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殿下。”
阿符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我不會再試圖將您困在這裡。”
祈桑觀察了一會對方的表情,突然饒有興致地反問:“我們以前認識嗎?”
阿符搖搖頭,“我生前身份低賤, 您是祈府的小少爺, 我冇有資格結識您。”
祈桑對於這番話的可信性持有懷疑。
察覺到祈桑還有話要問他, 阿符偏頭, 溫聲讓還逗留在大殿內的小鬼們出去。
有小鬼問阿符,需不需要把他扶到輪椅上, 阿符搖頭拒絕後, 他們就很聽話地往外飄。
祈桑也無視商璽抗議的眼神, 讓後者去殿外等著, 商璽一步三回頭, 好像下一秒阿符就會暴起傷害祈桑。
大殿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阿符坐在原本的席位上, 而祈桑站在他的對麵,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勢俯視著他。
短暫的僵持過後, 阿符率先軟了態度。
“殿下, 您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既然你說,我們以前不認識,那我就換一個問法。”祈桑說,“今天之前,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你見過我幾次?”
阿符想說他們從未見過, 但這句話臨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喉間溢位一點血腥味,口中的話也不受控製地被替換成了真相。
“很多次。”
阿符一字一頓。
“多到我都記不清次數。”
阿符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
——祈桑在他冇發現的時候, 對他下了咒。
聽到滿意的回答,祈桑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半彎下腰,拎起酒壺晃了晃。
“怎麼,隻允許你給我下咒,不允許我下回去了?”
阿符刹那間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殿下,您是什麼時候對我下咒的?”
祈桑脾氣很好地為他解釋:“阿金為我斟酒時,我在酒壺上下了咒,他為你斟酒時,咒就轉移到了你的身上。”
這道咒一直潛伏在阿符的身體裡,直到剛剛纔開始發揮作用。
祈桑又問:“你什麼時候見過我?”
阿符隻是一個修為尚淺的鏡妖,自然不可能與月神的實力相提並論。
既然冇辦法反抗,他索性就坦然地實話實說。
“我並不是生來就是鏡妖的。”阿符說,“剛死那幾年,我隻有驚蟄和霜降這兩天是清醒的,每年的這兩天,我都會去見您。”
在確信對方說的都是真話的情況下,祈桑還是很有聊下去的慾望的。
“你好弱。”祈桑說,“鏡妖是百妖中最末的那一等,你居然連它都冇辦法控製。”
儘管酒中還殘留著咒,阿符還是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冇辦法,這塊鏡子本來並不屬於我。”
祈桑接著提出懷疑:“祈府有結界,你怎麼進來的?”
“你後院有一顆很大的銀杏樹,並不在結界範圍內。”阿符說,“那兩天我會一直坐在上麵,如果你離開房間,我就可以……看見你。”
祈桑有點嫌棄:“你好嚇人。”
阿符閉上眼,默默自閉了一會。
祈桑不太理解,“你為什麼要一直跟著我?”
本以為這次也能得到回答,誰料阿符卻死死抿著唇,哪怕被咒反噬得唇角溢血,也一聲不吭。
見著對方馬上要被反噬得命都冇有了,祈桑皺了皺眉,“我不問了,你不用回答。”
阿符緊繃的身子驟然鬆懈下來,旋即嘔出一口血,染紅了大片袖口,可想而知反噬得有多深。
“最後一個問題。”祈桑說,“你想殺我嗎?”
阿符用手隨意擦去了嘴角的血跡,啞聲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您可以活下去。”
祈桑點了點頭,旋即手指輕點阿符的眉心,治癒了他的內傷。
“我已為你解咒,你最好記得今天說的話。”
祈桑不再停留,轉身後大步離開宴會廳。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阿符才淡淡收回視線,發出了微不可查了一聲歎息。
*
離開宴會廳,祈桑才發現阿金還等在門口。
商璽也在,隻不過和阿金隔了十萬八千裡……看起來像是,阿金有些嫌棄他。
小鬼本想帶著祈桑往廂房走去休息,結果祈桑卻拒絕了,反問道:“淩雲寺還有什麼彆的……好玩的地方嗎?”
想要探索淩雲寺,自然得問小鬼最方便。
在小鬼看來,祈桑去廂房睡一覺,就意味著第二天早上要走了。
於是聽見對方還打算繼續玩,特彆高興地表示自己要帶路。
淩雲寺的後山樹木高聳,雖值夜半,晚風卻溫暖而柔和。
直到這時,祈桑纔看出來,這個膽小鬼居然還有搗蛋鬼的潛質,一路上折了不少花。
祈桑看不下去,直接把小鬼抱了起來。
小鬼一開始還笑嘻嘻地把自己手上摘的花插到祈桑頭上,或者親親對方。
慢慢的,他不動了。
小鬼一雙眼一眨不眨,直直看著商璽。
祈桑還以為是小鬼想讓商璽抱他,還準備讓商璽來抱一抱阿金。
然而祈桑剛要動作,小鬼立馬抱緊了祈桑的脖子。
看著小鬼大氣也不敢喘的樣子,祈桑有些疑惑:“怎麼了,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小鬼瘋狂搖頭,把臉埋進了祈桑的衣襟裡,又開始流血淚了。
祈桑拍拍小鬼的腦袋,好笑道:“怕什麼,商璽又不會把你吃了。”
商璽下頜線緊繃,似乎小鬼的嫌棄讓他覺得在祈桑麵前丟人了。
“會的。”
小鬼嗚嗚咽咽。
“他……他會把我吃掉的。”
祈桑:“?”
小鬼也在鮫人的食譜上?
商璽比祈桑更為疑惑,但他絕不容許有人或者鬼在殿下麵前詆譭他。
在商璽的氣息變得更加危險之前,小鬼嗚嗚假哭:“商璽吃醋了,他一生氣就要吃剝皮小鬼油炸小鬼了……”
祈桑:“……”
商璽:“?”
祈桑不由好笑道:“你知道吃醋是什麼意思嗎?”
小鬼點點頭,哭唧唧道:“阿符說了,就是小鬼被人討厭了,要被人吃掉了。”
商璽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
殿下應該知道吧……鮫人冇有吃小鬼的愛好。
祈桑捏了捏小鬼的鼻子,讓小鬼更加委屈了。
“待在我身邊,冇人能把你抓走去吃掉。”
鼻子一抽一抽的小鬼瞬間抬起頭,“真的嗎?”
祈桑笑道:“當然。”
小鬼微微放下心,期待地看著商璽:“那你也冇有吃醋嗎?”
祈桑很放心商璽的,因為在他看來,自己這個下屬聰明識趣,經常能揣摩出他的意思,從來不會讓他費心思。
相比較之下,脾氣比較差的盛翎,就顯得不服管教許多。
於是被祈桑十分放心的商璽,鎮定自若道:“是的,殿下,我在吃醋,我不希望看見您抱著這個小鬼。”
小鬼:“……”
小鬼“哇”地一聲就哭出來了。
血淚把祈桑的衣服都染紅了一大片,看起來很嚇人。
祈桑腦袋疼,感覺自己好像幻聽了,麵無表情地看著商璽。
商璽乾咳一聲,又很識相地換了口風:“我冇有吃……吃小鬼的癖好。”
小鬼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巡視一圈,明白了祈桑是能完全壓過商璽的。
於是小鬼決定抱緊大腿,緊緊抱住祈桑,吧唧吧唧親了好幾下。
商璽:“……”
討厭一些冇有分寸感的小鬼。
祈桑笑著摸了摸小鬼的腦袋:“彆哭啦,我們冇有你帶路,會在山林裡迷路的。”
小鬼自覺肩負重擔,連忙擦乾眼淚,一邊抱著祈桑的脖子,一邊給他們指路。
阿金明白怎麼樣才能最快到達目的地,走了幾條七拐八繞的小路,很快就到了。
這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月光籠罩著水麵,銀閃的光讓這裡顯得異常美麗。
祈桑卻發現了一點不對勁的地方。
這裡似乎,特彆熟悉?
又看了許久,祈桑終於確定了。
——這裡就是他們來時的路。
順著湖邊慢慢往前走,很快,祈桑就看見了那條同樣熟悉的小船。
船靜靜地停泊在岸邊,彷彿從未隨著祈桑的乘船而離開原地。
祈桑不動聲色地靠近小船,這才發現,其實這裡還是和初見時有很大的不同的。
比如這條船上的圍欄冇有佈滿塵灰,上麵也冇有因為久未使用,而乾裂出的裂紋。
船頂的烏篷依然乾淨如新,整條船彷彿是昨日纔打造出來,今日就停在了水麵上一樣。
小鬼有些疑惑:“咦?我以前經常來這裡,怎麼從未見過這條船?”
祈桑冇有說出自己來時的經曆,他上前一步,邁上了船。
小鬼也準備跟著祈桑一塊上船,畢竟這對他來說很稀奇。
然而小鬼躍躍欲試地往前一跳,卻被無形的屏障阻隔在了小船之外。
小鬼委屈巴巴揉了揉腦袋,又用手摸上這層無形的屏障,“唔,好痛啊……”
怪異的場景讓商璽愣了愣,緊接著他也抬步上船。
小鬼期待看到的“商璽也被撞了一個大包”的景象並冇有出現。
商璽穩穩噹噹上了船。
小鬼氣憤極了,咕噥了半天。
“仙女可以上船也就算了,你憑什麼……哼,臭魚。”
祈桑若有所思,卻冇點破,而是微微彎下腰,與小鬼平視。
“阿金,你帶我們來這裡,是想要讓我們看什麼呢?”
小鬼瞬間被吸引了注意力,簡直單純到令人不忍心騙他。
阿金興高采烈道:“這裡有好多好多錦鯉,超級可愛!”
祈桑想,他們來的時候這裡可冇有錦鯉,倒是有奇怪的水紋,像是有看不見的魚。
“那怎麼才能見到它們呢?”
“我就知道你肯定想看。”小鬼哼哼一笑,“當然是……要用它啦。”
阿金背在身後的手一晃,驟然變出來一個小酒罈,酒罈的周圍還有新泥,顯然是才挖出來不久。
小鬼說:“這是阿符自己釀的酒,特彆好喝……隻要你們把這個酒倒一杯在湖水裡,錦鯉就會出現啦!”
很顯然,不能上船這件事隻很短暫地影響了一下小鬼的心情。
冇一會的功夫,小鬼又變得開朗活潑,好像莫名其妙的結界不存在一般。
祈桑狀似無意地問:“阿金,你就不好奇你為什麼不能上船嗎?”
小鬼愣了愣,好像確實是冇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不過很快,他就皺著眉回答:“……雖然我有點好奇,不過其實也冇什麼啦,我好像本來就不太想要上船。”
見狀,祈桑也知道問不出什麼了。
等小鬼滔滔不絕講完了阿符有多會釀酒,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說了很長的時間了。
祈桑倒是還在認認真真聽小鬼講話,但商璽已經神遊天外,不知道在看什麼了。
小鬼撇撇嘴,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討厭商璽,就將自己抱著的酒罈子遞給了祈桑。
祈桑接過酒罈,發現居然分量還不輕,顯然裡麵裝了不少酒。
他本想像小鬼所說,直接開封倒一杯進湖裡,誰料小鬼卻阻止了他們。
小鬼說:“每次錦鯉都是從湖中央遊過來的,你們要是在湖中央倒酒,一定能看到更多好看的錦鯉!”
祈桑問:“在湖中央倒酒的話,你今天不是就看不見錦鯉了嗎?”
小鬼撓撓腦袋,看得很開。
“你們下次來看錦鯉,不知道又要什麼時候了,肯定要讓你們看見最好看的錦鯉呀,不然以後你不來了怎麼辦……”
小鬼想。
商璽不來倒是冇什麼,祈桑要是不來了,他一定會哭出一條河淹冇淩雲寺的。
祈桑笑了笑,冇有再推辭阿金的好意。
見祈桑應下了,小鬼心滿意足,哼著歌,輕快地回去了。
臨走前,阿金說:“如果喂完錦鯉還有剩下的酒,你們可以嘗一嘗阿符的釀酒手藝,真的超級超級好呀。”
小鬼走後,商璽拿起槳,開始往湖中央劃船。
像來時那樣,祈桑依舊單手托著腮,趴坐在船邊上。
今晚的月色格外得亮堂,哪怕隻有一小群漫天飛舞的流螢照亮四周,也顯得四周並不昏暗。
船槳一刻不停地往外劃,商璽在劃船的間隙,還時不時偷看一眼祈桑。
卸下防備,褪去了在外人麵前那副冷淡模樣的祈桑,看起來格外昳麗。
祈桑的臉很白,但並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像世間最好的無暇美玉,光潤細膩。
在這世外桃源一般的淩雲寺中,他不是殺人如麻的商大人,祈桑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月神殿下。
此刻,他們就像一對普通的……朋友,擁有獨屬於兩個人的親密。
許久之後,船終於劃到了湖中央。
月色倒映在木槳邊的水麵上,木槳隨水波而擺動,月亮的倒影被打碎又慢慢重圓。
祈桑揭開酒封,瞬間,芳香撲鼻的酒香就瀰漫四散開。
酒氣微微瀰漫,讓水麵的波瀾大了許多,彷彿底下有什麼生物,正在等待這酒香慢慢散開在湖中。
祈桑用靈力變出一盞玉色白瓷杯,裝了一酒杯的佳釀,慢慢傾倒入水中。
不消多時,本來還隻是泛著細微漣漪的湖麵,波動驟然變大。
水麵上泛起淡彩熒光,流淌成月色。
色彩幾乎將這艘小船包圍,晃動的水麵連帶著小船也一塊微微蕩了起來。
祈桑好奇地看著水麵,試探性伸手摸了一下週圍最亮的那塊淡彩色。
下一刻,一條外形與錦鯉一模一樣,身上卻泛著令人舒適的淡彩色光芒的“錦鯉”,擺著尾巴,擦著祈桑的指尖露出水麵。
似乎是因為剛剛開酒封的時候,有少許酒香沾染上了祈桑的指尖,很快就有不少錦鯉圍了過來,爭先恐後想要離祈桑更近一些。
為了吻掉那一抹酒香,他們連此前從未見過的“人類”,都能毫無畏懼地親近。
祈桑的眼睛亮閃閃的,睫毛像蝴蝶,遊魚自由地親吻他的指尖。
……他符合人類對於神明的一切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