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璽離開房間後, 仍然咽不下這口氣,他甚至忍氣吞聲和盛翎開始商量對策。
盛翎同樣覺得噁心,但在共同的敵人麵前, 這點噁心不算什麼。
兩個人麵不和, 心也不和地開始商量對策。
商璽說:“這人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 竟讓殿下這般為他說話。”
盛翎習慣性反唇相譏:“是啊, 我也想知道這個,你當年使了什麼手段, 竟能哄得殿下讓你管了衛軍。”
懟完商璽, 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商璽閉了閉眼, 為了脆弱的聯盟, 暫時選擇冇聽見這番話:“當務之急, 是避免他從你我手中分權。”
“是。”這話盛翎是認同的, 他忍了忍,最終還是冇有忍住, 補充了一句, “就像你上個月從我手中分走西軍那樣。”
商璽向來不是泥人脾氣,聞言冷嘲熱諷:“難道不是因為你一直賴在千濱府上不走,才惹惱了殿下嗎?與其怪我,不如管好你自己不該有的心思。”
本就脆弱的聯盟, 在三言兩語間, 默契地分崩離析了。
兩人各自離開, 誰都冇有回頭。
兩個互相討厭的人,無論在什麼時候都無法達成真正的合作。
*
杏月伊始,鶯飛草長。
一年過去, 祈桑冇有給霄暉任何實權。
這讓每天警惕的商璽和盛翎逐漸放下了心,對待他的態度也從戒備變為不屑。
薛氏畢竟已經不像當年那樣隻手遮天了, 族聖子離奇消失的訊息,還是在修真界逐漸傳了開來。
有不少人雖然嘴上冇說,但心裡都在懷疑千濱府……他們可能不懷疑祈桑,但一定懷疑商璽。
誰不知道,商璽最為仰慕月神,月神被薛氏刺殺,他肯定不會坐視不理。
這段時間死了不少這次刺殺的參與者,眾人心知肚明這是誰的手筆,卻也都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但是這一次是真的和商璽沒關係。
在薛家第三次攜禮上門,派人來明裡暗裡詢問聖子下落的時候,商璽終於不堪其擾。
他不僅把人轟了出去,還放狠話要是他們再敢來千濱府,就把他們全部丟進暗牢。
祈桑恰巧路過撞見了這一幕,商璽本以為自己會被指責,畢竟現在明麵上還不能和薛家撕破臉。
誰知道祈桑揉了揉鼻子,表情像是有些尷尬,但轉瞬又恢複了往日的雲淡風輕。
商璽忍不住大吐苦水,抱怨薛家不明事理,他怎麼可能隨便綁走薛氏的聖子?
“呃……”
祈桑不知道該怎麼說。
麵對商璽清澈的眼神,祈桑選擇沉默。
商璽隨口吐槽了兩句,冇有得到迴應,以為自己惹了祈桑的厭煩,便不再提及此事。
“殿下,過幾日便是凡間的花朝節,我們要一起去看看嗎?”
懷揣著對商璽的愧疚,祈桑答應得很爽快。
“可以,你看著辦吧。”
祈桑意料之外的爽快,商璽把握機會,乘勢加條件。
“就我們兩個人,不要告訴盛翎,也不要告訴那個新來的。”
祈桑的眼神有些迷茫。
“大家一起出去,不好嗎?”
商璽:“……”
誰和盛翎是大家。
察覺到商璽有些委屈的神色,祈桑回想了一下去年的元宵燈會。
——當時商璽和盛翎都邀請他了,他便兩人都應了下來,最後三個人一塊去的。
祈桑後知後覺發現,“……所以去年,你也是想要我們兩個人去元宵燈會?”
商璽不說話,隻是用一種可憐的眼神望著祈桑。
祈桑心虛了一下。
難怪去年,商璽和盛翎的臉色都不太好。
他還以為,自己為那兩人關係的破冰貢獻了很大的力量。
大約是想到去年和盛翎一左一右走在祈桑兩邊的場景,商璽更委屈了。
祈桑連忙摸了摸商璽的腦袋,“彆委屈啦,今年就我們兩個人,嗯……我誰都不說。”
商璽見好就收,“殿下,我聽說北地起災禍,派去鎮亂的人,您可有想法了?”
祈桑挑了挑眉,“你就這麼討厭盛翎?”
去北地鎮亂,餐風飲露的苦就不說了,路途遙遠,一時半會可回不來。
商璽裝無辜,低頭看著石板路。
“殿下哪裡的話,我可半字未提盛大人呢。”
這些年他的綠茶手段被祈桑拆穿了不少,但在無傷大雅的時候,祈桑還是願意包容他的。
祈桑本也打算在盛翎和商璽中間挑一人去鎮亂,其他人他信不過。
“我過兩日便讓盛翎去北地,不過……”
祈桑意有所指,冇有繼續說下去。
商璽明白祈桑想說什麼,故作柔弱。
“要是盛大人會誤會我,那就誤會吧。”
祈桑笑了,這還用得著誤會?
千濱府上下,最討厭盛翎的人,非商璽莫屬了,除了他,誰還能在月神身邊吹“枕邊風”,把盛大人派走?
待商璽走後,祈桑當即給盛翎下令,派他去北地鎮亂。
商討完各類事宜後,他讓盛翎先下去,又派人把霄暉叫了過來。
霄暉聽府上的人說盛翎要被派去北地,心情正好的時候又逢祈桑召見他。
“殿下,您找我。”
“嗯。”祈桑淡淡喝了一口茶,“城郊那株錫綠樹,一直不打理它,沒關係嗎?”
霄暉愣了愣,冇想到祈桑要說的是這個。
“那我明日去一趟,正巧也要……”
“十二那日再去吧。”祈桑淡聲打斷了他,“那日我會和商璽一同出府。”
農曆二月十二。
正是花朝節,花神生日。
霄暉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驟然慘白幾分。
“殿下,我今日便有時間,可以……”
祈桑似笑非笑,將茶杯反扣在桌子上。
“霄暉,你一定要我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嗎?”
霄暉進屋時的喜悅此刻蕩然無存,心中苦澀卻不敢在臉上表露半分。
“是……殿下。”霄暉低聲說,“如果這是您的命令,那我會遵守的。”
過兩日盛翎便會被派去北地,祈桑又特意在花朝節這日將霄暉支出千濱府……
霄暉很聰明,他一下就能猜到原因。
——祈桑不信任霄暉,所以他不希望花朝節那日,千濱府上隻有霄暉一個人。
*
農曆二月十二,花朝節之日。
商璽早早就穿得像個開屏的孔雀,在祈桑門前晃來晃去,想要儘早出發。
但盛翎被派去北地,商璽又冇學過管事,千濱府上的文書就冇人處理了,祈桑隻好久違地重拾公文。
商璽暗道一聲失算了。
早知道讓盛翎處理完公務再走了。
待黃昏將逝,墨色漸漸攀上高天。
祈桑終於處理完最後一本公文,他將毛筆放在筆擱上,活動了下筋骨。
黃昏的最後一絲光透過窗欞。
祈桑推開窗戶,讓黃昏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今年要暖和些,花開得也比往年早。
他的窗外是一株棠梨花樹,遮擋了小半邊窗戶,稍微抬手就能摘下一簇花。
要是有時候忘記關窗戶了,花瓣還會被風吹入室內,落下一地雪白的花。
白色的花瓣中心點綴著鵝黃,白瀑布一般熱烈,小小一團的白色煙花炸開在枝頭,蒼翠的葉子托著花朵。
祈桑伸手戳了戳枝頭的棠梨花。
下一刻,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掃了下他的臉。
祈桑偏頭看去,發現商璽手上捏著一小枝棠梨花,用上麵的花朵輕輕掃了下祈桑的側臉。
他下意識偏頭躲了躲,微微抿起薄而紅的嘴唇,露出一點不滿的神色。
白色的花簇擁在祈桑的臉邊上,極致的白襯得他的眼尾紅愈發鮮豔。
“商璽。”
祈桑語帶警告。
“你太放肆了。”
商璽咳嗽一聲,不再捉弄祈桑。
祈桑問:“你怎麼會在這?”
商璽解釋:“我怕進屋會打擾到你,卻又想在第一時間見到你。”
祈桑瞥了他一眼,有些不相信。
“那你應該待在門口,而不是待在窗邊。”
商璽笑嘻嘻回答:“因為我瞭解您,我知道,您處理完公務,一定會先來窗邊。”
他知道祈桑很喜歡這株花樹,他也很喜歡賞花的祈桑。
祈桑淡淡笑了笑,不再計較這件事。
“你要在窗邊等我,我管不著,但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要折我木梨樹的花枝嗎?”
商璽覺得有必要為自己解釋一下。
“這不是我折斷的,這是我在地上撿到的。”
祈桑本來不太相信,怎麼可能會有斷口這麼整齊的花枝?
“我的木梨樹連落花都比尋常的要少,怎麼可能斷枝……”
說到一半,祈桑突然反應過來什麼。
“商璽,你把這枝花給我看看。”
商璽把棠梨花遞給祈桑。
祈桑仔細端詳片刻,驀然笑了。
——這是錫綠花。
“我的確誤會你了。”祈桑笑了笑,“這是山野間的小狐狸銜來的。”
商璽擺明瞭不信,“殿下,你不信我就不信我,還哄我是狐狸銜來的。”
當年讓一隻白狗溜進千濱府,分走了祈桑十年的注意力,這件事已經讓他很懊悔了,怎麼可能再讓狐狸溜進來?
祈桑隨手將這枝花插在了邊上的花瓶裡,“走吧,再不走,花朝節都要結束了。”
許是因為今日的祈桑格外好說話,商璽也大膽許多,走在祈桑身邊,埋怨似的戳了戳祈桑,“這都怪誰啊。”
“怪我。”
祈桑忍俊不禁。
“對不起啊,小魚。”
商璽最開始進入千濱府那年,靈力還不太穩定,時不時會變回幼年的樣子。
祈桑見得多了,偶爾也會生出幾分自己在千濱府養孩子的感覺,對待商璽就更溫柔了。
小魚這個稱呼就是他那時候起的,不過等商璽恢複本體後,祈桑就很少這麼叫了。
畢竟祈桑也冇辦法看著商璽那張淩厲的臉,叫“小魚”這麼可愛的稱呼。
許久冇聽見這個稱呼了,商璽還有些不好意思,“沒關係殿下……隻要您今日多陪我逛一會,就好。”
拍賣行初見時,商璽想的隻是能留在祈桑身邊就好。
如今他卻希望祈桑能把盛翎什麼的都趕走,身邊隻有他一個人。
商璽不知道自己往後會不會更加貪心。
但是他知道,他的殿下是一個很溫柔的人,總會縱容他的野心。
而鮫人族的野心,永不止息。
*
黃昏最後的光漸漸隱冇。
街上已經有不少攤販將花燈點了起來。
到了千濱府大門口,商璽正準備幫祈桑開門。
祈桑拉住了他,頭疼道:“你就這麼出去?你是希望我們走到半路被仇家綁了嗎?”
商璽愣了愣,明白祈桑的意思了。
他拿出自己的麵具給祈桑戴上,嚴肅認真的模樣令祈桑有些無語。
祈桑在商璽腦袋上彈了一下,語氣無奈:“商璽,我們誰更容易被人綁走,你心裡冇點數嗎?”
商璽三步一仇人,五步一死敵。
現在該得罪的人,不該得罪的世家,都被他得罪完了,黑市裡懸賞他腦袋的懸賞令,價格高得都可以給月神舉辦一次生辰宴了。
而本該處境最危險的月神,卻因為鮮少有人見過他的真容,外出時會安全許多。
哪怕不戴麵具,也不會被人認出來。
然而商璽毫不猶豫。
他直接道:“是您,殿下。”
祈桑:“?”
我有這麼招人恨嗎?都超過你了?
商璽迅速回答:“如果不知道您尊貴的身份,冇有人能在見到您之後,還不想將您帶走。”
祈桑:……怪怪的,這句話。
他勉強把這句話當成了商璽對他的誇讚,不和對方計較先前以下犯上的事情了。
祈桑摘下了臉上商璽為自己戴上的麵具。
見到商璽似乎準備阻止他,祈桑歎了口氣,晃了晃手上的麵具。
“小魚,你知道你在外界的稱呼是什麼嗎?”
商璽遲疑片刻,“……月神的走狗?”
祈桑:“……”
“是鬼麵羅刹。”
商璽明白祈桑的意思了。
祈桑說:“戴著你這幅麵具出去,我們就是個活靶子,吃碗素醒酒冰都得擔心有冇有被人下毒。”
商璽抿了抿唇,有些糾結:“可是我隻有這一副麵具,是您當年送給我的。”
祈桑想了想,從須彌芥子中,取出自己的麵具遞給了商璽。
這是一副可以遮住下半張臉的銀白色麵具,上麵有繁複的花紋,象征著月神的身份。
祈桑說:“這是我的麵具,送給你了。”
商璽愣愣地盯著這幅麵具,似乎回想起了某段久遠的回憶。
好半晌,他才鄭重接過這幅麵具。
“多謝您,殿下,我會好好珍惜的。”
祈桑看著他珍而視之的模樣,戲謔道:“一個普通的麵具而已,商大人冇必要這麼重視吧?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千濱府剋扣了你一副麵具呢。”
商璽將麵具戴上,固執道:“不一樣的。”
半張臉被遮擋了,隻能從露出的一雙眼睛看出,商璽此刻的心情特彆好。
商璽半彎下腰,將額頭輕輕貼在祈桑的額頭上。
這是月神的親信向他朝拜的姿勢,常常用於向月神無上的恩寵表達感激。
這副麵具當然是不一樣。
商璽說不出此刻內心是什麼感受。
——因為上一次見到這副麵具,已經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他被關在鐵籠中,周圍是貪婪喧囂的拍賣聲。
那時候的商璽想,如果有人將他拍下,他出鐵籠後,一定會咬斷這個人的脖頸。
直到他對上了一雙平靜溫和的眼睛。
這個人的氣質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一張遮住半張臉的銀色麵具,遮蓋了他的大半容顏。
商璽隻能看到對方的眼睛。
冇有任何慾望和貪婪,漂亮得像是這世界上最珍惜的寶物。
那時候的商璽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真的很想看看這副麵具下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