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萬籟俱寂,流水般的月光勾勒出老街。
空蕩蕩的街道上,幾盞青石製成的燈籠散發著幽微的光亮, 偶爾有野貓拖長了嗓子哀叫一聲。
因為知道今晚會死人, 哪怕死的不會是自己, 寧安鎮的家家戶戶也都門窗緊閉。
生怕惹了什麼不得了的晦氣東西。
阿寶一直麵無表情, 但是隻要祈桑在場,目光就一定不會離開祈桑。
這其實是一個很詭異的場景, 麵無表情的小孩死死盯著你, 卻不給出任何迴應。
祈桑從小就不怕那些精怪鬼魅, 甚至一直很期待能見一見。
彆人家小孩小時候, 是靠“山裡的妖怪要來抓你了”止哭, 祈桑則是靠蕭彧一句“你再哭我就冇時間給你做飯了”止哭。
效果立竿見影。
因為小時候的祈桑本來也是裝哭。
阿寶的詭異模樣反而讓祈桑玩心大起。
他從左到右, 反反覆覆來回好幾遍,新奇地看著始終盯著自己的阿寶。
謝亭玨看著祈桑走來走去, 好笑道:“我都有些眼花了, 你不累嗎?”
祈桑搖頭,“我不累,我倒是覺得阿寶明天清醒了會覺得脖子酸。”
謝亭玨輕輕敲了下祈桑的腦袋,後者一時冇防備, 像小貓被敲腦袋一樣, 腦袋往下壓了壓。
“就算對麵不是真的神, 你也不可太掉以輕心了。”
祈桑坐下來,揉了揉因為來迴轉圈有些暈的腦袋,“我明白, 不過……”
談話到一半,屋子裡的燭火倏然滅了。
兩人反應速度都很快, 瞬間走到阿寶身邊,一左一右護著小孩。
四周靜悄悄的,所以門扉被風吹開的聲音就格外明顯。
阿寶突然開始發出似啜泣一般的聲音,在黑夜之中顯得格外滲人。
祈桑:“……你彆哭了,我害怕。”
小時候蕭彧經常講那些靈異誌怪嚇他,他雖然從小就不怕,但搭配上如今的場景,還是會有點心理陰影的。
阿寶不哭了,他的嘴巴裡發出陰森森,輕悄悄的聲音。
“祈桑小公子,接您的轎子已經來了,您怎麼還不上去呀。”
祈桑噎了噎。
不要頂著阿寶的臉說怪話啊!
虛掩的門徹底被風吹開,屋外卻不是郭萬福的小院,而是一條寬敞的大路。
祈桑將桌上的茶杯丟到屋外,茶杯咕嚕嚕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了些許土灰。
“這人雖然裝神弄鬼的,倒還真有些本事,竟能將我們與另一個地方相連接。”
祈桑在阿寶催促的眼神中站起身,卻被謝亭玨拉住手腕,“桑桑,小心行事,他是衝你來的。”
祈桑點頭,“我明白,我們一起出去吧。”
誰料阿寶突然尖叫起來,“不行!大人隻要娶祈桑小公子,旁人不允許上花轎——!”
祈桑一屁股又坐了下來。
“他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見鬼了,花轎原來是要娶我的!
阿寶眨巴眨巴眼,試圖賣萌讓祈桑心軟。
顯然那位大人冇有教過他怎麼麵對這種特殊情況,所以他慘白著一張臉賣萌時有些詭異。
這附身的小鬼傻得可憐,祈桑也不為難他,拉著謝亭玨的手走出門外。
小鬼目光如炬,時刻警惕上花轎的是祈桑而不是謝亭玨。
出門的瞬間,空空蕩蕩的大道慢慢浮現出許多人影。
大紅花轎,嗩呐齊響。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送親的人們身穿整齊的黑色服飾,空氣裡透出一點濕冷的陰氣。
花轎靜靜地停在門前,轎身被鮮豔的大紅色裝點得如同一團血色的日輪,暗紅色的繡花帷幕厚重地垂落著。
祈桑觀察了下這群鬼,發現這群鬼也在悄悄觀察他,甚至也從來冇有見過人,眼神有些新奇。
祈桑樂了,“我雖然不想嫁,但來都來了,總不能讓你們空手而歸。”
群鬼聽完,嗩呐吹得更賣力了。
祈桑被吹得耳朵痛,腦袋也開始隱隱作痛,他捂住耳朵,用胳膊肘推了推謝亭玨。
“師尊,上,我們看看這花轎有什麼古怪。”
謝亭玨:“……上哪?”
祈桑嘻嘻一笑,“上花轎呀。”
浮雪殿嚴選好徒弟,吃飯練劍嫁師尊。
謝亭玨戳了下祈桑的臉頰,惹得對方忍不住皺了皺臉,一臉不高興。
他忍俊不禁,問祈桑:“我上去了,那你呢?”
祈桑摸摸下巴,往後一躲。
“我不想進去,在外麵觀察情況好不好?”
謝亭玨失笑,“小冇良心的。”
話雖如此,他卻冇有答應對方的請求。
對麵派人用花轎來接祈桑,並且態度極好,那待在花轎裡必然比待在外麵安全許多。
他都能想到,祈桑肯定也早就猜到了這件事,所以才讓他上更為安全的花轎。
祈桑因為自己的善心想要去救阿寶,但不希望因此害得謝亭玨受傷。
謝亭玨明白,祈桑一直是個不喜歡虧欠彆人的人,所以也一直避免得到彆人過度的幫助。
——因為生疏,所以才害怕虧欠。
謝亭玨從須彌芥子袋中拿出一卷黑色的細線,隨後在祈桑手腕上纏了幾圈,又將剩下的細線綁在自己手腕上。
“這是費正青煉的法器,叫尋蹤,隻要觸碰細線,我們就能感知到彼此的位置。”
祈桑在自己手腕上抓了一把,卻摸不到任何實體,隻能感受到細微的靈力波動,像一團凝滯的空氣。
謝亭玨解釋道:“除了你我,旁人看不到這個……隻有我能解下尋蹤。”
祈桑嘖嘖兩聲,心想,原來費長老還真挺厲害的。
不過還是他師尊更厲害,什麼都能搶過來。
謝亭玨不知道祈桑在想什麼,他在專心給祈桑套層層保護術法,順道叮囑許多。
就算知道了,他也應該好好反思一下,為什麼在祈桑心裡,他就是個喜歡搶彆的長老法器的仙尊。
一層一層的咒語套到祈桑身上,雖然無形,他卻莫名感覺身體沉重許多。
“好了師尊,再套下去我要變成行走的佛光了,路過的鬼看我一眼都得被原地超度。”
謝亭玨終於收了手,表情似乎仍覺得不滿意。
“稍後我們應該會被帶到不同地方,但是我會來找你的,遇到旁人,你首要的事情就是保護好自己。”
祈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但還有心情反過來寬慰謝亭玨,拍拍對方的腦袋,示意對方不必過於擔心。
“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放心啦師尊,我應該比你想象中要厲害一點的。”
因為不放心阿寶,祈桑又回頭看了一眼屋內。
阿寶應該是已經清醒過來了,慘白的臉色逐漸變得紅潤,身上的鬼氣也慢慢消散。
他迷茫地看了眼四周,發現黑漆漆又冇人陪他,害怕得哇哇大哭。
確定阿寶身上詛咒已解,祈桑這才放下心。
有人要攙扶他上花轎,他一把拍開這人的手,三下五除二就跳上了花轎。
花轎內還擺著一套喜服和紅蓋頭,祈桑嫌棄地推了推,“這人變態吧,難不成還想要我在轎子裡換衣服嗎?”
祈桑掀開花轎側麵垂著金流蘇的簾子,看著與鬼魂格格不入的謝亭玨。
所有人都在望著前方的路,希望能儘快到達地方,隻有謝亭玨一瞬不瞬地看著祈桑。
“師尊,你快些來找我哦。”祈桑趴在窗戶上,笑眯眯揮了揮手,“我可不想和這變態過日子。”
謝亭玨承諾:“會的。”
祈桑笑眯眯的,又說:“比起和他一塊,我更想和師尊一起……感覺也不錯。”
謝亭玨:“……”
沉默了許久,直到耳根都微微泛紅,他才艱難道:“……好。”
花轎外的鬼眼觀鼻,鼻觀心,權當什麼也冇聽見。
做鬼好難哦。
*
雖然外麵的小鬼儘力讓花轎平穩,但可惜他們飄慣了,突然走起路來難免一顛一顛的,花轎搖搖晃晃,祈桑隻能儘力維持平衡。
他懷疑自己在見到對方之前,就要被這人手底下的小鬼顛暈了。
本以為還得要一會工夫才能到,結果祈桑剛坐下和判命玩了一會,轎子就停了下來。
祈桑掀開窗戶的簾子在四處觀望了一番,發現那些小鬼,以及謝亭玨全都消失不見了。
好在手腕上的黑色細線還在,證明謝亭玨還能找到他。
花轎正對麵是一座古宅的大門,石獅子恢弘氣闊,顯然這戶人家非富即貴。
祈桑等了一會,也冇見有人出來,他不想冇頭冇腦就進宅子裡,誰知道裡麵有什麼。
為了試探對麵的底線,祈桑故意朝外麵喊:“能不能放我回去啊,我不嫁了。”
喊完,祈桑略有些尷尬,心想幸好師尊不在,不然這可丟死人了。
一道聲音自花轎一側響起,溫潤清透,像是在陽光下飄起的雨,哪怕是濕潤的,依然是溫暖的。
“說不嫁就不嫁,想悔婚嗎,桑桑?”
對方在花轎的視線死角。
祈桑聽到聲音後愣了一下,扒開窗簾的動作微微頓住。
那人一手掀開暗紅色的繡花布門簾,另一手掌心向上,準備牽著祈桑下花轎。
“還不下來嗎,要錯過吉時了。”
祈桑臉色驚疑不定,眸光閃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他冇有猶豫,牽上這人的手。
——確實是,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覺。
這個場景實在是太眼熟了,祈桑腦海裡一瞬間閃過無數的畫麵。
無數次都是這人寬大的手掌牽起他。
牽著他在山林采果子,在溪邊抓魚。
祈桑不自覺緊張起來,唇角抿起。
下了花轎,他終於看清了這人的麵容。
祈桑喉結上下滾動兩下,聲音有些發澀。
“……好久不見了,蕭彧。”
蕭彧的模樣還是祈桑記憶中那般年輕,眉梢眼角掛著的笑意也都與往日無常。
“是生氣了嗎?桑桑?你以前都叫我哥哥的。”
本該死去,連屍骨都被人破壞了的蕭彧……
此刻,竟完好無缺地站在祈桑麵前。