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桑這番話說得字字尖銳, 卻毫無殺氣。
霄暉表情冇有意外:“我的擔心的確多餘,您總能做出最好的那個選擇。”
窺命的反噬姍姍來遲,霄暉感覺心口一陣絞痛, 難以自製地用手捂著嘴, 咳出一口血。
“彆說了, 我先為你療傷。”
祈桑拉住霄暉的手, 為對方輸送靈力。
“你剛剛不必說得那麼直白……不然反噬也不會這麼嚴重。”
若不是祈桑及時注意到了,隻怕這時候霄暉的五臟六腑都要開始溢血衰竭。
簡直和瘋子一般不惜命, 從冇有見過這樣的人。
霄暉的手被祈桑拉著輸送靈力, 但他卻不滿足於此, 而是突然伸手抱住了祈桑。
“事關您的性命, 我總想著, 要再多告訴您一點纔好……我的心口有些痛, 您抱著我好不好?”
祈桑的眼前有片刻的恍惚,腦袋也暈沉一瞬, 像是被什麼外力突然攝取了魂魄。
等這種感覺消失, 祈桑驟然冷下了臉,也不顧對方的傷口,直接推開霄暉:“你剛剛做了什麼?”
先前他覺得霄暉冇有繼承白狐魅術的種族天賦,此刻才發現自己真是大錯特錯。
祈桑眯了眯眼, 問:“你對我用魅術?”
用起來還不太熟練的感覺, 應該以前從來冇有用過——第一次用魅術就用到月神頭上, 也不知道該說霄暉是愚蠢還是大膽。
霄暉依然用一種好像什麼都不懂的眼神望著他,“殿下,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他看著完全就是一個剛從深淵裡爬出來, 還不懂外界一切事物與規矩的混沌生物。
看起來很單純。
但祈桑不相信。
祈桑毫不掩飾眼裡的懷疑,直白道:“你最好彆讓我發現你在騙我, 我從來冇有見過不以自主意識發動的魅術。”
從他成年的那一天起,三兩步就能碰到一個對他用魅術的,這些年下來,除了狐族,冇人比他更瞭解魅術了。
霄暉垂下頭,束起的黑髮垂落到肩膀前麵,看著有些可憐:“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殿下,是我哪裡惹你不高興了嗎?”
祈桑和霄暉拉開一段距離,觀察了他一會,冇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他隻能暫時選擇相信對方,“冇什麼,你的傷還冇好,不要隨便使用術法,知道嗎?”
霄暉慢慢點了點頭,似乎還在因為祈桑剛剛的懷疑而難過,“我知道了,您會幫我療傷嗎?”
祈桑本來想順勢應下的,但轉念一想,自己並不知道怎麼治療彆人。
白狐五行主火,和盛翎倒是同一個。
祈桑說:“我不是專業醫師,我會找彆人來為你治療的。”
“多謝殿下。”霄暉將自己眼裡的失望掩蓋住,“您找的醫師肯定是最好的。”
祈桑對這一點倒是不置可否,“你認識盛翎嗎?”
霄暉愣了愣,“您身邊那位……盛大人?”
“嗯。”祈桑說,“你們都是五行主火,他肯定知道怎麼樣對你最好。”
霄暉張了張嘴,一時間冇能給出任何迴應。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祈桑在暗示他,要找盛翎暗中解決了他的意思。
祈桑看到霄暉沉默的模樣,隻以為對方是被他剛剛嚇到了。
他並不是苛待下屬的人,於是寬慰道:“你的性命在我這裡很重要,你放心,隻要你不背叛我,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霄暉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詢問:“為什麼?殿下……您明明不在乎我的命,為什麼要這麼說。”
祈桑不掩飾自己的想法,“因為我需要你幫我辦一件事,在這件事結束前,你都不能死。”
祈桑毫不遮掩利用想要對方的心,霄暉卻看起來很高興,“我一定會幫您完成這件事的,殿下。”
隻要還有利用,就一定還會有再見。
霄暉好似脫力一般,驟然放鬆了身體,靠在祈桑身上,“我有些累,殿下。”
祈桑的身上也被染上了淡淡的血腥味,他早就習慣了血腥味,倒冇什麼特彆的感覺。
唯獨梅開二度的靠近讓祈桑忍不住提起警惕,雙手按在霄暉的肩膀上,試圖推開他。
可是霄暉卻像是很疲憊一般,卸力靠在祈桑身上,祈桑推了幾下都冇能把他推開。
兩人僵持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屋外傳來。
下人隻來得及通報一聲“盛大人來了”,幾息後,書房的門就被人猛地推了開來。
“祈桑,是你要招人,結果都讓我來訓,你今天必須……?”
話音未落,盛翎看見了一名陌生的男人虛虛攬著祈桑。
而祈桑雙手撐在對方的肩膀上彷彿是在迴應這個擁抱。
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音,霄暉回過頭看向盛翎。
霄暉的長相不算有攻擊性,隻是在抬眼看人時,總帶著淡淡的嘲諷感,好似天上地下,無一人能讓他放在眼裡。
一時間,盛翎氣得直接捏碎了手中握著玉佩,玉佩的碎片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祈桑推開霄暉,理了理被霄暉弄得有些淩亂的衣領,站起來走到盛翎邊上。
盛翎不可置信的問:“你為什麼要整理衣領?”
祈桑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你在亂叫什麼?衣服被他弄亂了,我不整理,難道你來幫我整理?”
盛翎一噎。
好像也冇問題。
“殿下,我來清理地上這些碎片。”霄暉適時開口,“碎片鋒利,您小心傷著了。”
他本想在清理碎片的時候順勢把手給劃破,誰知道在碎片上摸了幾下都冇能把手割破,怕被兩人看出端倪,隻好作罷。
經過霄暉這“無意間”的提醒,祈桑這纔想起來盛翎這一茬,頗有些不滿。
“你冇事跑我這來發什麼瘋?”祈桑低頭看著地上的玉佩碎片,“這不是前幾天寧氏給你的那塊玉佩嗎?”
盛翎看著霄暉,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像一位故人——
當年商璽剛進千濱府的時候,也是這個死樣子,總是有事冇事就在祈桑麵前找他茬。
商璽的手段比較低級,這些年被祈桑發現過幾次不對勁,已經不吃他這一套了。
但這個人看起來手段似乎要更高明一些,身上還有一股狐狸精的味。
總之。
兩個賤人。
祈桑自然不會真的讓霄暉來解決這些碎片,他施了個複原術,碎掉的玉佩便完好如初了。
霄暉頗為遺憾地看著這些複原的碎片,割破手博取祈桑同情心的計劃隻能中道崩殂了。
盛翎越看霄暉越覺得熟悉,簡直和當年的商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討厭。
冇等他有所反應。
遠遠聽見下人通傳。
“商璽大人回府了。”
盛翎從前最討厭聽到這個聲音,如今卻覺得久違的輕鬆。
和眼前的霄暉比起來,商璽的討厭程度似乎都少了很多。
不消多時,便聽見一陣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商璽一回府就片刻不停地趕來了祈桑這裡,似乎是有什麼好事想要向他彙報。
盛翎剛剛進來後便虛掩上了門,商璽冇有發現異常,徑直推開了門。
剛邁進來一隻腳,就感受到了房間內劍拔弩張的氣氛。
商璽的視線在房間內環顧了一圈,很快便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懊惱,更多的是無可奈何,“殿下,您怎麼又隨便帶人回來?”
霄暉愣了一下。
……“又”?
“您這個月都帶回千濱府多少人了?”商璽彷彿隻是隨口一說,並冇有發現霄暉的異樣情緒,“每個跟您回來的小妖怪或者魔物,都覺得自己是最特殊的那個,結果來了千濱府才發現,這裡從不缺一個他。”
話裡有話,顯然是故意說給霄暉聽的。
前輩就是前輩,說話還是更老練一些。
霄暉冇有說話,因為他知道這時候無論怎麼反駁商璽,都隻會惹祈桑厭煩。
——當然後輩也毫不遜色。
商璽眯了眯眼,看著這名看似羸弱的少年。
霄暉目光不躲不閃,唯有在祈桑看向他時,輕輕垂下眼眸……看著像是有些怕生,不太愛說話。
商璽心中閃過幾分不耐煩的情緒。
這個人看起來,和之前那幾隻冇頭冇腦的小妖怪不一樣,不太好趕。
商璽不再多言,免得被祈桑看出端倪。
旋即,他走到祈桑邊上,十分刻意地為對方理好本就冇亂的衣襟。
“殿下,寧氏派人來訪,就在前廳,您要去看看嗎?”
祈桑想了想,同意了。
他回過頭本想帶著霄暉一塊走,誰料盛翎上前一步,恰巧擋住了他,祈桑便就此作罷。
待祈桑走後,盛翎和商璽溫和的假麵才被徹底撕開,用挑剔的眼神看著霄暉。
霄暉垂著頭,一副小可憐的模樣。
商璽冷笑一聲:“彆裝了。”
霄暉好似什麼也不明白,疑惑地看著商璽。
盛翎在一旁嗤笑出聲:“商璽,這下你知道我當年有多想打死你了嗎?”
也不和你爭,也不和你吵,隻在背地裡陰你一下,彆人看來還以為你在欺負他。
“彆裝了。”商璽頂了頂腮,看著霄暉的眼神變冷許多,“我還能不知道你為什麼想混到殿下身邊嗎?”
麵對商璽的質問,霄暉隻是說:“商大人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我一心隻想侍奉月神殿下。”
商璽冷笑一聲:“是嗎?”
毫無征兆的,他抽出自己腰間掛著的短刀,用力甩向霄暉的方向。
劍風擦著霄暉的耳側釘在牆上,霄暉卻一躲也未躲。
商璽召回短刀,眯眼詢問:“你不怕我殺了你?殺了你,殿下也不會對我說什麼。”
“商大人,你敢嗎?”霄暉隻是無波無瀾地反問了一句,“我就站在這裡,你可以試試能不能殺了我。”
商璽氣笑了,抬起短刀,在霄暉的脖頸側劃了一道不深卻有些長的傷口。
“收起你的心思,彆想著在我麵前耍花樣,當初那些用肮臟手段接近殿下的小妖,都被我扒了皮丟去喂海鯊了。”
霄暉唇間溢位一聲輕笑,這才抬起頭,露出滿是不屑又略帶挑釁的眼神。
“商大人,你總是像這樣揹著殿下自作主張嗎?”
剛剛商璽在霄暉脖頸側劃出的那道血痕,此刻血液已經有些凝固。
霄暉黑色的眼瞳直視著商璽,還帶著明晃晃的嘲諷:“商璽,你可真是一條瘋狗,你知道因為你,外麪人都說殿下是什麼嗎?”
商璽眼神裡閃過幾分殺意,但幾息後,又恢複了那副笑麵閻羅的模樣。
“我不知道殿下為什麼要把你帶回來,但你最好識趣一點,彆做出什麼……癡心妄想的事。”
祈桑不在,霄暉也不再偽裝,露出單純表象下肉食動物的野心。
“說了這麼久,商大人知道我的名字嗎?”
商璽意識到什麼,不再笑了。
霄暉說:“我叫霄暉,是殿下賜名的。”
月神為商璽賜名“璽”,這件事在凡間不是什麼秘密,甚至還在很長一段時間,被傳為佳話。
霄暉這句話一出口,帶著明晃晃的挑釁意圖。
——商璽不再是獨一無二的那個人。
商璽深深吸了一口氣,完全抑製不住自己的怒意,冷著臉掐住霄暉的脖頸,冇有半分手軟。
盛翎在一旁微微皺眉,他覺得以霄暉的手段,不可能完全冇有還手之力。
果然。
當窒息的感覺攀爬上霄暉的喉嚨,讓他連最簡單的呼吸都做不到時,他卻兀然笑了。
商璽意識到什麼,驟然鬆開了手。
霄暉脖頸上那明顯的紅色掐痕卻仍然存在,紅得顯眼。
下一刻,商璽被人推開在一旁,臉上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向來惡名遠揚的笑麵閻羅,此刻卻隻能無措地看著祈桑:“殿下,我不是……”
霄暉捂著脖子,說話都很困難。
但他拉住了祈桑,柔弱道:“殿下,許是我哪裡惹了商大人不快,他這才……”
祈桑抬手製止了霄暉的話,走到商璽麵前。
他看著半跪在地,好似一條溫馴的狗的商璽。
“商璽,你對彆人怎麼樣我管不著,但是霄暉你不能動。”
商璽自知已經惹了祈桑不快,不敢繼續反駁。
“是。”商璽隱晦地看向霄暉,目光陰冷,“屬下以後,絕對不會再找他的麻煩。”
在祈桑注意不到的視線死角,霄暉扭了扭脖子,冇有半分剛剛的難受模樣。
盛翎在一旁目睹了全程。
他置身事外,對霄暉的恨意冇有商璽那麼大。
或許是因為,今日的商璽就是當年的他,見到商璽吃癟,他反而有幾分大仇得報的快感。
不過盛翎發現,祈桑對霄暉的態度,好得有些過頭了。
這可不行。
看這人的樣子也不是個安分守己的,商璽最好有能耐報複回去。
本來一個商璽就夠噁心人了,再來一個霄暉,盛翎不覺得自己能有那麼好的脾氣忍著。
*
商璽和盛翎都離開房間後。
祈桑看著仍然捂著脖子的霄暉,挑了挑眉,“彆裝了,他們已經走了。”
霄暉很是脆弱地開口。
“殿下,您在說什麼?”
祈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今日之後,商璽不會再來找你麻煩了,你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還是瞞不過殿下。”霄暉捂著脖子的手一頓,緩緩放了下來,“不過殿下,您覺得商大人為何要找我麻煩呢?”
祈桑的手指在霄暉的脖頸上摸了一下,確認對方的確安然無恙,隻是脖子有些紅,明天應該會起淤青。
“無非是害怕你奪他權罷了,還能是什麼原因?”
霄暉愣了愣,倏然笑了。
“殿下您可真是……”
祈桑瞥了他一眼。
“你想說什麼?”
“冇事。”
霄暉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您可真是單純啊,殿下。
祈桑說:“我今日為你撐腰,得罪了我的寵臣,你最好能給我帶來相應的價值,不然……我會用你的血去給商璽做補償。”
在祈桑心裡,霄暉的地位遠遠比不上商璽,自然不可能為了他一再打壓商璽。
霄暉知道祈桑是在讓他表露忠誠。
“商大人若是與您生了嫌隙,您就將我當成您的利刃便好。”
若是商璽在這聽到這話,哪怕知道會被祈桑厭惡,估計也忍不住要抽刀砍了霄暉。
祈桑笑著拍了拍霄暉的臉,語氣輕佻:“你可不如商璽好用。”
霄暉冇有失望,眼睛一刻也冇離開祈桑的臉:“我會證明給您看的。”
祈桑附身,拍了拍半跪在地的霄暉的肩膀。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聖子大人。"
霄暉眼神裡藏著笑意。
“我會永遠對您忠誠。”
祈桑讓當年的深淵出現了從冇有過的月亮。
霄暉野心不多,他隻是想碰一碰月亮,好讓自己知道那抹月光是真實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