璽一輩子保持幼年鮫人的樣子,或許他也能對商璽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舉動,更有包容性。
剛剛還滿臉死樣的膽小鬼瞬間變得活潑開朗,他拉著祈桑走到這群小鬼中間。
小鬼熱情地向眾人介紹祈桑,“這個哥哥同意啦,他來當今天的仙女。”
祈桑:“……啊。”
好像不小心答應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剛剛那群小鬼還七嘴八舌地爭論著,這會兒就統一戰線了,冇有任何鬼有異議。
“嗯嗯,他最漂亮,我喜歡他。”
“那我要當護衛!我要抱著仙女!”
“我可以當樂師,我來幫你們奏樂,但是聽說仙女走的時候會親親樂師哦。”
見到這群小鬼越討論越激烈,祈桑不得不打斷他們:“你們說的宴會是什麼?”
小鬼們憐憫地看著他,眼神彷彿在說,好可憐,連宴會都冇有參加過。
有熱心的小鬼幫忙解釋,一口氣說了好長一段話,聽著都覺得馬上就要喘不過來氣了。
“就是很多人坐在很漂亮的房子裡,麵前擺著很多的好吃的,裡麵還有個最漂亮的仙女,大家一看見仙女,就要張大嘴巴‘哇——哇——哇’。”
祈桑:“……”
好像有哪裡不對。
商璽悄悄附耳道:“他們死的時候都很小,應該不理解宴會的含義。”
祈桑覺得他們不隻是“不瞭解”了,他現在甚至開始懷疑他們到底知不知道該怎麼舉辦宴會。
祈桑覺得不能隻有自己一個人受苦,所以很熱情地向小鬼們推薦了商璽。
“你們把所有身份都分配完了,那我身邊這個人,他是什麼?”
商璽雖然對參加這種家家酒一樣的宴會冇有興趣,但還是希望能陪在祈桑身邊。
若論外貌,除了祈桑這種世所罕見的容顏,商璽已經能算得上是很頂尖的長相了。
一般的人不說一見傾心,至少也不會輕易生出厭惡的感覺。
然而這群小鬼卻麵麵相覷,看了商璽好一會兒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們生活在與世隔絕的淩雲寺,似乎被阿符保護得很好,說話直來直去:“你長得……呃,但是氣質很好。”
商璽:“……?”
小鬼糾結了一會,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索性破罐子破摔:“算了,我直說吧。”
商璽抱胸,麵色不太友善的看著這群小鬼。
他倒要聽聽,這群小鬼要說他什麼。
阿金是膽小鬼,因為害怕商璽突然大開殺戒,早就躲到了犄角旮旯的灌木叢裡。
隻剩下一個搗蛋鬼冇發現周圍鬼的異樣神色,激情評價:“你身上有一股很難聞的魚腥味,如果不是你和今天的仙女是好朋友,我們其實不太想讓你參加宴會。”
商璽:“……?”
他臉色大變,當即看向祈桑,“殿下,我冇有,他們瞎說八道!”
商璽在心裡氣得咬牙切齒,這群小鬼肯定是鼻子出問題了。
他為了今天和祈桑一起參加花朝節,提前一天泡在桃花池裡不出來,提前三天用祈桑最喜歡的熏香熏衣服,臨出門前三個時辰,還特意回房間拿了個香囊,換掉了腰上彆著的玉佩。
祈桑若有所思地看著嘰嘰喳喳的小鬼,他當然知道商璽身上不會有魚腥味。
……所以這些小鬼,居然能看出商璽的身份?
祈桑拍了拍搗蛋鬼的腦袋,後者每被拍一下就往下掉一點,轉眼間就從半空中往下掉了許多。
“那還是麻煩你們先委屈一下吧,我想要跟他一起參加宴會……要是他不能和我在一起,會一個人躲在角落悄悄哭的。”
小鬼們唉聲歎氣地答應了,最後經過一番激烈的討論,勉強給了商璽一個“燈籠”的位置。
——就是站在原地,拿著夜明珠裝燈籠。
商璽看著祈桑樂不可支的模樣,忍不住用幽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這個“燈籠”,會被安插在什麼犄角旮旯的地方,能不能接近祈桑還不一定。
小鬼們在前麵帶路,讓祈桑和商璽跟著他們走,穿過幾道迴廊,進入了後院的住所。
這裡的桃花香味更濃了,揮一揮衣袖便能盈滿香氣,捉住幾縷芬芳。
小鬼們先從房間一個犄角旮旯裡拿出了一顆蒙塵的夜明珠。
阿金隨口吹了吹上麵的灰塵,就遞給了商璽。
商璽握著夜明珠,看著祈桑努力憋笑的模樣,難得的生出了點兒憋屈的感覺。
祈桑拍了拍商璽的肩膀,“沒關係,至少你這個最輕鬆。”
商璽鬱悶地閉上了嘴,已經開始後悔當初為什麼不和祈桑在街上逛,而是要跑到這麼偏僻的城郊,最終遇到這群小鬼。
緊接著,小鬼又帶祈桑往裡麵走,在某些地方搗鼓了一陣,牆壁上突然移開了一道暗門。
祈桑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好奇。
還挺神秘的,看起來很重視的樣子。
小鬼們用自以為很小聲,其實屋裡所有人都能聽清的音量大聲密謀。
“阿符不是特彆寶貝這件衣服嗎?他怎麼都不讓我們碰,我們這樣悄悄拿,他會不會生氣呀?”
“不會不會,阿符特意和我說要拿這一件,他還讓我不要告訴仙女呢,嘻嘻,我們悄悄說。”
祈桑默默揉了揉耳朵,假裝什麼都冇有聽見。
在牆壁徹底移開的瞬間,昏暗的室內陡然亮起了燭光,照亮了密室內的場景。
祈桑:“……”
“這些和我沒關係吧?”
密室雖說是密室,卻比外麵的房間大了整整好幾倍,裡麵各種金銀首飾數不勝數。
在最中心的位置擺著一件華服,這件衣服極儘華麗,色彩明豔,重工繡製,金線流彩,東珠像是不要錢似的,在各個細節處點綴,外披一件輕盈的白色羽毛外衫。
一名小鬼語氣驕傲,“是你的,以前從冇有人被選為仙女,這件衣服隻有你穿。”
另一鬼接話:“都是你的!我要在你腦袋上用金釵簪出一圈花來!”
商璽也看著祈桑,雖然冇有直說,但很明顯也是幸災樂禍的。
祈桑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似乎小瞧了這些小鬼口中的宴會。
為了避免接下來出什麼問題,祈桑謹慎地問:“除了要穿這件衣服,我還要乾什麼嗎?”
小鬼會對他們找到的第一位“仙女”格外寬容,無論祈桑問什麼,他們都能耐心回答。
“仙女什麼都不需要乾呀,仙女負責漂漂亮亮的就好。”
祈桑鬆了一口氣。
然而下一刻,這口氣哽住了。
阿金飄到祈桑麵前,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祈桑,抓住祈桑的肩膀又親了一口。
“雖然凡間的仙女都會跳舞,但是我們不會強迫你的,你想不想跳都可以……冇事噠,你想選什麼都可以噠!冇事噠!冇!事!噠!”
祈桑:“……”
好的,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
祈桑:“……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表演。”
“好呀。”阿金瞬間喜笑顏開,“你是自願的奧,我們其實都可以啦~主要還是看你的意思~”
“跟我來,跟我來。”
小鬼熱情地拉著祈桑的手,又招呼了一群小鬼呼啦啦跟著進了密室。
祈桑就這麼被推著進去了,滿臉的生無可戀。
商璽本想跟著一起進去,但被小鬼們極力阻止,“燈籠不能進去,快把燈籠趕走趕走。”
商璽依舊拉著祈桑不放手,他不放心祈桑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
“你剛剛不是說你是侍衛嗎?侍衛也不能進去。”
小鬼冇想到真的有人會和他較真,當場開始撒潑打滾。
祈桑麵對眼前混亂的景象,不由扶額無奈道:“彆吵了,商璽,你留在外麵。”
商璽還想再爭取一番,但看見祈桑明顯有些頭疼的表情,頓了頓,還是不甘地說了聲“好”。
他由小鬼領著,走到了他們舉辦宴會的地方,好在小鬼還有些“良心”,給他安排的位置就在——祈桑座位斜後方的第三根柱子邊上。
商璽環顧四周,有些驚奇地挑了挑眉。
“你們把神像敲碎了,把主殿改成了宴會廳?”
“神像?”小鬼飄了過來,“什麼是神?”
“神就是……”商璽頓了頓,“就是被你們尊敬,能夠滿足你們願望的人。”
“哦哦。”小鬼恍然大悟,“那神就是阿符呀,他最厲害啦,什麼都能辦到!”
商璽想起阿符那鬼氣森森的樣子,下意識說:“他怎麼可能是神,他明明就是鬼……”
話音未落,商璽的聲音就驀然停住了。
因為在他對麵,原先歡聲笑語的小鬼全都不說話了,他們扭過頭,麵無表情地看著商璽。
原先因為他們率真活潑,冇有半點森然鬼氣。
此刻靜默下來,一動不動時,就顯現出了幾分屬於荒寺的詭異。
大門在此時被人推開,一名小鬼推著坐在輪椅上的阿符,進入了宴會廳。
阿符像是冇有發現其他鬼的詭異,眉眼溫柔道:“怎麼都不說話了,你們不是最期待宴會嗎?”
這句話像是油鍋中濺了一滴水進去。
霎時,剛剛像是被暫停了時間的小鬼們重新動作起來,繼續打打鬨鬨。
站在商璽麵前的阿金疑惑道:“燈籠燈籠,你剛剛說什麼?”
商璽目睹瞭如此詭異的畫麵,微微眯起眼,視線越過小鬼,直直看向不遠處笑意吟吟的阿符。
麵對商璽質問的眼神,阿符臉上的笑意依舊不變,甚至更加從容。
商璽大步走到阿符麵前,後者扭頭讓推輪椅的小鬼先離開。
商璽問:“剛剛,是怎麼回事?”
阿符笑意吟吟,溫和道:“你對月神殿下的……忠心,我不會告知殿下,但也麻煩你明白,對這些小鬼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好嗎?”
商璽冷冷看著阿符。
阿符半點也不畏懼。
好半晌後,商璽才冷眼看了一圈周圍的小鬼。
“你將這群小鬼困在了一座巨大的幻境裡,他們將你奉若神明,你卻自始至終都在騙他們。”
阿符兀自搖著輪椅,越過商璽。
他的聲線在不刻意偽裝溫柔時,顯得有些冷淡。
“隻要所有人都是真的。”
“那幻境也可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