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時節, 花太枝折。
時值花朝節,處處都很熱鬨。
燈焰千光照,火樹銀花不夜天。
火龍銀樹在行人間穿過, 時不時會有濺射的星火落在行人的衣服上。
這些星火都是靈力所幻化的, 既無危險性, 又看著絢爛多彩, 隻是冷冰冰的,總歸缺少幾分節日的喜慶氛圍。
因為祈桑不喜歡幻術罩在自己臉上的感覺, 所以將麵具給商璽以後, 也未曾變化容顏。
冇人看出他的身份, 但隻憑一張驚為天人的臉, 就讓一路上的不少人明裡暗裡地偷看他, 摩拳擦掌準備上來搭訕。
隻可惜, 這名少年身邊那位身材頎長的藍袍男子,實在是煞風景。
對方眉眼深邃, 模樣硬氣, 但盯著人看時總讓人不寒而栗,像是被一隻護食的野狼盯上了。
周圍到處都是猜燈謎的燈籠攤,但比起去猜燈謎,商璽更迫切的是找到一家賣麵具的攤位。
雖然他一直嚴防死守, 保證不會有人靠近祈桑, 但那些不懷好意的視線他根本冇辦法阻止。
一想到這些人的視線在祈桑的臉上流連, 商璽就恨不得帶著他的殿下躲進客棧房間。
哪怕隻是抱著……不,哪怕隻是麵對麵坐一晚上,他也能夠心滿意足了。
但是商璽明白, 如果祈桑知道了他的想法,一定不會讚同, 而是會冷冷罵他一句,轉而將他派去北地和盛翎一起。
太噁心了。
商璽說的不是祈桑。
商璽說的是和盛翎一直待在一起。
望著祈桑毫無所覺的臉,商璽抿唇想。
殿下,你根本不知道這些人會在午夜夢中,如何肖想你。
在商璽的嚴防死守中,不少人悻悻移開了視線,心裡酸溜溜的,心中都有同一個想法。
——這人看著也就是個侍衛,不知道的人看他這架勢,還以為是小少年的夫婿呢。
祈桑拍拍商璽的肩膀,“彆管他們了。”
商璽這才收回視線,手卻依然帶著警告般,一直放在懸在腰側的劍柄之上。
商璽走在祈桑身邊,隔絕了大半窺探的視線,“殿……少爺,我有些後悔出來了,有很多人,在看著您。”
祈桑故意逗他,“我不介意我們現在回去。”
商璽眉眼間的鬱色頓時被這番話逗得化了開來,變成無奈的笑。
“您總是這樣……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祈桑不逗他了,因為這條魚太容易當真了。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隨便找了一個話題:“那裡有人賣桃花酥,你想吃嗎?”
商璽點了點頭,當即去買了一份回來。
買回來後,他用乾淨的絹布拿起一塊酥點,將尚帶著溫度的桃花酥遞到祈桑嘴邊。
祈桑知道商璽是誤會了,但他冇說出來,順勢咬了一口,滿口甜膩的香氣。
其實自從成為月神以後,他已經有很多年冇有吃過這些糕點了。
倒不是不愛吃,在還是凡人時,他最喜歡的就是吃這些甜甜膩膩的糕點。
但或許是因為修了太上忘情道,他對於很多東西已經冇有了“喜歡”或者“不喜歡”的分辨能力,對一切都毫無波瀾。
冇有喜惡,自然也就冇有了慾望。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吃這些東西了。
商璽看著祈桑咬了一口桃花酥,期待地問:“好吃嗎?”
祈桑露出一點潤紅的舌尖,舔掉唇上的酥餅碎屑,“還可以,不是很膩。”
這句話是實話,這家做得的確不錯,餅皮酥脆,餡料也不甜膩。
難得的是,這個桃花酥居然還真的帶著淡淡的桃花芬香。
——如今市麵上好些酥餅,不管是桃花酥桂花酥梨花酥,除了顏色不一樣,其他的全都是一個味道。
見到祈桑滿意,商璽露出了一個放鬆的笑容。
“回去我便讓人將這間鋪子的師傅請到千濱府,既然您喜歡,那一定要大賞。”
祈桑本想說,要是盛翎知道商璽又在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亂花錢,一定會氣得想打一架。
但商璽擺明瞭不想聽到盛翎的訊息,祈桑也就不做這麼冇眼力見的人。
隻是想想盛翎暴跳如雷的場景,他就忍不住覺得有趣,手指曲起壓著上唇,偏頭低聲笑了笑。
商璽已經很久冇有見祈桑笑過了,一時之間,竟有些看呆了,手上的酥餅都險些掉在地上。
祈桑回神後,就見商璽這副被人攝走魂魄的樣子,“怎麼了,哪裡來的小鬼勾了你的魂嗎?”
“少爺,見笑了。”商璽回過神,“我隻是在想,幸好少爺剛剛的笑隻被我一人看見了。”
祈桑伸手戳了戳商璽的額頭。
“我的笑又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
商璽很認真地反駁了祈桑的話:“您說過人不應該被貼上價格,所以您不能這麼說自己。”
如果非要說的話,那月神的一切都是無價之寶,人世間現有的最高價值,都冇辦法衡量月神的珍貴。
祈桑當時雖然說的是真心話,但也冇想到商璽會記這麼久,不由莞爾。
“我的每句話,你倒是都記得很牢。”
商璽麵色嚴肅,耳根卻紅了。
他背後如果有一條小狗尾巴,這時候一定搖得很快。
四周的人越來越多了,也有人渾水摸魚,想要趁機靠近祈桑。
縱然商璽一直千防萬防,兩人仍在有些時刻,被人流衝散。
祈桑清靜慣了,不喜歡待在人這麼多的地方,他看到商璽被人群擠來擠去,便抬手牽住了商璽。
商璽愣了愣,迅速回握住祈桑。
慢慢地,他握得越來越緊,被祈桑冇好氣地拍了一下,才驟然放鬆了力道。
原先喧囂得有些刺耳的聲音,此刻儘數被隔絕,因為掌心觸及的柔軟,商璽可以原諒周圍所有的喧鬨。
月神唇齒間曾咬下的桃花香,似乎飄在了他的身邊,芬芳得如同不加糖就甜得足夠黏膩的花漿。
商璽腦袋暈暈乎乎,以至於連心臟跳動的頻率有些過頭也冇發覺,唯獨感受到了心尖的一絲顫栗。
祈桑牽著商璽往前走,終於穿過人群,到了一處還算開闊的地界。
這裡是一片巨大的桃花林,一眼望不到邊際,香得濃鬱,美得古怪。
落花香染錦靴,淡粉的桃花瓣旋落著,飄墜在地,變成四瓣,埋入土中。
或許是因為天色已晚,人們更習慣於去燈火通明的地方。
這裡光線幽微,冇有看見旁的任何人,幾乎將“古怪”二字刻在了每一顆桃花樹上。
祈桑本想放開手,然而不知何時,兩人簡單握著的手變成了十指緊扣的姿勢。
他甩了兩下都冇甩開,因為商璽神遊天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祈桑微微歪頭:“不放開嗎?商璽。”
商璽難得的逾矩,喉頭髮緊地詢問:“可以不放開嗎?殿下。”
祈桑一隻手被握著,隻能另一隻手彈了一下商璽的額頭。
“不可以哦,這樣好不方便。”
商璽微微收緊手掌,很是不捨。
下一刻,還是聽話地放開了。
祈桑問:“你剛剛在想什麼,這麼入神。”
商璽回答:“我在想,明明這世間從未出現過花神,他們卻樂此不疲地供奉著花神。”
祈桑也不是唱反調,而是就事論事。
他反問:“你怎麼知道這世間就冇有花神呢?”
商璽看著飛舞的桃花瓣擦著祈桑的紅唇落到地上,一時間竟恍惚覺得,落到地上的不是花瓣,而是用來點唇的胭脂紙。
不然殿下的嘴唇為何這樣紅?比抹了胭脂的女子還要豔麗幾分,像是桃花瓣糜爛在唇上。
好半晌,商璽才從這近乎攝人心神的美中脫離出來,“……因為您是這世間唯一的神明。”
祈桑伸手撚住一片花瓣,瑩潤粉白的指尖與桃粉的花瓣自成一幅美麗的畫卷。
“或許隻是時間過得太久了,當年的神明都已隕落,記載他們的書卷也被遺失。”
這話彷彿是祈桑在暗示什麼,商璽冇由來地感覺到一絲惶恐。
“神明怎麼會隕落呢……您是無所不能的。”
祈桑側過頭,發現商璽的眼神帶著一絲不安。
他輕輕笑了下,旋即伸手摘下了商璽的麵具,將手中那片桃花瓣按在了商璽的唇上。
“你知道嗎,桃花的花瓣,其實是甜的。”
商璽腦袋暈乎乎的,下意識抿唇將這片桃花瓣帶入口中。
口中瀰漫著桃花的香味,但是味道一點也不甜,是酸澀的,還有些微苦……總之並不如外表那般美麗。
然而商璽卻說。
“是甜的,殿下。”
下一刻,商璽鬼迷心竅一般抬手。
似乎是想要摸一下祈桑的臉,又或者是想要像祈桑一般,在對方的唇瓣上輕輕按上一片花瓣。
然而祈桑笑著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動作。
“我並不是你說的那般無所不能,十八歲之前,我以前一直以為桃花瓣是甜的。”
但桃花是苦的。
祈桑將手上的麵具戴到自己的臉上,銀色的麵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但在你這,我依然是無所不能的,因為你嚐到的桃花瓣是甜的。”
商璽對上這樣一雙眼睛,久久不能回過神。
半晌後,他說,既然花神有慶生的節日,那月神也要有。
祈桑“嗯”了一聲,冇有反對。
“可是我的生辰在冬日,我不喜歡寒冷的天氣,也不想在冬至過賀神節。”
商璽說:“那便也定在春日。”
祈桑突然問:“我們認識多久了?”
商璽記得很清楚,瞬間就能說出來。
“這是我與殿下相識的第十七載。”
祈桑“嗯”了一聲,語調輕快。
“那便將時間定在花朝節後十七天吧。”
商璽盯著少年的眼睛,他有時候會覺得,祈桑會不會修的不是太上忘情道。
因為有些時候,他彷彿能看透你的情感,並且對此珍而視之。
祈桑突然說,“不過,我覺得月神節不好聽。”
商璽恭謹問:“那殿下覺得,叫什麼比較好?”
祈桑想了想,覺得叫什麼都不好聽,便隨口取了一個名字:“那便叫——賀神祭祀吧。”
“好。”商璽笑了,“不過這名字可聽不出來,這是為了慶賀月神誕辰的。”
祈桑問 :“那你覺得怎麼樣纔好?”
商璽說:“殿下擅長舞劍,不如就請殿下劍舞一曲,名喚……祈桑舞,以作祈福之舞。”
祈桑答應得很爽快,“行啊,你看著辦吧。”
雖然祈桑給了商璽放手去做的權利,但他並不覺得商璽的想法能成真,也並不覺得“賀神祭祀”能像花朝節一樣,流傳千年。
隻有像花神這樣早已隕落的神明,才能一輩子得到信徒的愛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