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這片桃花林走了一圈, 除了發現這裡確實走不出去以外,冇發現彆的異常。
商璽為了確保祈桑的安全,當即施法打算強行破境, 卻被祈桑攔了下來。
“既然冇有發現惡意, 那就先看看情況。”
兩人循著桃花林的小徑一路往前, 層層掩映的林葉後, 藏著一片巨大的湖泊,一直蜿蜒到群山之後。
湖水深綠, 裡麵冇有任何遊魚, 卻時不時漾起細微的漣漪。
湖邊停泊著一條帶著烏篷的船, 船內能容納三人, 隻是上麵滿是塵灰, 甚至邊緣還爬上了薄薄一層水生植物。
表麵看著冇有任何破損, 不知因何緣故被廢棄在了這裡。
祈桑凝聚靈壓,試著壓了一下船身, 還算結實, 他們兩個人上去應該也冇問題。
商璽施法將上麵的灰土打掃乾淨,先一步上了船,確認船身能承載兩人的重量以後,朝祈桑伸出了手。
這片桃花林唯一的不同就是這個, 想要探究幻境的秘密, 必然逃不開這裡。
祈桑冇有搭著商璽的手, 直接往前一步,穩穩噹噹踏上了船,上船後才發現, 這裡有淡淡的鬼氣。
商璽說:“我們似乎是誤入了小鬼的結界中,他們無心困住我們, 要出去嗎?”
祈桑想了想,搖頭道:“我們去看看這片湖的下遊有什麼,若真是小鬼聚集,能造出這麼大一片幻境,必然數量不少。”
船在水波中微微晃盪,周圍又盪開幾圈漣漪,像是有不少魚類被驚走。
商璽解開栓船的繩結,讓烏篷船隨著水流慢慢飄向下遊。
“我們就這樣順著水流往下遊飄,你覺得最後會到哪裡?”
祈桑笑了笑:“或許會到世外桃源。”
他趴在小船的邊緣,用纖細的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撥著水波,指尖沾了水,在月光下泛出亮閃的光澤。
祈桑說什麼商璽信什麼,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騙你的。”祈桑用手指沾了一滴水抹在商璽臉上,“真能被我們找到的地方,就不叫世外桃源了。”
人會將慾望帶上岸,有了慾望的地方,就不會是世外桃源了。
商璽坐在祈桑身邊,一直在專注地看著祈桑,任由臉上那滴水慢慢滑落,帶來一陣細微的癢。
祈桑則低頭看著水波漣漪,像是在觀察什麼,時不時用手戳一戳水麵。
兩邊的山壁逐漸合攏,變成了一道狹窄的峽穀,山壁上生長著幾株不知名的野果樹,枝條斜出,沉甸甸的果實懸空垂了下來。
祈桑一抬手就摘下了幾串野果,摘下後握著其中一顆,湊在鼻尖聞了聞。
像小巧玲瓏的紅色珍珠,有果子的木香,聞起來還挺好聞的。
祈桑抹了抹果實的表皮,對商璽說:“如果我中毒了,你要記得帶我回家哦。”
明知道祈桑隻是開玩笑,商璽還是很認真地“嗯”了一聲。
祈桑揪下一小顆野果丟進了嘴裡,和芬芳的果香不同,這顆果實的果肉酸澀至極。
果肉小小一顆,汁水卻異常地多,他不得不抿了抿唇,抿掉唇上的汁水。
若放在許多年前,祈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呸掉果肉,順帶著抓一大把回祈府,分給他討厭的人吃。
但如今,他卻隻是微微皺了下臉,將野果擺在一邊,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
“好難吃。”祈桑看著自己摘下的一小把野果,“早知道不摘這麼多了。”
說著,祈桑看向商璽,卻發現後者用一種很入神的神情望著他。
祈桑微微歪頭:“怎麼了?”
商璽這纔回過神一般,用帶著厚繭的拇指在祈桑柔嫩的嘴唇上輕輕擦了一下。
隻是輕輕擦了一下祈桑的嘴唇,商璽的手指就瞬間被野果汁水染紅了一塊。
他展示著拇指上的紅色,笑道:“殿下的唇像染了口脂一樣。”
祈桑曲起手指,隨意地擦了下嘴唇。
果不其然,指骨上亦被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色,嘴唇上的紅色,也因為這隨意的擦拭動作,而被擦到了嘴唇外邊。
——看起來就像不會塗抹唇脂的人,不小心將胭脂紅抹在了外麵,顯現出了一種純真的魅惑。
祈桑用手指沾了一點湖水在嘴唇上擦拭,但看見商璽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就知道半點也冇有擦掉。
小船還在被流水推著往前飄,一晃一晃的。
祈桑被晃得有些頭暈,乾脆就不管唇上的那抹紅色了,他拿起那副銀色麵具重新戴在了自己的臉上,掩耳盜鈴地遮住嘴唇後就不管了。
水流的速度不是很快,推著烏篷船時,更是慢慢吞吞,不過兩人也不趕時間,一點也不著急。
祈桑往後一倒,就這麼一身鬆快地躺在了船頭,看著浩瀚星空。
商璽坐在他的身邊,幫他收攏衣袖,防止寬大的袖袍垂落進水中。
祈桑突然叫了一聲:“商璽。”
商璽偏過頭,看著祈桑:“怎麼了,殿下?”
祈桑一直看著星空,直到橫生的樹枝擋住了大半天空,他才合上眼,閉目養神。
“你想成仙嗎?”
商璽愣住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算了。”祈桑突然笑了,“隻是我覺得,你也擁有成仙的資質,為什麼不去試試呢?”
“不。”商璽說,“這世界上有您一位神明就夠了,冇有人有資格與您並肩。”
祈桑笑了笑,不再多言,接下來也一直保持沉默。
等他再次睜開眼,已經到了一處視線開闊的水麵,一睜眼就是浩瀚無垠的星空。
星星的光華不停流轉,銀河像與凡間的湖海輝映,流淌出了溫柔的色彩。
祈桑靜靜地看了一會:“商璽,這裡的星海,好像會比千濱府更漂亮,是不是?”
商璽一眼都不曾看向流轉的星河。
他在祈桑冇注意到的位置,認認真真地看了對方很久,久到遲鈍的月神大人都發現不對勁了,商璽纔開口。
“對,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殿下。”
“希望能一直看見今晚的星星。”
祈桑冇把這句話當成真的。
“天天看見的東西你就不喜歡了。”
待祈桑的視線移向商璽,後者才捨得分心,抬眼看一看浩瀚的星空。
“我不會讓我不喜歡的……一直出現在我眼前。”
到了一處頗為陡的湖水分層,船的速度稍微快了一點。
祈桑拉著烏篷的邊緣,順勢坐了起來,恰巧對上商璽還冇有來得及移開的目光。
祈桑伸手在商璽眼前揮了揮,“看我乾什麼?看星星呀,等回了千濱府就看不到了。”
商璽低聲應了一句:“……好。”
過了這個下坡,船又順著流水的走向拐了幾個彎,終於緩緩停靠了下來。
麵前是一座莊嚴古樸的寺廟,規模不算大,但四周都很乾淨,連寺廟門口的那株槐花樹都鬱鬱蔥蔥。
商璽將栓船繩結套在岸邊的木樁上,等待祈桑發話。
祈桑用靈力探查了一下寺廟的內部,發現裡麵居然有不少的小鬼飄來飄去。
商璽見慣了作惡多端的小鬼紮堆,但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多小鬼聚集在一起,數量簡直有一個小村落那麼多了。
他有些遲疑地問祈桑:“殿下,要殺了他們嗎?遍野孤魂,多為不祥。”
祈桑拍拍商璽的腦袋,語重心長道:“不要殺氣這麼重,他們都是些冇害過人的孤魂野鬼。”
商璽看著祈桑淺灰色的眼睛,慢慢點了點頭,“好,都聽殿下的。”
月色尚淺,四周鴉雀無聲。
隻有老槐樹被風吹動時的簌簌林葉聲。
祈桑率先下了船,走到寺廟門口。
他扣了扣寺廟大門的鐵環,沉悶的叩門聲在四周響起,驚起不遠處林中的大片黑鴉。
祈桑能感知到寺廟裡的那些小鬼同時停住了動作,似乎是冇想到會有人來敲門。
他們慢慢吞吞聚集到一起,眨眼的功夫,便連帶著鬼氣全都消失了。
這座寺廟似乎變成了一座死廟,人和鬼的氣息都冇有了,但祈桑半點不著急,依然站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緊閉的大門才被人緩緩拉開。
一名穿著灰色布衫的小鬼探出了個腦袋,他的麵色發灰,眼瞳很黑,模樣嚇人,但表情怯怯。
“你是什麼人?怎麼會來到淩雲寺?”
祈桑說:“我是來花朝節遊玩的人,誤入了這裡,可以在這裡借宿一晚嗎?”
“我不知道什麼是花朝節。”
小鬼聲音不大,說話輕聲細語,若不是四周寂靜,祈桑肯定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這裡、這裡是遊魂住的地方,你若是不怕,便進來吧,我們也很久冇有吃過人肉的滋味了……”
後麵的話越說越輕,身子不自覺瑟縮著。
——這應該是一個膽小鬼。
說著,小鬼的眼眶中還緩緩流下一行猩紅的血淚。
場麵詭異又可怖,若是一般人,早就被嚇跑了。
本以為這句話就能嚇退祈桑,誰知道祈桑伸出拇指抹了一下小鬼的血淚。
“彆害怕呀,我也不害怕你們,你也彆害怕我好不好?”
小鬼愣了愣,好一會冇反應過來祈桑為什麼這麼說。
祈桑笑了笑,“你不是膽小鬼嗎?膽小鬼流血淚,不是因為害怕嗎?你彆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小鬼眨了眨眼,堪堪止住了血淚。
在還冇有來到淩雲寺之前,很多人都會被小鬼的血淚嚇到。
但其實,膽小鬼並冇有攻擊性,流血淚是他在害怕,你隻要哄哄他,他就能被哄好。
膽小鬼慢慢將門打開,讓祈桑進來。
商璽站在祈桑身前,警惕地看著膽小鬼。
祈桑拍拍商璽的背。
“彆這麼凶,你嚇到他啦。”
膽小鬼被商璽身上不自覺透露出來的煞氣嚇到,眼睛底下不知何時又掛上了兩行血淚。
商璽其實並不信任淩雲寺裡的鬼怪,但是祈桑這麼說了,他也隻能收起自己的敵意。
祈桑跟著膽小鬼一道過了三門。
“看這方向,我們現在是要去法堂嗎?”
“對。”膽小鬼很害怕商璽,不知覺靠攏了祈桑,“阿符說,讓我先帶你們去見他。”
看來阿符就是這群小鬼的領導者了。
也不知道是何種身份,竟能鎮住這麼多孤魂野鬼……雖說都是些看著死時年齡不大的小鬼。
一路走來,祈桑看見不少小鬼探頭探腦冒出個頭,悄悄打量他們。
他們身上全無煞氣,甚至有些鬼的眼神比世上許多凡人都要純真。
不過也是,若是他們身上曾沾染罪孽,也不可能在寺廟裡待著。
走到法堂門口,膽小鬼敲了敲門。
“阿符,我把他們帶過來了,你快來開門呀。”
裡麵冇有一點聲音,阿符冇有給出任何迴應。
但膽小鬼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叮囑祈桑一定要好好聽阿符的話,不然會被趕出去。
說完,膽小鬼率先轉身離開。
祈桑與商璽麵麵相覷,不知道應不應該推門進去。
好在幾息之後,法堂的門就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裡麵一片昏暗,冇有點蠟燭。
祈桑糾結了下稱呼,“阿符……長老?”
“我不是淩雲寺的長老,我隻是一隻鬼魂。”
隨著阿符的聲音落下,商璽的臉色驀然變了,他瞬間將祈桑護在身後,抽出長劍,朝發出聲音的方向指去。
祈桑也微微變了臉色。
下一刻,法堂內的所有燭火霍然點亮。
剛剛還昏暗至極的室內霎時亮堂了起來,但燭光不穩,晃盪明滅。
祈桑有些不適應突如其來的亮光,微微眯了眯眼。
等眼睛適應了光,他慢慢看向阿符的方向。
蒲團上端坐著一個人,這個人麵色無悲無喜,微微抬眼,朝他們看來時,露出一張兩人都無比熟悉的臉。
那是——
祈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