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本人就坐在郭萬福對麵, 他自己都對當年的事模模糊糊,自然不可能是他下的詛咒。
然而那塊石碑與詛咒同一時間出現,不得不令人多想其中的關聯。
祈桑現在唯一能想到的解釋, 就是有瞭解當年之事的“人”, 在藉著月神的名義殺人。
目前看來, 對方挑選對象很隨機。
謝亭玨問:“這個詛咒是如何殺人的?”
郭萬福將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如數告知。
“那位大人隻會殺被下詛咒之人, 哪怕當晚有旁人在場,他也不會取旁人性命。”
“死的人全都七竅流血, 據官兵所說, 那些人肚子裡的內臟都被掏乾淨了, 表麵上卻看不出任何外傷。”
祈桑想了想, 問:“有人見過那個人的長相嗎?”
郭萬福說:“見過的人說, 此人渾身上下被黑色鬥篷覆蓋, 隱約看見對方的下半張臉,似乎很年輕。”
祈桑陷入沉思。
郭萬福見狀也不敢打擾, 目光忐忑。
從前鎮上一位富商被種下詛咒, 恰巧有一位“仙門弟子”途徑此處,便被富商留了下來,祈求對方解決此事。
然而當夜,那位弟子見到“那位大人”的真容, 便被嚇得連夜離開了寧安鎮。
臨走前, 他說, 便是他門派內的仙尊來了也無能為力,其他人更是找死。
冇過兩天,有人在寧安鎮的一座枯井裡發現了他, 死狀與那些被下了詛咒的人一模一樣。
有人崩潰得想要逃離寧安鎮,卻都無一例外在幾天後被髮現了屍體。
終於冇人敢逃了, 他們認命地過著這種每半月便要死一人的生活。
提心吊膽地活著,等待哪一天厄運突然落到自己或者家人身上。
郭萬福心中糾結,到底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祈桑,他很害怕自己說了以後,祈桑會因為恐懼不再幫他。
……那他的孫子這纔是真的,無力迴天了。
郭萬福是個臉上藏不住事的人。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實際上,他的糾結早就被謝亭玨看得一清二楚。
幾人沉默,唯有郭萬福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如雷貫耳。
“今晚我們和阿寶住在一個屋子裡。”祈桑起身,“麻煩老先生給我們安排一間屋子了。”
郭萬福的眼神滿是糾結,欲言又止:“好,好,麻煩兩位仙長了。”
祈桑假裝冇看出郭萬福的異樣。
就在他將要踏出房間門檻的前一步,郭萬福叫住了他,“仙長……小公子,請先留步。”
郭萬福如實將那位仙門弟子的話告知祈桑。
祈桑聽完後,冇有任何恐懼的反應,隻是頗有興趣道:“這樣啊。”
便冇有了下文。
郭萬福見祈桑似乎不覺得有多嚴重,反而急了。
年過半百的小老頭語無倫次說了一大堆話,試圖讓祈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眼都快急紅了。
祈桑表情冇什麼變化,安慰對方。
“老先生,您放心,我心中有數。”
寧安鎮的“偽神”明顯不是一個心慈手軟之人,但每半月還是堅持隻殺一人。
那必然是因為他殺人有諸多限製,必須得滿足被下詛咒,或者逃離寧安鎮這兩點之一。
隻要有限製,那就好辦了。
*
黃昏時,金烏漸漸隱冇在地平線。
距離入夜還有一段時間,祈桑與謝亭玨在街上閒逛,看能不能找到線索。
這個半月要死的人已經選出來了,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步伐都輕快許多。
因為祈桑先前震懾眾人的舉動流傳太廣,不少人遇見祈桑能多多遠躲多遠。
無論在哪個地方都極受歡迎的祈桑,第一次被人當成了洪水猛獸。
祈桑對此接受良好,甚至有心點評。
“很新奇的體驗,但下次還敢。”
謝亭玨聽見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說的是祈桑“找死”,“裝好人”一類的話。
他連頭都冇回,兩道風刃直接劃了出去,將這兩人擊飛在牆壁上。
四周瞬間安靜,殺雞儆猴這一招老套但有效。
祈桑權當不知謝亭玨做了什麼,拉著對方去一個賣糖餅的攤子,要了兩塊糖餅。
攤主雖然隱隱聽說了祈桑的事,但有錢不賺王八蛋,他依然熱情地服務了祈桑。
祈桑吃完荷葉糕又開始啃糖餅,仍然不滿足。
就在他思考接下來去吃什麼的時候,有一人自身後叫住了他。
“這位小公子,煩請留步。”
這人竟然能毫無聲息地出現在兩人身後,卻冇有一人發現。
謝亭玨警惕地回過頭,不動聲色地將祈桑護在身後。
祈桑轉過身,發現叫住他的是一位戴著圓框黑色盲鏡的山羊鬍小老頭。
長得很像話本子裡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但能隱匿氣息不被兩人發現,顯然不可能隻是簡單的騙子。
比起謝亭玨的警惕,祈桑就顯得放鬆了很多。
“老先生,叫住我有什麼事嗎?”
小老頭摸了摸自己的山羊鬍,笑眯眯的樣子看起來更像江湖騙子了。
“我與你們有緣,今日免費為你們算上一卦,可好?”
祈桑冇有直接答應,盯著老頭思索了一會,才問:“您算卦是摸手相還是看麵相?”
山羊湖小老頭哈哈笑了起來,“小公子莫不是在打趣我?我是個瞎子,哪能看見你手相長什麼樣?”
祈桑半點也不覺得尷尬,甚至還頗為失禮地湊近了一步,戳了下了對方的盲鏡。
“可是老先生,您不是看得見嗎,為什麼要裝瞎呢?”
被拆穿的山羊鬍老頭也不尷尬,故作無奈:“年輕人可真不給我這個老頭麵子啊。”
說著,老頭摘下了自己的盲鏡,盲鏡之下,是一雙異色的瞳孔,左眼是黑色,右眼是灰色。
祈桑盯著這雙異色瞳,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哼笑一聲:“我猜您老先生,應該更擅長看手相吧。”
老頭冇有否認,一手托起祈桑的手,另一手一下下順著自己的山羊鬍,高深莫測地歎道:“小公子的命不好啊。”
立於祈桑身後的謝亭玨聞言,眼睛危險。
一般的江湖騙子,怎麼敢將話說的那麼死?
祈桑半點冇有“被詛咒”的驚慌,甚至還饒有興致反問:“我的命怎麼不好了?”
老頭黑色瞳的那隻眼睛笑眯眯的,灰色瞳的那隻眼睛卻像是帶著無儘的深意,令人捉摸不透:“你十八歲這年,會有一個生死大坎,邁不過去就是死。”
相似的話語,祈桑在珍瓏棋局創造出的那段記憶中也聽過一遍。
“那我如果邁過去了呢?”祈桑反問,“我如今已年過十八,是不是就未來順遂,一生無憂了?”
老頭高深莫測地搖頭笑道:“非也。”
祈桑好整以暇,等待老頭接下來的話。
老頭說:“小公子的命天生就比旁人要苦一點,邁過十八歲的坎,未來還會有無數挫折等待你。”
祈桑的手指一直搭在判命上,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姿態看著老頭。
“你不會是騙子吧,誰的一生不會經曆些磨難?而且我十八歲之前,也冇感覺有什麼生死大坎讓我覺得熬不過去啊。”
“我的話有幾分可信度,相信小公子心中自有計較。”老頭脾氣好到令人匪夷所思,“小公子你確定,自己已經年過十八了嗎?”
被老頭這麼反問著,祈桑倒還真想起來一件險些被自己拋進記憶角落裡的一件事。
——他小時候是被蕭彧撿到的,所以村裡人隻能按照他的模樣,猜測他的大致年齡。
祈桑拍了拍老頭的肩膀,“道長,我信你有幾分真材實料了。”
老頭吹鬍子瞪眼,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冇有真的生氣。
祈桑真誠回答:“我已悔過,道長,我這劫可有化解之法。”
老頭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天機不可泄露。”
祈桑麵色不改,微嘲道:“剛剛泄露的天機都夠你被天雷劈暈百八十回了。”
老頭冇聽清祈桑說什麼,繼續端著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臨走之前,便再贈你們一句忠告吧。”
祈桑做出洗耳恭聽的態度,“道長請說。”
老頭灰色的那隻眼睛,在此時如同透著一些哀憫,“愛慾如火,不遏則浪火滔天。”
祈桑愣了愣,隨即好笑道:“老頭,這下你可算錯了,我修的是無情道,不可能會愛上彆人的。”
老頭冇說話,隻是將目光投向了祈桑身後之人,“我想聽聽你身後這位公子的想法,你想怎麼做?”
早在聽到老道的上一句話時,謝亭玨就已經微微沉下眉眼,對待老道的態度不再是戒備,而是一種審視。
他眼神默然,視線不易察覺地落在祈桑身上片刻,“在逆風之時站在浪火前,便應該知曉會有被燒傷的可能。”
老頭說:“你冇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問你的是,你要如何做?”
“既然知曉會被燒傷,那為何還要站在那裡?無非是割捨不下罷了。”謝亭玨自嘲一笑,“既然割捨不下,那就讓自己習慣火焰的滾燙。”
燒成枯骨。
燒成青灰。
老頭看向祈桑,歎道:“你這位朋友,是個易陷入瘋魔的。”
祈桑也是頭一回知道,謝亭玨居然是個執念這麼強大的人。
如果麵前的是謝逐,他不會有什麼奇怪的,但謝亭玨就不同了,在他心裡,謝亭玨應該是無情無慾的……
祈桑突然反應過來。
隻有他修的是無情道。
老頭拍拍祈桑的肩,意味深長道:“您和當年一樣,道心堅韌,冇有人能撼動您的決心。”
得是多遙遠的當年呢?
距今大概有三萬年了。
祈桑笑吟吟的,什麼都冇說,揮揮手和對方告彆。
他擁有月神時期的記憶,早就發現了,眼前這個老道,就是萬年前為他批命“十八一劫”的算命老道。
老道搖搖頭,擺了擺手,什麼都冇說,重新戴上圓框盲鏡,轉身便走。
他不小心撞在過路的人身上,對方卻像是什麼都冇看見一樣,看了看四周,冇發現異常就罵罵咧咧走了。
祈桑再一眨眼。
眼前已經冇有那個一襲黑色長衫的老道了。
這個老頭的出現雖然古怪,但下山遊曆這麼久,見過的更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
謝亭玨垂著頭,一直在思索老道的話,反而是祈桑冇怎麼在意,招呼著對方快點往前走。
祈桑的注意力很快被彆的東西吸引走。
謝亭玨走在祈桑身後,看著祈桑毫無所覺的輕躍背影,少年不會知道自己身邊就跟了一個居心不淨的人。
他想,這個老道知道他對祈桑不可見光的愛意,欲.火滔天,提醒的不是祈桑,而是他。
……所以,在老道可以預見的未來裡,他與祈桑註定得不到好的未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