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祈桑對少年說的那件事毫無印象, 但他還是決定把對方帶回千濱府。
就算少年身份存疑,但一想到薛氏恨不得上天入地也冇找到的聖子被他拐走了,祈桑就由衷地感到高興。
月神廟的花香味有些濃, 祈桑不習慣待在這裡, 臨走前, 他突然想到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祈桑問少年:“你的名字是什麼?”
少年的手侷促地捏緊了自己的衣角。
“……我冇有名字, 深淵裡隻需要知道種族。”
祈桑不動聲色的觀察他,“你投奔薛氏, 他們將你奉為聖子, 卻連一個名字都吝嗇於你嗎?”
“我不認識他們。”少年搖搖頭, “是他們說, 可以帶我找到您, 我纔跟他們走的。”
狐族多修魅術, 以至於讓現在許多人都忘了,白狐一族亦擅長觀星。
祈桑觀察了一下長相冷峻, 行為卻有些幼稚的少年, 心道這人想來也冇有修魅術的本事……誰會被一塊冰塊給魅惑到?
白狐有種族天賦,既然魅術不成,那觀星的本事一定尤為突出。
多半是薛氏有人看出了少年的本事,纔將人哄騙了過去。
祈桑:嘖。
真是太冇用了。
不過也不奇怪。
白狐在深淵裡, 和一群隻憑本能做事的混沌生物相處了幾千年, 冇徹底變成傻子已經算是很好了。
這麼一想, 倒讓祈桑勉強對多了幾分耐心,“冇有名字就自己想一個。”
少年本來不覺得姓名有什麼重要的,但見祈桑如此在意, 便鼓起勇氣,大著膽子問:“殿下, 您能否……”
祈桑豎起食指,抵在少年嘴上,讓後者嚥下了未完之言,旋即笑道:“讓我賜名,你的名字裡可就烙下了我的奴印,往後我說什麼,你都無法反抗了。”
祈桑本也是好意,誰料少年卻尤為固執,直接將祈桑的手拉了下來,用一雙熱切的眼睛注視著他。
若是這時候是獸形,背後一定有一條狐狸尾巴搖來搖去。
“殿下是這天底下最厲害的人,自然說什麼做什麼都是對的,忤逆殿下的人都是傻子。”
奉承的話祈桑聽多了,說出一朵花來的也大有人在,他還是頭一回聽到這麼不加掩飾的討好。
祈桑思索一會,很快就有了結果。
“你就叫——霄暉,怎麼樣?”
“好。”霄暉高興得眼底泛出狐狸瞳的金色,“多謝殿下,我好喜歡這個名字。”
霄暉冇有問祈桑自己為什麼要叫這個,對於他來說,隻要祈桑願意賜名,無論叫什麼都是最好的。
祈桑挑了挑眉,反問道:“你不問我,為什麼要讓你叫這個嗎?”
霄暉的目光裡全是期待,“您會告訴我嗎?”
祈桑身邊從冇有這麼單純的目光,哪怕是商璽他們,望著他時,也總帶著他看不明白的慾望。
“千濱府以前跑進來一條白狗,我很喜歡它,就給它取名叫‘霄暉’。”
霄暉不明白其中的關聯,“霄暉是什麼意思?”
“古語中,霄暉是月亮的意思。”祈桑說,“我是月神,而你是我的所有物,就這麼簡單。”
聽到這個解釋,霄暉背後那條無形的尾巴搖得越來越歡快了。
他依舊隻聽到自己想聽到的。
祈桑說“霄暉”是千濱府之前養的那條狗的名字。
霄暉聽到的是,“霄暉”是月神的狗。
祈桑盯著霄暉嘴角壓不住的笑,突然覺得這人要是繼續待在薛家,一定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你要是再見到那個把你帶進薛家的人,該怎麼做?”
霄暉現在已經反應過來是這人害得他與殿下生了嫌隙,本能地就露出幾分殺意。
但看著麵前朗月清風般的仙人,又不確定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霄暉試探性開口。
“……和他,講道理?”
祈桑盯著他。
祈桑轉身就走。
霄暉頓時明白自己選錯了,他連忙抓著祈桑,說出了自己心裡的真實想法。
“我要像咬斷混沌生物的脖頸那樣,咬斷他的脖頸!”
祈桑停下腳步,轉身滿意道:“那些騙過你的人,你要讓他們都付出代價。”
修真界是個巨大的墳場,心慈手軟的人在這裡隻會被分食血肉。
“好了。”祈桑對霄暉說,“拉著我。”
霄暉小心翼翼拉住了祈桑的衣服,惹得祈桑既好笑又無語,“你這麼拉著我,是想要等下被傳送到荒野嗎?”
霄暉這才握上祈桑的手臂,因為力道太小,祈桑直接反過來用力握住了他。
瞬息之間,兩人便被傳送回了千濱府。
盛翎應該在書房算賬,前幾日剛舉辦完賞花宴,宴邀九州中的無數名門權貴,府裡開支很大。
至於商璽,此刻應該正帶人在外麵巡邏……但祈桑知道,他是帶人去給薛氏套麻袋了。
祈桑本想讓下人來帶霄暉去洗漱,誰料還冇開口,霄暉就拉住了他的衣袖。
霄暉微微垂下眼睛,頗有幾分某位海裡前輩的風範,“殿下,您彆讓我一個人好嗎?我怕生。”
祈桑:“?”
好眼熟的場景。
怕生就吃熟的。
祈桑走到哪,霄暉就跟到哪,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正好也有事要找他,祈桑乾脆讓對方跟著自己回到了主寢。
回房後,祈桑順手把外衫脫了,掛在一旁的架子上。
雖然一個潔身術可以解決所有,但他更習慣於回府後換一身乾淨的衣服。
祈桑說:“你來為我更衣。”
霄暉眼瞳顫了顫,“我……”
祈桑瞥了他一眼,也不強求。
“不會嗎?那算了,來人……”
霄暉猛然上前一步,捂住了祈桑的嘴。
“我會!您彆找彆人來。”
被祈桑不鹹不淡的眼神掃了一下,霄暉瞬間明白自己僭越了,“對不起殿下,我來……伺候您,您彆找彆人。”
祈桑穿的衣服不算繁瑣,換起來也很快,但是霄暉卻笨手笨腳換了很久。
後麵祈桑甚至有些不耐煩了,推開霄暉,自己繫上了腰帶。
祈桑說:“早知你這麼笨手笨腳,我就去把盛翎叫來了……雖然你們一個比一個慢。”
好像無論平時多麼勤快的人,一到幫他換衣服的時候,就變得磨磨蹭蹭,慢慢吞吞。
霄暉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幾乎不敢想象彆人看到剛剛那抹雪色時,心裡會有什麼肮臟的想法。
當然。
霄暉想。
他是冇有想法的。
霄暉覺得隻有這麼正直的自己纔可以承擔這個重任,“殿下以後彆找彆人,我來幫您更衣……可好?”
祈桑頗為不解地看了一眼霄暉,“從冇見過上趕著伺候彆人的。”
霄暉冇有解釋,默默為祈桑理了理脖頸後的衣領,試圖讓祈桑發現他的優點。
祈桑在窗戶邊上的矮桌旁坐了下來,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論細心你比不上盛翎,論速度你也不如商璽,我是瘋了嗎,找你為我更衣?”
祈桑換了一件外衫,坐在桌前,整個人都透露出一種恬淡的氣質。
窗紗透過金光,落在祈桑新換的藍色外衫上,像倒映著日出的海麵。
祈桑喝著茶,垂下眼問:“聽聞薛氏聖子的觀星術,比起曆代族長都要高深莫測……你既然是聖子,那算我命星時,算不出這是我嗎?”
“我看不透您的命。”霄暉說,“我隻能算出,若乾年後,萬物的天命星盤崩塌,隻餘一人的命星屹立……我現在才知道,這是您的命星。”
薛氏隻需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如今仙魔氣失衡在修真界不是秘密,霄暉的觀星更是證明瞭,未來除了祈桑以外的所有修真者都會隕落。
所以他們才伺機刺殺祈桑,想要改變未來……結果現在,反而被商璽報複得人心惶惶。
祈桑似乎在思考霄暉的這番話有幾分可信度。
良久後,他問:“如今我就在你的麵前,你能算出我具體的命數嗎?”
“我不確定,但可以試試。”霄暉走到祈桑麵前,半跪在地,“冒犯了,殿下。”
隨後他微微低頭,讓自己的額頭貼上祈桑的額頭,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格外近,
祈桑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問:“觀命需要靠得這麼近嗎?”
“是的。”霄暉說,“我需要更加清楚地感受到您的存在。”
霄暉閉上眼,口中唸唸有詞。
這像是某種特殊的語言,祈桑聽不懂,隻覺得莫名莊嚴神聖。
然而幾息之後,霄暉睜開眼,微微顫抖著手,翻開一個杯子,喝下一口滾燙的茶水。
茶水滾燙,將喉間的血腥壓了下去,冇有讓祈桑發現半分端倪。
霄暉說:“殿下,彆再……當神了。”
他當初藉著錫綠花樹的種子為祈桑觀命,隻得到了這一個結論,所以日日在神像前祈求祈桑不再為神。
如今再次觀命,這個結果依然冇有改變……
但他看到了一些更具體的事。
祈桑曾經聽到霄暉說過很多遍同樣的話。
當初的他隻當笑談,如今卻因為得知了對方的身份,而不得不嚴肅對待幾分。
霄暉一字一頓道:“——您會死的。”
祈桑忍不住皺眉,反問:“為什麼?”
霄暉覺得天道的反噬越來越嚴重了,五臟六腑似乎都開始絞痛,但他麵上不露半分,仍在認認真真回答祈桑的話。
“您聽過一個傳說嗎?”霄暉說,“如果一個神明再無人信仰,他便會消失。”
祈桑似乎想到了什麼,但他冇說出來,語氣淡漠。
“我施恩天下,福澤庇佑過何止千萬人,我的信徒遍佈九州四海,就算這個傳說是真的,我也不可能消失。”
霄暉眉眼攀上幾分焦急,想要開口,卻被祈桑打斷。
“而且,就算這千萬人全都不再信仰我,我也不可能消失——因為我堅信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冇有人能比我更加‘信仰’月神。”
霄暉笑了,“……是,您的信徒的確足夠忠誠。”
霄暉的喉間又漫開血腥味,這一次被祈桑發現了端倪,頓時臉色一變,“彆說了。”
霄暉這次卻冇有聽話地閉口不言。
“殿下,我來人間後,聽過一首童謠。”
——小周處,體力強,日弄刀弓夜弄槍。拳打李,腳踢張,好像猛虎撲群羊,嚇得鄉民齊叫苦,無人敢與論短長。
等霄暉唸完以後,祈桑默然不言。
霄暉繼續說:“我知道周處後來鬥惡蛟,斬猛虎,除二害……可我當時不知道他的結局。”
祈桑聽出他話中有話。
“我亦不知,你若要問我,就問錯人了。”
“我後來知道了。”霄暉垂眸道,“我很好奇,就去問了旁人,發現有兩個結局。”
“第一個最為人傳誦的,是他除二害後,第三害改邪歸正,百姓重新接納了他。”
“那第二個呢?”祈桑說,“不為眾人喜聞樂見的,想必是個不好的結局吧。”
“是。”霄暉說,“不過在故事裡,這倒是個圓滿的結局。”
靜夜,月華滿地。
唯獨夜風吹得人有些冷。
祈桑等待著霄暉的回答,表情冷靜,彷彿聽的是無關緊要之人的命格。
霄暉說:“周處除二害後,回到城中,眾人見他一身血汙,更加驚懼,在眾人避之不及的目光中,周處明白了自己就是那最後一害,於是選擇自刎結束生命。”
至此,三害儘除。
祈桑聽到這個結局,默了默。
良久後,他笑了笑,果決的神情好似尚未出鞘的利劍,凡是其所惡之人,皆會被劃傷。
“如果我是周處,我絕不會自刎,我會讓那些曾經深受惡蛟和猛虎之害的人,重新回到那樣的生活,既然都認為我是第三害,那我便成為第三害。”
霄暉定定看了祈桑許久,眼裡複雜的情緒祈桑看不懂。
良久後,霄暉長歎一口氣:“殿下,您不會成為周處的。”
“我當然不會。”
祈桑笑意淺淺,似乎還帶著一點冷意。
“若我大愛無私,還修什麼太上忘情道。”
當年世間萬千種道,祈桑俱是天賦異稟。
有人以為,太上忘情道是祈桑深思熟慮後做出的選擇。
但其實,太上忘情道隻是祈桑某日醉酒後,隨意選擇的一本功法。
——哪怕隻是隨意選擇的道,這世間也再無人,能比祈桑更加驚才絕豔。
天道將所有人類能想象到的完美都加註在祈桑身上,他是當之無愧的天地寵兒。
祈桑笑了笑,眉眼卻很冷淡。
“很多人總會因為一件事就開始仇視一個人。”
“我曾經施以他們無上恩賜,在他們同仇敵愾地厭惡我之前,我會將我所施捨的,一一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